文丨梁鳳蓮
地方文化最初的原點,總是從神話開始的。
神話盛行的時候,當(dāng)然是地老天荒的時代了。神話告知后人,人與自然如何相處、如何毗鄰而居,自然與人如何天人合一、如何相擁相惜。
時光不語,也許一代又一代人的劇本,可以多加些想象,多加些飛揚與跌宕,戲份酣然的時候,或許正是開天辟地的時分了。
說不定就是從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開始,人類臆想中的神龍就在轉(zhuǎn)瞬即逝的光亮中現(xiàn)身,隨著咔嚓轟隆一下接一下的電閃雷鳴,人類所膜拜的主宰天地的圖騰終于登場。
刺破長空的光不總是出現(xiàn),神龍被喻為見首不見尾,此時,人類想象的翅膀就像一件無邊無際的魔法師的披風(fēng),一旋轉(zhuǎn)一抖動,奇跡就是這么出現(xiàn)的,神龍有鳳之態(tài)麒麟之貌、貔貅之狀,以及諸如此類的普通人無緣一睹真面目的珍稀動物的一鱗一爪,都被一一收納成神龍的神秘與不可企及。如此再塑造,便化身為萬千之象,可圣可神,可仙可異,大概就是自然的顯靈吧。
于是,歷朝歷代,神龍被賦予了不可小覷、不可輕慢的尊貴,也奠定了不可更替的威儀霸氣。
由是,人們就自覺地標(biāo)示自己是龍的傳人,是龍的子孫。
由是,這種被無限放大的禮拜祭祀,從此與我們的朝綱大略的定位分不開,也跟普通人日常營生息息關(guān)聯(lián)了。一年的光陰苦短,不多的四季節(jié)令,都獻(xiàn)給對神龍的致敬和效仿,留出了足夠的時日,去舉行一個個隆重的儀式。
珠三角賽龍舟
輪轉(zhuǎn)到嶺南的珠三角,神龍的圖騰從天際降落凡間,幻化成出沒于江河枝杈上的龍舟。從天上到水里,如常出沒,無所不往,把普通人無處安放的心愿與祈盼,全部吸納存儲下來,再以神諭的名義釋放播撒開去。
從此,賽龍舟就這么被一代又一代人傳承下來了,誰能在這個盛大的儀式慶典里拔了頭籌,誰就離龍的精氣神魂的附體不遠(yuǎn)了,這種演變,幾乎就帶有了信奉的誠意與敬意了。

車陂村傾力打造的新“東坡號”龍舟入水(宋金峪、梁喻 攝)
人們在節(jié)令來臨的時候,在河水江水涌動的流淌里,看一艘艘龍舟如何箭鏃一般的爭先恐后,力爭上游,一個個扒手健碩的雙臂整齊劃一地攪動水流,汗珠在肌肉上打滾、在河水里跳彈,水花四濺,激情涌動,人聲如潮,驕陽如涂,在滋養(yǎng)眾生的河床水流中,一齊演繹著一場場力與美、搏擊與合力、人與自然相融相斥的對峙。此時,這不光是鄉(xiāng)愿里的“趁景”,不光是競技,還有熱鬧、喜慶、開心、親和等等美好的人間情愫的迸濺,此時,我相信是有神魂降臨的。所以,親水近水的營生,都天生地喜愛賽龍舟,天然地喜歡湊此時的熱鬧,我們在其中,吶喊助威著,大呼小叫著,我們在賽前賽后的龍船飯席上,推杯換盞、呼朋喚友、舉杯祝福,這時段,誰都擁抱著真誠、樂觀、歡喜和輕松,因為此時,我們相擁的是如此親近的自然,是如此美妙的與自然游戲共舞快樂啊。
江河交匯的嶺南珠三角,一直都是奔流不息,通達(dá)大海的。
于是,這種習(xí)俗風(fēng)情,我寧愿認(rèn)定是一種祈愿與儀式,就這樣被帶進(jìn)了城里的生活,甚至被帶回了現(xiàn)代大都市中心的河涌里。雖說水流不再暗涌迭起,可賽龍舟的熱鬧與開心、團(tuán)結(jié)與力量、豪情與奮勇,還是伺機(jī)噴濺,給規(guī)整劃一的城市日常,加一些野性,加一些自然鄉(xiāng)土的氣息,加一些因為祈盼神龍的賜予,而平添的那份守望。與龍舟在一起,就有十足的想象力,仿效追慕神龍的上天入海,騰挪天地,角逐江河,所謂英雄夢想,此情可待,也不外乎這樣的英姿勃發(fā)、縱橫四海吧。
獅王爭霸
與此同時,一種霸氣、驍勇、獨步天下的步伐正向我們走來。我一直搞不清是神龍在前,還是獅王在后,誰呼喚誰?誰引領(lǐng)誰?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在嶺南的版圖上,從此這片土地不再平凡。
獅王越過平原,踏過曠野,向河涌交錯的珠三角走來,一步一步如同擂打的鼓點,聲威齊發(fā)。獅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成了人們敬畏自然的圖騰、俯視蒼生的神獸了,人們把獅王獨霸平疇的神勇,膜拜成庇護(hù)國泰民安,賜予歡樂祥和的保護(hù)神了。
由是,但凡節(jié)慶,甚至延伸到開業(yè)慶典、喜事大事慶賀,此時獅王來了,既有奔跑的敏捷,搏擊的毅勇,更有神龍般上天入地的魔力。獅王跳躍騰挪的地盤,不再是平原山頭曠野,而是被尊崇追隨的人們,引進(jìn)了生活里,木樁、爬桿、水池溝壑全是它們的用武之地,它們變成了豪勇又靈巧、萌態(tài)又威風(fēng)的偶像,把常人不能擺弄的所有障礙,一一化作戲耍的過招,驚心動魄、出神入化的功力,活生生地把獅王的神性與人性一齊喚醒,也徹底激活了人對極限能耐的期盼。
這是不是一種感召呢?獅王所能,人何以不能?那些功力非凡的武林高手,那些刀山火海、逢險化夷的驚人絕技,莫非是神靈附身?無出其右。僅就醒獅的高妙奇巧,就把平淡的生活舞弄出別開生面的生猛豪放,喚醒了普通日子里多少難以言表的生趣啊,僅此人與獅神貌合體、獅與人同聲同氣,這種活法與玩法,才真叫開心過癮啊。獅與人的神魂交匯,幻化出所向披靡的威力,能不熱鬧喜慶嗎?能不威風(fēng)自信嗎?
龍舟與醒獅的故鄉(xiāng)
假如命運不來敲門,那就造一道門。
假如自然充滿征服的誘惑,肯定也會有拯救的安慰。
用想象來裝點盛世,用激昂來襯托平常,而神話與傳說就是讓世間萬物來一場天馬行空的飛翔的一對翅膀,一旦動起來,無窮無盡的想象就會洶涌而至。
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片嶺南的珠三角,這片珠三角的廣府區(qū)域,河涌縱橫,水網(wǎng)密布,放射狀地流歸大海,一條水量充沛的珠江激情四濺卻又深情渺渺地?fù)沓嵌鴣恚p繞而過,有不高的白云山越秀山,以及散落在東西南北方向的山丘。一個接一個浪漫豪情的托付橫空出世,從此,這里就成了龍舟與醒獅的故鄉(xiāng)。

“東坡號”是廣州最古老也是保存得最好的龍舟之一,有154年的歷史,圖為新“東坡號”航拍圖(宋金峪、梁喻 攝)
龍是天上神跡水中神靈,可上天可入地,逐游八仞,浪擊滄海。獅子從平原逐鹿而至,入主為民間崇拜的圖騰、精靈、偶像,獅王與游龍,一個乃平原之王,一個為天地霸主,獨步長空,飛天遁海,多么奇幻的神示啊。
怎么表達(dá)人類尊崇的情感呢?此時,儀式就是最好的敬畏。節(jié)慶一到,喜慶的帷幕一拉開,霎時風(fēng)云際會,風(fēng)雨雷霆,此時的生猛,生是生氣沛然的精氣神,猛是奔放激越的魂附體。

新“東坡號”龍舟的龍頭被放置在廣州市天河區(qū)車陂村晴川蘇公祠內(nèi)(宋金峪、梁喻 攝)
獅王舞動起來,是陽光,是睥睨天下,是樂觀毅勇。醒獅,威武霸氣,勇猛無出其右。
龍舟疾馳而去,是離弦利箭,是翻江倒海,奇異詭秘,威力不可方物。
賽龍舟與醒獅,這同樣屬于嶺南和廣府珠三角民俗文化的兩大標(biāo)識,如今的大灣區(qū)的柔韌傳承的習(xí)俗,時日專門為它們留足了時間和關(guān)注,所到之處,民風(fēng)膜拜,民俗追隨。
好一出風(fēng)云際會。物出嶺南,魂系故土。
【作者】梁鳳蓮,廣州市社科院嶺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專技崗二級)、一級作家,國務(wù)院特殊津貼專家,廣州市優(yōu)秀專家。廣東省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