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山月朗
巍峨纏綿山水間,讀過她春的盈潤水色,夏的翠色流云,秋的金黃漫山,冬的素雪千里,唯有這山里的月色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思戀。
十四歲進城讀書以前,我藏在大山里半步未離。孤獨的童年在崎嶇山徑上光著腳丫風一樣奔跑,看太陽從山上出來,風從山上刮過,雨從山上跑過,月亮從山巔婆娑樹影中來,溫柔潔凈的臉寫滿寧靜,隱隱的笑。
蜇居小城一隅春秋廿載,不知何時早已弄丟了夜里邊走路邊看月亮的習慣。厭厭的煩雜生活間隙,偶然得閑在自家門前小院靜立,舉目忽見平整樓頭一輪新月,竟又驚又怕,似在不堪的日子街頭撞見魂牽夢縈的故人,心里沒來由的慌亂。她那慘淡細白的臉帶著無言的傷,陌生,凄冷,直穿心房。
我的目光悄悄游移,不知該落在哪個角落,地上滿是月的清霜 ,無處可逃。
城里的月光太逼迫。
我想念山里水汪汪的月亮了。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fā)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崩畎椎拿利愒娖诟枵邷喓裆n遠的聲音里反復吟唱,從此山月入夢來,夜夜起相思。
仲夏時節(jié),酷暑難耐。各自奔忙多年未見的好友忽來相約:今晚上桃源梯田住一宿?大晴天,夜晚山上有月亮。一句話把我心底的愿望點燃!
迎著夕陽,相約五人行乘著越野車往縣城的西南方向走了——左安桃源梯田,我們來了!
剛進入白云村口,車內(nèi)空調(diào)冷得有點受不住了,山里的氣溫低了六七度,沒了縣城的火熱干燥,搖下車窗,吹過的山風帶來濕潤的涼意。過白云,驅(qū)車上桃源梯田山,月亮緊緊跟隨身后,在盤山道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留下一路清涼樹影。
月光帶著我們,聲聲犬吠牽引下,上了桃源景區(qū)望天丘西邊后山腰,在修葺一新的農(nóng)家土坯房里放下了行裝。東山初升的月斜倚天邊一角,就在山居對面橫躺著一條長龍似的脊梁上,緊挨著淺淡暗灰的山峰折線,站在山頂定能摸到月亮的臉!
門前院落插滿竹籬,籬笆墻上纏繞絲瓜又密又長的藤蔓,淡黃的花朵錯落低垂,夜風中自由搖擺。搬出竹椅小憩,聽夜蟬鳴唱,歌聲不疾不徐,悠悠然和著山風飄蕩,讓你漸漸放下心來。山澗里,水田埂草叢中一陣接一陣的蛙叫,一聲有一聲無的呼喚應(yīng)和聲里,似嘴里含著口清泉水般輕柔,只覺得這翻此起彼伏的大合唱優(yōu)美和樂,也不似城郊平原一群老蛙硬幫幫粗聲粗氣的大嗓門,不耐煩的沖天叫嚷,讓你只想捂住耳朵快些逃。
今夜十五,月正圓,碰巧又趕上好天氣,藍色的夜空光明澄靜,云朵撒開潔白的緞帶鋪在月亮下面,清輝照徹薄薄的云帶,灑向萬壑群山,夜霧輕籠的山梁只留下模糊的背影。大山深處有人家,點點燈火嵌入山崖的皺褶里,在夜風中閃爍明滅,如天上星子撒落人間。
夜已深,水一樣清白的月色增添了山風的涼,我們來到山谷里,三兩人漫步竹林間。風搖竹枝發(fā)出細碎輕吟,月亮躲在竹稍,靜靜俯瞰風林,還有林下徘徊的清影。細軟的竹稍兒隨風輕撫她皎潔的面容,她那清涼如水的目光看向我們,直達心底最細微柔軟的地方,迎著那溫柔眼波,默默相望,只有歡欣,只有安恬。
多么沉靜的夜晚!我們在林下留連,近午夜回來小院,老表端來幾盞清茶。高山泉水沖泡的自家手工茶,清綠的葉片在透明的杯中伸展,分分秒秒煥發(fā)生機,如剛采來的鮮葉,聞一聞口鼻生香,清氣滿懷。不敢貪歡獨飲,且將新茗邀明月,留與人間共清歡。
守著一盞茶,戀著一輪月,靜坐深山里,無語不忍離。
子夜時分,月到中天格外明,對面層層疊疊的山間梯田線條漸次分明起來,山頂朦朧的樹影也變得枝葉清晰可辨。天上的星子捉迷藏似的不見了,只有東方的啟明星更加燦爛,相伴月圓。天空藍得透徹,絲絲縷縷的云絮都隨夜風走遠,不見影蹤。我們的目光停在天上,游走山崗,掃過一壟壟纏繞山腰墨綠深黑的禾苗,傾聽它們啜飲夜露,拔節(jié)生長的細微聲響。忽然,對面山梁上出現(xiàn)一個白色的點,在動!我不由立起身,急急揉眼再凝望,是一匹潔白的駿馬!它高高的揚起頭,脖頸上長長的鬃毛在風中飄拂,有力地甩開尾巴,密集的尾毛紛紛揚揚散落。我捂緊胸口,疑是天上的白龍馬戀著月色,來到人間!
許久,才輕喊一聲:快看,白馬!朋友們扶著竹籬,踮起腳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確是一匹駿馬!大家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它。有人輕輕拉開了攝影機的長鏡頭,幾個腦袋爭相擠在一起,細看分明,它通體純白的毛光潔整齊,修長的脖子向天空揚起來,矯健的身軀半隱禾垅間,粉紅的鼻頭隨著呼吸輕輕翕動,望向月亮的清澈眼睛里漾出一層水濛濛的輕霧。
這神賜的美好,天上的神駒,原是山里人放牧的野馬,春去秋來任它大山里奔跑,山巖下安眠,飲山泉,啃青草,無論走多遠,它總不離開這座山。直到漫山霜雪初冬時節(jié),它才自然回到主人的茅舍里避寒,一年美好的工作也開始了——主人為它掛上繡花的馬鞍,讓它駝著山里披著紅嫁衣的新娘子,溝溝坎坎中跋山涉水,一步一個腳印送往陌生而令人激動的夫君家,讓女人在新的地方生根,長葉,開花,結(jié)果。一路上嗩吶聲聲,帶引著一個個山窩里冬閑的女人領(lǐng)著孩子涌出村口,看一眼嬌羞的新娘,回想一翻當年自己初為人婦的鮮嫩水靈模樣,這短短的幾個光鮮日子,照亮山里女人生兒育辛苦守望的歲月,滋潤山里女人漫長枯寂的一生。
月光下,一匹白馬的豐神美韻令我回想山鄉(xiāng)舊年婚嫁勝景,而今在我的故鄉(xiāng)已難尋舊跡。唯在這桃源深山里,古樸的風俗尚存一息,是否牽住四方流落的大山兒女回鄉(xiāng)的腳步?
夜向晨,月光如晝,憶當年,月下的孩子捧書識字,伴天井邊坐在小板凳上的老阿婆瞇著眼睛積麻紡線。書頁嘩嘩響過,月光流水淌過,阿婆將漂青的苧麻繞成小團浸在白瓷碗里,輕捻指尖抽絲拉線,魚肚形的竹笸籮里細如發(fā)絲的麻線乖巧地躺下,一圈一圈的紋絲不亂。一夜的月光里干透后柔韌綿長再也扯不斷,如時光等著待嫁的女兒素手來拈,織成千絲萬縷的縫衣線,在清亮的溪水里千錘萬打,只為纏住心上人一生不變的眷戀。
山里窮孩子求知若渴,或都有過寧靜夏夜里對月苦讀,家中婦人晝出耕田夜積麻的深遠記憶,大可不必鑿壁偷光。大山的孩子一生感念上天自然的恩典,這一切不是哲思者的回歸,是山風明月種在生命里最早的根??!
夜露起,已沾衣。西斜的滿月,泛出橘黃,天河清淺,垂在檐角,明星燦爛,山里的燈火,都隱遁了。
更盡最后一道茶,走進土屋,和衣躺下,頭枕一窗月色,漫山蛙鳴,清風入夢,竹影翩躚。
相思已解,不待來生。

唐詠梅,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生70年代,江西遂川縣人。作品發(fā)表于《短篇小說(原創(chuàng)版)》《師道》《生態(tài)文化》《健康與心理》《井岡山報》等報刊。有作品入選《江西新世紀女作家作品選》《紅豆》文學雜志2015年度選本,偶獲獎。

朗讀者簡介:林 姿 :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朗誦聯(lián)盟高級會員,中外詩人注冊會員,鄭州市演講與口才協(xié)會監(jiān)事,世紀文化藝術(shù)社簽約朗誦藝術(shù)家,河南省金水區(qū)文化館朗誦藝術(shù)團和《當代名人藝術(shù)》等多家公眾平臺金牌主播。讓聲音插上翅膀,飛進你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