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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克《詩意的運河之都》研討會在江蘇淮安舉行
吉狄馬加莫言夏潮邱華棟丁帆等以線下線上等方式參會
七月流火,相約酒鄉(xiāng);嘉賓咸集,詩意蒸騰。2022年7月4日至5日,沙克的詩集《詩意的運河之都》研討會在江蘇省淮安市舉行,全國文學界、文藝評論界領導和大家名家吉狄馬加、莫言、胡占凡、夏潮、邱華棟、徐粵春、張德祥、李少君、王山,以及丁帆、劉旭東、張清華、耿占春、向陽、胡弦、聶權、蔣登科、張德明、祁智、何同彬,特邀嘉賓徐培晨教授,包括《詩意的運河之都》作者沙克及淮安詩人專家等有關人士共50多人,以線下線上等方式出席會議。
沙克是當代著名詩人、一級作家,文藝評論家,“新歸來詩人”群體的倡導者和代表人物,上世紀60年代出生于皖南蕪湖市,現(xiàn)生活工作在江蘇。他將自己40年來有關運河及淮安的詩作匯集成《詩意的運河之都》出版,引起詩歌界和評論界關注,為此在沙克祖籍地漣水縣國緣賓館舉辦專題研討會?!对娨獾倪\河之都》是淮安市委宣傳部創(chuàng)優(yōu)作品,淮安市大運河辦與沙克簽約于2020年出版的重點作品,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定點深入生活項目的立項作品,是一部書寫祖國、故土與河流的詩集,也是第一部書寫運河文明、千古淮揚的個人主題詩集,其中單篇作品在全國各大主流報刊和文學雜志發(fā)表,也在海外的漢語和外語報刊雜志上發(fā)表,贏得過廣泛的海內外讀者。從文學史常識可知,由一位詩人書寫出版一部關于大運河與淮安地域的專題詩集,至今沒有先例。其中的每一首詩,滲透了淮安的山水景色、風俗民情、文化精神,即使是題材開闊的家國記憶篇,也涵蓋著淮安生活的現(xiàn)當代史。全國人大常委、中國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主任、第九屆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副主席,國際著名詩人吉狄馬加評價說,沙克“是在用詩歌的方式為一條河流——大運河立傳”。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莫言,評價《詩意的運河之都》“富于現(xiàn)代性體驗下的人文良知和使命擔當。”
《詩意的運河之都》研討會活動由中國詩歌學會、江蘇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作指導單位,淮陰師范學院、淮安市文聯(lián)、淮安市大運河文化研究會主辦,承辦單位是淮安市文藝創(chuàng)研室、淮安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支持單位為淮安市大運河辦、民進淮安市委、淮安市安東文化研究會。研討會由淮安市文聯(lián)主席王維國和淮陰師范學院副校長、江蘇現(xiàn)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淮安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顧問施軍教授主持。 (石徽風)


《詩意的運河之都》作品選
(沙克詩集《詩意的運河之都》2020年由團結出版社出版,是淮安市委宣傳部創(chuàng)優(yōu)作品,淮安市大運河辦與沙克簽約的重點作品,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定點深入生活項目的立項作品。)
人文風光篇/
[大鸞]
淮河和運河流向廣闊
一只雛鳥披著清末民初的背景
離開蘇北的水域試飛
向著海洋練習生活的本領
領略自然,磨礪人生
離開一口井,一個菜園
一棵梅,放棄私塾的三尺書桌
去北方、東方、西方閱讀世界風云
返回自己的大陸長成一只大鸞
撲擊舊秩序的壁壘
乳名大鸞的他真是大鸞
字翔宇的他真的在翱翔寰宇
在鄉(xiāng)情民意的生活里
掀起頭腦的和身體的風暴
苦難疆地,刷成血色……
光陰流轉十年,他的風暴
變得平和在故鄉(xiāng)的頭腦里吹刮
有血有肉的情景
故鄉(xiāng)尊他為神
其實他是個穿補丁的平民
無兒無女無財產
唯有一個時代對他的雕刻
(寫于1987年,載《北方詩報》1989年8月)
[春天的黃昏]
又一些往事飄搖而來
飄 搖 而 來
接受春天的渲染
濃濃發(fā)黏的氣氛漫開來
就像橙子汁浸泡著獨孔小橋
柳絲拂蕩著囁嚅的嘴唇
撥弄著穿過橋孔的縷縷彩輝
這種依戀,這種溫存
教人忘掉一切無可奈何
遇不到知己的我
只能做黃昏的一個小節(jié)
從孤寂中為春天的疏漏補色
站在草地上面向西方
把影子落到河里也是一份努力
飄過耳際的殘花給我留言:沉默是金
是啊有什么道理更加可信
沉默中,牧童騎著水牛沒入村莊
笛聲落進了村姑的背筐
晚霞越來越濃烈染透了一切存在
好像有芝麻開花的響聲
一陣一節(jié)地升高,其實是幻聽
是風吹柳枝的生理反應
我掂量著自己簡單的一生
與任何世故的過程相比
顯得無聲無息卻已萬分滿足
春天從來都是春天
而黃昏對于我還顯得生分
我懸在春天和黃昏的中間究竟
偏向哪一邊,青春喧嘩還是沉向思想
坐定、站立或者走回城門
又一些,又一些往事飄搖而來
(寫于1990年,收入沙克詩集《春天的黃昏》1991年江蘇文藝出版社)
[韓信在鄉(xiāng)]
捧一廂先人胯下的黏土
放上鄉(xiāng)民無鞋的腳印
稻麥交替下一季的情種
一塊床板的夢
做到淮陰
遍地的綠色,天大的臉
貼著高速公路身下的村莊
樹的頭發(fā)
飄垂到青魚的脊背
河的眼睛瞅著漂母的寶石
田垅把手臂直指江南
蔬菜乖乖,睡在田野的大棚中
懷孕的閨女催長禾苗
也許小樓嵌進了幾塊秦磚漢瓦
布滿魚鰭和絲瓜的抓痕
也許偷情的后生
拴住電話線上的飛鳥
喳喳唧唧,像戲里的電視
鄰家的姑嫂卡拉OK
夜晚的情緒頂撞月亮
打工的人遠離淮水
種地的人心想南京上海
讀書的人啃著紙里
楚河漢界的峭壁
一只韓信的討飯碗
磨硬了祖孫四代的牙齒
賽過幸福的鋸子
河的村莊,湖的村莊
平原的村莊
種著十萬次睡夢的綠色月光
不玩電腦的韓信夢游淮陰
攥緊兩株禾苗的想法
插進城和鄉(xiāng)的心臟
(寫于2003年,載《星星》詩刊2007年第8期)
[安東魂塔]
站在古黃河岸畔的安東
高高地舉著妙通塔
像聳天的旗桿
掛著百萬人祖籍的霞云
妙通塔頭頂風母
一塊塊粘土的肌肉砌成史冊
腳踩寶藏、災害、炮火
升為七級浮屠保佑一地子民
根牽漣漪湖,天天以碧波滌心
時時閃映著城景村色
五島公園真美像舞蹈的肢體
那么美,內含金木水火土
撐著仁義禮智信
打起一縣的書香精神
米芾為后人揮毫抒懷
為自己洗筆,不帶走一縷墨跡
潔身個人,凈化世風
引來白鷺翔集讓湖島揚名
安東有魂,鄉(xiāng)俗凝成
立史為塔屹立在新陳代謝中
漣水接過手來,造得更巍峨更靈氣
——妙通塔,增福添喜的魂塔
白鷺翻飛為他顯靈
(寫于2003年,載《中國作家》詩歌專號 2011年7月/《遼河》月刊2020年第9期)

[大賦之馬跑斷千年夢]
混沌,更加混沌,混沌無盡
就是一盤大餐,就是萬物之譜的幾頁
擺開一席淮揚,端上辭賦之美
口若懸河的人描繪音樂,車馬,山水
吐出打獵的煙塵,吞下驚濤駭浪
一切嘴巴不再需要深奧與華麗
把話放在看得見的地方說
請問,請答,要言妙道,馬蹄噠噠
枚乘的話音戛然而止,千年夢斷!
敲敲淮安骨骼,里面的精髓汩汩有聲……
(寫于2007年4月,載《揚子江詩刊》2010年4期/《中國作家》詩歌專號2011年7月)

[問李煜還有幾多愁]
長于辭令,擅于風月有什么好
不會治國御敵做什么皇帝
舉手彎腰在人家屋檐下做什么小侯
不做大男人去弄什么書畫閑情
如果你不去白描人心,誰還記得你
如果你不做亡國庸君,誰還憐惜你
雕欄成柵欄,還談什么故國
斷腸曲調漫過漢高祖老家的門檻
哀婉,凄絕,叩響神秀峰頂
天猶在,人換代,多人文關懷
問李煜還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倒向運河淮河流
(寫于2007年4月,載《中國作家》詩歌專號 2011年7月/《飛天》月刊2019年第8期)

[大師魂,兩段京腔的碼頭]
兩段京腔時而圓潤,時而尖利
時而悠長、時而急促地唱出了碼頭
王瑤卿,一襲青衣帶出四大名旦
他明麗剛健,他遒勁爽脆
他身手干凈利落
他水袖,他步法
他一支銀簪挑破菊癡的秋夢
周信芳,麒麟之身藏著童子之功
一條嗓子寬如運河
一溜步子趟遍天下
撩起一把老生胡子
一口念白,道出江淮風流
清江浦碼頭,打開了天下糧倉
釀造出兩位大師的梨園魂
(寫于2007年4月,載《揚子江詩刊》2010年4期)

家國記憶篇/
[記憶的網]
記憶的網滿滿的
再也鉆不進
一瓣精細的歲月
因為心路坎坷
過去的事情過不去啊
記憶的網空空的
再也倒不出憂傷與欣慰
早已愁空了樂空了
記憶的網孔
被年輪放大了無數(shù)倍
誰能真地走進去歇一歇
誰便有福了
(寫于1981年,載民刊《火帆》詩刊1989年第6期/《青年作家》1990年第5期)

[懷里的祖國]
吃一碗飯勞動去
穿一身衣遠行去
騎一匹馬戰(zhàn)斗去
進一間屋團圓去
翻開祖國的書
讀自己的家
一層是祖父,二層是父親
三層是我,往上是我孩子
每一個祖國的身體
活的都是精神
草葉、露水的祖國
從細微處體現(xiàn)生態(tài)和光明
山、海、天的祖國
擔當從夜晚到白天的巡護
把太陽放進一碗飯
把太陽放進一身衣
把太陽放進一匹馬
把太陽放進一間屋
他勞動
他遠行
他戰(zhàn)斗
他團圓
我和他一樣輕重,互相給力
懷里的祖國,靠得近 ,摸得著
像一碗飯
像一身衣
像一匹馬
像一間屋
像電腦像網絡
與我互為生活
給我生命、自由、美和愛
像我的祖父、父親
像我
像我孩子
像每一個中國人
我愛這樣的祖國
靠得近,摸得著,摟得緊
它愛每個公民,處處為他們著想
我愛自己,是悲歡是難福,以心刻畫
以命擔當。工作休息,辛勤而和諧
祖國,我聽到你心跳強勁
祖國,我祝你天天幸福
(寫于2009年,載《詩刊》2011年第7期/《摯友》月刊2013年第7期/入選國家教委重點讀物《全國中學生朗誦讀本》2019年重慶出版社)

[祖和父,鐮和錘]
我祖揮鐮
另一只手為村野及城鎮(zhèn)寫字
他收割麥子,也收割鬼子的性命
他職業(yè)是教師,性質是地下黨
我父拿錘
另一只手在戰(zhàn)爭及和平中看病
他敲擊傷病,也敲擊敵人的腦袋
他職業(yè)是軍醫(yī),性質是共產黨
我不揮鐮也不掄錘
我是養(yǎng)鴿子放風箏的人
我用我祖我父的血風腥雨來凈身
在勞作中享用燦爛的晴空沃土的產物
你用好萊塢巨片
也換不來我的泛黃照片
1939年我祖棉袍子染血
1946年我父灰布衣染血
那種紅,與所有的紅不同
是拿性命去革命的紅
是熱烈的基因
我的基因紅,必須的
思考如鐮,勞動如錘,關鍵是真和力
流連于家庭相冊和網絡博客
我祖我父給予的這種顏色
我喜歡,是涂改不掉的身世
(寫于2009年,載《詩刊》2011年7期/《摯友》月刊2013年第7期)

[我的中國夢]
草根,坐著土的夢
翅膀,飛著天的夢
文蛤,含著海的夢
房子,站著人的夢
時間的血液向心臟集中
大腦里長著自我的夢
流向每一寸身體,煎熬,享受
五官和文字郁郁蔥蔥
土的夢溫馨
五千年的疆域都不止
海的夢舒軟
五千年的激蕩都不止
天的夢輕揚
五千年的翱翔都不止
人的夢熾熱
五千年的心跳都不止
自我的夢在循環(huán)
五千年的寄托都不止
我的夢就是我的家
我的家飲用一水一土
酸甜苦辣咸,形成我的脾氣個性
包容著草根文蛤、翅膀房子
以及其中的喜悅和傷痛
我的夢就是我的即刻感受
不止炎黃,不止堯舜禹
不止周秦漢唐,不止五千年
生命、自由、美和愛
才是我天天的內容
土壤的生命,很坑洼很純凈
天空的自由,很險幻很遼闊
海水的美,很洶涌很悅目
屋子里的愛,很曲折很生動
我的夢就是一本漢字的百家姓
我的夢就是父母、自己和孩子
付出血汗和勞動的累
我的夢就是昨天、今天和未來
付出價值和創(chuàng)造的苦
我的夢是用心去想、用手去做的
經營一棵草根,一只文蛤
一羽翅膀和一個房子
合成與現(xiàn)實平行的夢:
生命、自由、美和愛
不止五千年,延續(xù)我的夢
延續(xù)我作為一個公民的,中國夢
(寫于2013年,《揚子江詩刊》2014年第4期/入選國家教委重點讀物《全國中學生朗誦讀本》/《全國小學生朗誦讀本》2019年重慶出版社)

[四十年的窗]
原來
土墻的方洞黑黝黝了千年
夜晚,油燈光透到外面的寒風中
月光照著洞里的空空四壁
炕上是饑餓的鼾聲
從四十年前開始
土墻的洞口蒙上塑料紙
釘了釘子關窗,拔了釘子開窗
白天,心光照到外面的自留地
陽光透到洞里十幾條長長短短的木腿
不久
磚墻按了木框玻璃窗
黏黏的膩子抹在邊框和玻璃之間
開窗,用撩扣固定
關窗,用插銷鎖住
窗外的大田有了百家姓的戶籍
窗內的多出十幾條木腿
天長日久膩子裂脫窗框變形
熱氣、冷風、雨水從縫隙流了進來
開窗受阻,關窗吃力
窗外的老街長出一些高樓
電燈明晃晃照著窗內的三轉一響
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
后來
好看又不變形的鋁合金窗風靡各地
窗內的電視先是黑白后是彩色
街頭電影院變成大眾舞廳
摩托車先進城里的樓群后進鄉(xiāng)村的小樓
出租車、公交車開到窗外村外
現(xiàn)在
雙層玻璃的推拉窗冬天保暖夏天隔熱
推拉滑溜,開關輕松
空調暖氣適應著心情的不同溫度
窗外的老城區(qū)矗立成新都市
飛機起落、動車馳停在離家不遠處
窗內的電視電腦被接通衛(wèi)星的手機冷落
四十年,顛覆了從前的千年不變
窗外的地球、海洋、太空每天都在刷新
刷新著每個家庭的致富想象
窗內,升起心頭的個性化的日月星辰……
(寫于2018年,載《中國文化報》2018年11月15日/《民主》月刊2018年第12期/入選詩選集《我們走過四十年》2018年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田園情懷篇/
[歡聚]
在水一方的親人
逆流而上
尋找漫長的歸鄉(xiāng)路
轉轉折折,踏破鐵鞋
一頭撲進
鮮花盛開的故鄉(xiāng)
……滄桑巨變
相見親人不相識
敘舊相擁,血涌溫熱
陽光下的景象
煥然一新
雙手摳進面熟的土地
捧起肥沃的泥土
這野火燒過的泥土
春風吹又生的泥土
親人憶故思今
心潮澎湃啊——
喜掛眉梢!
鄉(xiāng)音猶在
瓦罐里的陳酒猶在
親人面對歡聲笑語
把酒敬明月,敬又大又圓
又嫵媚的明月
一醉方休!
《寫于1988年6月,載《人民日報》1990年9月14日/臺灣《石韻雅集》1990年第3期)

[鄉(xiāng)下小路]
裸體的
油菜花香浸透的
鄉(xiāng)下小路,弓著腰
蜿蜒向村外的大道
一支支泥腿
重實實地走到村口
就變成車輪了
水牛趴在水溝
咀嚼著昔日的榮耀
豆莢花開
農婦們的手,青青的笑
鄉(xiāng)下小路雖然瘦削
骨頭極硬
承擔著莊稼的重量
日月的分秒
(寫于1993年,載《新華日華》1994年2月20日/臺灣《葡萄園》詩刊1994年總123期)

[走不盡河堤]
河堤青青
我同齡的河堤青青
懷抱蘆柴和淺淺清水
輕輕流動我不知不覺
兩岸的秧田青青
沉默著親人和親戚的
墳塋
這是老山羊的第幾代孫女
雪白靈巧,偎著河堤吃草
河堤向天邊的云朵
伸直臂膀
串起無數(shù)的村莊和新房
村里的玉米,絲瓜和山羊
都是我心目中的親屬
鮮活可人,血緣交融
河邊的草垛不言不語
捉迷藏的頑童
口含蘆笛不言不語
他可是我的最小兄弟
摸摸他的臉
摸摸我的二十年前
河里的萬管蘆柴
順風奏鳴
我同齡的河堤青青
淺淺清水能把我引到哪里
遠方的遠方還是遠方
有生之年遠方領我走遍故鄉(xiāng)
(寫于1996年夏,載臺灣《世界論壇報》2001年2月5日)

【花布謠】
[村]
村的綠草鞋
走不出水的影
云喲,云的乳
村的心慌
放羊的小哥哥
遲走幾步
折斷老柳樹的一把胡須
[井]
小小的眼有光泥
深深的眼有火呢
一把青草
掩著夏天的嘴
飲水的牛
渾身是勁呢
大田的稻種
娘子的胎
[河]
披花布喲
鉆木橋喲
睡麥地喲
溜來了泥鰍喲
夏天的黑錐子
錐漏了天喲
流了好多眼淚
養(yǎng)了好多女兒喲
[轎子]
轎子不要嫁妝
轎子不要新郎
轎子不要幫忙
轎子的小腳
穿著紅花鞋
自己走得匆忙
轎里沒有意外情況
[女紅]
喜氣的掛在窗上
帶花的繡在荷包上
大紅大綠的穿在身上
鴛鴦戲水的貼在肚子上
眼里的密密針腳
心里的彎彎心思
戳了指頭
有了盼頭
[米和麥]
脫了麥子的金衣
吐出米漿和酒釀
我要變成米
我要變成米
在麥子中過年
醉的時候
抓一只泥枕頭
摟一軀蒲草月亮
(寫于1996年,載臺灣《笠》詩刊1997年總202期)

[空巢]
冬天的尾巴裹在冰里化了
楊樹的枝條還是那么稀拉潦草
揸開發(fā)青的手指托住大大的空巢
麻、纖維、草根、獸毛和羽毛的建筑物
早晚都有起航的飛機從上面越過
有時帶走一兩根材料去高空
熏風
拿幾根柳絲撩開門簾
邀請楊樹快些進入春分狀態(tài)
讓那些椏杈長滿頭發(fā)掩護好空巢
鵲兒
會來到密葉中的掩體中
替一座村莊看管那么多的空房子
(寫于2013年3月,載《草原》2013年第10期/《綠風》雙月刊2014年第3期)

城市影像篇/
[輪子]
舊輪子涂上新漆
在下行,在疑慮
它脫離心臟的軌跡在滾動
兜著圈子往下滑
我對誰,對一瓶酒說過?
城市你燈火輝煌
城市你星光燦爛
城市你不知黑暗
城市你厚臉皮上
涂滿脂粉容不下青春
夕陽,禿著犄角的紙老虎
舉止世故,從不激動
他與舊輪子結為一丘之貉
老在樓頂?shù)倪呇貪L動
威脅人們的視覺
新輪子你快點上來
把舊輪子和夕陽推下深淵
受點皮肉之傷怕什么
我用肩膀抵著你,升起在晨曦中
革新,革命,重啟生活程序
(寫于1996年,載《中國詩人報》2007年第40期)

[女人心]
女人心,廣告心
電視劇之心
游云流水之心
男人的心在沒在家?
空氣中傳播外國的戰(zhàn)爭
花房顫抖,撒嬌抽泣
女人抹去口紅
涂得更紅
誰的眼淚在飛
女人心那么輕在飛
她飛出了破碎的地面
俯視著
少一節(jié)骨頭的男人
(寫于1996年,載《中國詩人報》2007年第40期)

[芭蕉扇,棕繃床]
大手的棕櫚,撐開傘
把雨和不實之詞擋住了
往苦夏的熱夢里搖些風涼
樹蔭下,蚊帳內,家門口
搖芭蕉扇的人老去,老在棕繃床上
垂下濕潤的慢慢僵化的小臂
芭蕉扇掉下來,老照片掛上墻
空調風吹向深黑的相框
席夢思的心情指數(shù)在起伏
海綿、彈簧柔韌,沒有一根棕絲牽掛
棕櫚下那些起伏玩耍的孩子
總要被棕皮戳疼小腿的
吐出魚籽狀的花簇
那黃焰的火炬,枉然亮著無用的景
……這不算賬,別恨風聲催長
(寫于2007年,載《世界日報》2009年2月12日/《中國作家》2017年第3期/《民主》月刊2018年第12期)

精神故土篇/
[希望]
風停了,
我沒看過風的樣子;
樹枝安靜不動,
所以風停了。
鳥沒叫,
我知道鳥的樣子;
有時候它又飛又叫,
像風一樣。
我沒飛也沒叫,
所以我不長翅膀,
我希望自己像風那樣。
(1979年處女作,收入沙克1984年打印詩集《匿名電話》/《第五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jié)特刊》2015年青海人民出版社/載《詩歌地理》2016年第2期)

[沙克在百年后]
這是一個蔬菜的村莊
菜根的下面,河水的下面
一串魚泡泡的下面
卵石的下面……
一些詩歌埋在爛泥的下面
一位老頭兒拄著拐杖走來
逆光的面孔長滿草葉
黃昏的村口,書聲嘹亮
有一群青年歪著頭在朗誦:
生命,自由,藝術和愛
漫天的鴿子飛在天上
絲瓜晃動,芹菜吐出藥味清香
他把拐杖扔向身后的夕陽
腿腳變得麻利,步伐鏗鏘
誰家的飛機從樹梢飛過
落下幾張晚報,一套假發(fā)
弄得葡萄架上的麻雀好不心煩
他摘下禮帽,丟給晚霞
坐在菜地邊吹響口琴,自語喃喃:
生命,自由,藝術和愛
青年們圍住他,叫他頑童老爹
叫他糟老頭兒,問他從哪里來
他說,我忘記了二十世紀
忘記了大事情,大人物
我什么也沒有,我的名字叫蔬菜
你們腳底下,踩著我的爺爺
青年們給他戴上假發(fā)逗樂
說糟老頭兒,你真像一棵卷心菜
他說:不,我像我爺爺沙克
像一粒菜籽,在晚報的下面
從爛泥的下面聽你們咀嚼他的詩經
生命,自由,藝術和愛
(寫于 1993年,發(fā)布于新浪博客-沙克不在場2007年12月/《中國漢詩》2020年7月)

[本身的光]
人的命中生著黑暗的刺
不知道等一會兒發(fā)生什么
刺傷誰,不安的
嘴唇舔著太陽的余暉
仿佛客棧,迎來生面孔
一次次送走夕陽
其實世上沒有黑暗
那是太陽離開了我們
太陽回來了
我們又生活在光明之中
太陽不回頭
我們的心臟同樣在翼動
是本身的光
在流動
我常審問自己
當我在夜間行走
憑什么快步如飛
憑什么身手輕松
是本身的光
在流動
(寫于1996年,載 《三星堆文學》2014年第3期/《天津文學》2019年第4期))

[深刻的地方]
一塊田里,種著爺爺和奶奶
一條路下,鋪著父親和姑姑
一個墓園中,妻子的體溫還沒散盡
這是從我沒有出生時
從我兒時少時開始的犧牲
這些都發(fā)生在一個地方
我生在外城,打這里栽下童年
是苦是福,我都用時間的肩膀扛著
現(xiàn)在我摸著鬢角的一點白霜
想到了母親遠在外省逐漸老去
身邊的女兒就要長大
埋葬著這么多家人的地方
在我的體內怎能不深刻
你還要我什么
除了母親和女兒
我都給你,只要你讓我叫你家鄉(xiāng)
你還要我什么
我的命……也給你
只要你允許我稱呼你
家鄉(xiāng)
(寫于2007、2010年,載《星星》詩刊2008年第11期/美國《僑報》2016年4月20日/《揚子晚報》詩風周刊2017年1月23日/《中國文藝家》2019年3月/《鴨綠江·詩歌版》月刊2020年第5期/《中美新田園詩歌選》2018年鹽城師范學院/《揚子江詩刊》2020年第4期/入選《2017年中國詩歌精選》2018年長江文藝版/《中國當代詩歌精選精譯》2020年美國芝加哥學術出版社/選自沙克詩集《詩意的運河之都》2020年團結出版社 )
沙克,書寫者,言語者。60后,生于皖南,祖籍漣水,居家在南京,工作在淮安。先后擔任多家媒體雜志編職,高校兼職教授,北大訪問學者,政府、教育及文藝機構顧問等。現(xiàn)從業(yè)于文藝研究、文藝編輯及文藝協(xié)會。文本有詩歌、散文、小說和文藝評論等。曾獲若干全國性文學獎和文藝評論獎。兼任中國文聯(lián)主管的《中國文藝家》雜志副總編輯、藝術總監(jiā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