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乙巳清明隨感】
文/雷雪冰（湖南）
今天是清明節(jié)，陽光出不來。后山那片杉樹林卻更綠了，也愈發(fā)幽深了，風(fēng)過時掀起層層綠浪，樹影在山道上織成斑駁的網(wǎng)。點綴在綠中的山花枝頭積著新雪似的白，或是偶遇桃花開得正盛，幾枝橫斜的桃枝被花壓得低垂，花瓣落在濕潤的泥土上，像撒了一路碎玉。風(fēng)一過，花瓣便簌簌落在林間小道上。我踩著這些濕潤的碎玉往山上走，挎籃里的五顏清傘映照在粗布圍裙上，格外顯眼。
母親的墳就在村子的后山腰上。山路在腳下蜿蜒，濕潤的青苔泛著微光。這條路我走了快四十年，閉著眼睛也能摸到。記得小時候跟著母親來給太公公上墳，她總是一手提著竹籃，一手牽著我，教我辨認映山紅與白頭翁，她的手指劃過花瓣，說“白花是山的雪，紅花是春的血”。那個時候，覺得山路好長，走不到頭似的。如今卻覺得太短，還沒想好要對母親說的話，就已經(jīng)到了——她的墳就在這半山腰間，藏在杉樹林里，像被時光小心安放的一枚逗號。
墳頭的青草又長高了，葉片上凝著晨露。我放下挎藍，蹲下身，指尖觸到草莖的涼意，用手一根一根地拔。草葉割著手心，微微的疼。忽然，想起母親納鞋底時的情景——她總在門前坐著，麻繩穿過鞋底發(fā)出"嗤啦"聲，腳邊堆著碎布與草繩。那時，我不懂她為什么總是說“草比人堅韌”，直到此刻，草葉劃破掌心，滲出血珠，才驚覺這疼痛竟帶著熟悉的溫度。這疼讓我想起母親的手，粗糙，皸裂，卻總是溫暖的。她活著的時候，她的這一雙手為我縫過衣裳，在冬夜里為我洗過衣服、天天為我煮過米飯，為我焐熱過被窩，為我擦過眼淚。現(xiàn)在，這雙手就埋在這堆土地之下，最終化作這方土地下的春泥，滋養(yǎng)著年年生長的青草。
在墳頭插好清傘，擺好祭品，點燃香燭。遠處傳來山雀的啼叫，驚飛了幾只停在清傘上的蝴蝶。記得母親臨終前的那個清晨，病房里飄著消毒水的氣味，她的手瘦得像枯枝，卻仍緊緊攥著我的手，喃喃道：
“別記掛我，清明時帶把清傘，我好認得回家的路?！?/p>
此刻青煙繚繞，恍惚間竟覺得那煙霧里浮動著她的身影，如同當年站在家門口等我歸來的模樣。
青煙裊裊升起，在山中顯得格外沉重。墳前，我?guī)е南眿D、孫兒女們跪下來給她磕頭。我的額頭觸到潮濕的泥土，一股思念之情油然升起。抬頭看見墓碑上母親的名字已經(jīng)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了，我用手帕輕輕擦拭，就像當年母親為我擦臉一樣。
山間的霧氣升騰起來，我坐在墳前，和母親說些家常。說起如今的工資收入，說起她的孫子孫女們——考上了公務(wù)員、考上了重點高中、發(fā)表了長篇小說專輯；說起榆樹灣旅社的青瓦換成了高大的樓房；說起人民旅社的舊址上建起了大潤發(fā)超市；說起連母親常去等車的物資大廈門口，如今也成了正在修建的步步高中環(huán)廣場。說著說著，忽然想起母親生前最愛吃的糯米粑粑，連忙從籃子里取出尚有余溫的糯米粑粑，擺在墳前，那艾草的清香瞬間在山野里彌漫開來。當年母親在灶臺前翻動粑粑的身影，與此刻手中的溫?zé)嶂丿B，恍惚間竟覺得這香氣能穿透生死，讓兩個世界的時光在此刻交融。
一只蝴蝶飛來，忽地落在粑粑上，像灑了金粉一樣的翅膀在一開一合。我屏住呼吸，看它觸角輕顫，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蝴蝶是往生的人回來看親人的，它們停在哪朵花上，就說明那人還記掛著這兒?！蔽也恢肋@是不是真的，但此刻，我寧愿相信這話說的是真的，記得去年清明，墳前的野山花開得正好，也是這樣一只蝴蝶，停在祭品上。此刻，蝴蝶停了許久，直到山風(fēng)拂過，才振翅飛向密林，尾翼劃過陽光，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
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個小時，來上墳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午后，鞭炮聲與燒紙的青煙在各個墳頭升起，人聲此起彼伏，金箔疊的元寶在火中蜷曲，化作黑蝶隨風(fēng)散入杉樹林。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鞭炮聲，倒真像是一場跨越生死的團聚——活著的人帶著思念而來，逝去的人借著春風(fēng)傾聽，將兩個世界的牽掛釀成山間的晨露與花香。
兒子們也點燃了鞭炮，大家深深地祝福奶奶在另一個世界里，沒有病痛，快快樂樂。
鞭炮聲引來了表舅全家走了過來，問寒噓暖，還邀請大家上他家坐一坐，因為要趕時間，我們相約下一次吧。話是這樣說，但心中深感溫暖，畢竟，人間親情還在。
太陽從云層里探出頭來，照在幽靜曲折的山路上，照在母親的墳頭上，也照在我的臉上，告訴我們，該下山回家了。
再一次回頭望時，母親的墳頭唯有新插的清傘在風(fēng)中搖曳，五色絹紙像一只停駐的蝴蝶。山道旁的山花開得正好，星星點點的白在綠葉間閃爍。小兒子忽然指著遠處的山坡，喊道：
“爸爸，那里還有只真蝴蝶！”
我抬頭望去，一只白蝶正掠過新砍伐出來的小道，飛向開滿山花的墳頭，在漸暗的天光里，像一片不會凋零的春雪。
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清明時節(jié)，萬物都在努力生長?！碑斈甑奈衣牪欢钡酱丝滩琶靼住劳霾皇墙K點，而是另一種生長的開始。就像這些山花，年復(fù)一年在清明時節(jié)用凋零與盛開續(xù)寫著生命的輪回，而那些逝去的親人，早已化作泥土，在每一個春天，借由草木的萌發(fā)，重新回到人間。
2025.4.16
【醉妝詞·一念之間】
(詞林正韻三部仄)
左邊理，右邊理，嘴吐金鋼幣。
右邊理，左邊理，猶看猩猩戲。
?2022.7.28
作者簡介
雷雪冰，男，會計師，優(yōu)秀企業(yè)家，侗族，雙下肢殘疾。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懷化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F(xiàn)任職懷化市鶴城區(qū)市場監(jiān)管綜合行政執(zhí)法大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