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東香人,真名朱雙頂,一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以讀書為樂,不時寫點隨筆、札記、散文、詩歌等,近一年多在數(shù)個微信公眾號發(fā)文二百余篇,多次獲獎。

莫如兄弟手足情
作者|東香人 - 朱雙頂(北京)
“客舍休悲柳色新,東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處相逢非故人?!彼侮悇傊幸苍S是客居他鄉(xiāng)、游子在外,春天的到來,無差異的遍地蔥蔥蘢蘢之景色,讓他心有感悟?qū)懴铝诉@首富含哲理的《陽關(guān)詞》詩,也算是對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一種聊以慰藉吧!可“四海皆兄弟”畢竟是一種比喻,與自己的真兄弟手足情的差異,那是萬水千山的。數(shù)千年前先人們就有了這樣的認識,何以見得,《詩經(jīng)?小雅?常棣》為證: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喪之威,兄弟孔懷。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
每有良朋,況也永嘆。
兄弟鬩于墻,外御其務(wù)。
每有良朋,烝也無戎。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
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儐爾籩豆,飲酒之飫。
兄弟既具,和樂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宜爾室家,樂爾妻孥。
是究是圖,亶其然乎。
翻譯成白話文,大意是:
常棣花盛開,萼蒂燦爛鮮。
普天下之人,哪有兄弟親。
生死存亡際,總是心必牽。
無論誰遭難,一方定相尋。
鹡鸰鳥悲鳴,兄弟陷急險。
平日好朋友,最多嘆幾息。
家中雖有爭,遇侮鼎力助。
倒是平日友,關(guān)鍵事無補。
急難雜亂平,一切歸有序。
兄弟遺憾留,不如朋友契。
陳列盛食宴,盡情飲酒歡。
兄弟聚一起,到底手足親。
夫妻偕恩愛,宛如鼓瑟琴。
兄弟親熱聚,和諧滿堂吹。
家庭好興旺,妻兒多歡唱。
前前后后想,確是理當然。
不管這首詩的作者是誰,但它無疑是一首寫兄弟情深之詩,是周人在宴會上勸誡兄弟友愛之詩,既有嘆息,又有警世規(guī)勸之意。兄弟友愛,手足親情,自古以來就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常棣》就成了這個主題之源,有著非同凡響。它以兄弟所處喪亂與安寧為比,以與朋友、愛人、兒女相對照,得出“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說,展現(xiàn)中華民族傳統(tǒng)人倫觀念:兄弟情同手足。

《常棣》首先突出了全詩的主題“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何也?兄弟之情如同花萼與花蒂那樣互相依托、緊密相聯(lián),誰也離不開誰,這才有了花開的鮮明嬌艷,“常棣之華,鄂不(萼足)韡韡(wei讀三聲,鮮明貌)”起興發(fā)來,讓人對兄弟之情的堅固就有了豐富的聯(lián)想。于是就有了人世間兄弟情愛的發(fā)生:當一方遭到死傷,另一方一定會十分悲痛;一方被埋尸荒野,另一方定會不遠萬里尋他帶回;一方有難,另一方必去幫助;一方受外人侮辱或非難,另一方就會鼎力相助。在這里,用“死喪之威(通“畏”)”、“兄弟急難”、“外御其務(wù)(通“侮”)”三種典型情況,代表著人世間的一切,關(guān)鍵時刻,兄弟之間是能夠做到生死與共、一致對外的。
所以兄弟之間的牽掛之情,就成了古代文人墨客思念的一個主題。這便有了唐時客住他鄉(xiāng)的王維,在重陽節(jié)之時,情難自禁地寫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傳世詩作:“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备辛税彩分畞y后,兄弟分離中的杜甫對亂中之弟的牽掛,寫下了《月夜憶舍弟》詩作:“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苯辜敝檐S然詩中,讓人涕零。而唐李益則是將這種亂中兄弟情放在見又別的感受上,他在《喜見外弟又言別》詩中寫道:“十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有著見后喜別又愁的雙重滋味交替,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在心上。
接著《常棣》就對“雖如兄弟,不如友生”之說,進行反駁,從反面告誡人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盡管也有“雖如兄弟,不如友生”之情況,在平常沒有喪亂的和平日子里,也確實會為一些瑣事發(fā)生爭執(zhí),但每當遇到“死喪”、“急難”與“外御”之時,還得“打虎親兄弟”,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那樣,為兄弟救死解難去奮不顧身。可這時的朋友只會是“每有良朋,況也永嘆”與“每有良朋,烝(同“曾”,乃意)也無戎(幫助)”了,無非就是沒有任何幫助意義的一聲長嘆而已。將“雖如兄弟,不如友生(朋友)”的另一面一語道破,有中看不中用之實,兩相對比,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這讓人想起了曹魏時期的曹丕與曹植兄弟倆,兩人你死我活爭皇位,曹植在曹丕的生死相逼之下,于七步之內(nèi)作出“煮豆持作羹,漉寂以為汁。莢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之《七步詩》,這才讓自己逃過一劫。如果他們讀到《常棣》之詩的話,不知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否?
接下來,詩的最后三章,就具體地展示兄弟和樂、骨肉相親、夫妻和睦、全家團圓的場景了。正是因為有了“兄弟既具(同“俱”,聚集)”與“兄弟既翕(xi讀一聲,聚合)”的和諧氛圍,才有了“妻子好合,如鼓瑟琴”與“宜爾室家,樂爾妻孥”的全家歡樂團圓。古人的家族觀念勝于今人,把兄弟之情看成勝過夫妻之情,將和睦的兄弟關(guān)系看成是家族和諧、家庭幸福的基礎(chǔ)。之所以會這樣,一方面兄弟之間有著血緣關(guān)系,為一母同胞的手足至親;另一方面是父系社會的殘余觀念影響,以為男人是傳宗接代的主角,國家與家庭的主宰。詩用這種關(guān)聯(lián)反襯,再次深化了“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這一主題。
只可惜,在封建王朝的家天下里,為了王位之爭,禍起蕭墻,兄弟之間發(fā)生相互殘殺之事時有發(fā)生。就連講究禮制的周王朝,到了周成王時,也出現(xiàn)了周公的兄弟管叔與蔡叔的叛亂,到了西周末年,統(tǒng)治者中骨肉相殘、手足相害的事情發(fā)生得就更多了。正因為如此,才更要倡導宏揚兄弟之情,于是《常棣》就成了上層貴族宴會上燕饗之樂,其頌贊與告誡意蘊同時兼有,有著明顯的教治教化意圖,統(tǒng)治者寄希望通過《常棣》的傳唱,來警醒兄弟相殘之人,以達凈化社會風尚之用意。
史實證明,只要有家天下的存在,就少不了王位之爭;只要有王位之爭,就免不了兄弟間的手足相殘。一首《常棣》之宴饗詩,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這種悲劇繼續(xù)發(fā)生下去的??扇藗冞€是相信《常棣》之中所說的“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且長傳不衰。也許這就是我們今天再讀《常棣》的意義所在。
(二O 二二年四月六日)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