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甲骨刻辭為證再說
《詩經(jīng)?七月》所用歷法 ——豳歷
黃金來
《七月》是《詩經(jīng)》中創(chuàng)作年代最早，篇幅最長，也是古代民歌中最完美、最生動、文學(xué)藝術(shù)價值最高的一首，先周豳地農(nóng)事詩。
《七月》使用何種歷法，數(shù)千年來眾說紛紜。有學(xué)者說使用的是夏歷；有學(xué)者說使用的是周歷；多數(shù)人說使用的是夏歷和周歷；還有人說使用的是春秋時代魯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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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中學(xué)老師進(jìn)修高師，聽授課教師講《七月》說：詩中“凡是提到月時為夏歷，提到日時為周歷”。這位老師問：“中間不是還有個商朝嗎？怎么這首詩寫了數(shù)百年？這是怎么回事？”授課教師瞠目結(jié)舌，紅著臉說：“這個我也不知道，教材上是這樣講的?！闭n堂氣氛非常尷尬。
其原因主要有：
①是我國文、史界長期以來都對先周的研究極少。
②是遠(yuǎn)在漢代之前，學(xué)者們總把先周與周含混看待。
③是對先周豳國歷史文化的研究，更為空白。
④是把“豳風(fēng)”與豳地分開，不認(rèn)為《七月》所用的歷法為歷法；把完整的歷法割裂看待，在歷法之外別找歷法。故而造成了諸多困惑。
這樣珍貴而偉大的作品，長期弄不清所用歷法，非常使人遺憾！
2009年，陜西彬縣文化館出刊《豳州文化》，要我寫篇關(guān)于《七月》的文章，我又重讀作品，寫了《七月?豳歷?歷法》一文，當(dāng)時認(rèn)真思考了以下問題，把《七月》的用歷確認(rèn)為豳歷。
一、先周豳國，以農(nóng)為本，數(shù)百年間與夏、商并存，不能沒有歷法。
遠(yuǎn)古時代，豳地就有顓頊之墟，帝嚳駐蹕之處和姜嫄生棄之地。特別是在洪水為患，民必“擇高地以求永安”的年代，豳地原隰廣大、土地肥美、四季分明、利于陶復(fù)陶穴，是發(fā)展農(nóng)耕的最佳選擇。
史載：夏衰棄稷不務(wù)，不窋“變于西戎”，這實質(zhì)是謀圖新生，誓與夏政權(quán)決裂。經(jīng)過數(shù)代在西地，團(tuán)結(jié)鄰邦、聯(lián)合戎狄、慘淡經(jīng)營，到公劉時代，勢力已極強(qiáng)大。有學(xué)者說：公劉在西地已享有“八寨之宗”的尊譽(yù)。沈約說：“諸侯以天子禮待公劉”。為了謀求更大的發(fā)展，公劉乘成湯起兵滅夏之隙，離開半耕半牧之域，遷往豳地。北大《先秦文學(xué)史參考資料》等書都說“隨公劉遷者有十八國”。其雄強(qiáng)之勢，《詩?大雅?公劉》就有非常具體的載述：“乃場乃疆”、“君之宗之”、“其軍三單”、“徹田為糧”，豈能沒有歷法？
沈德潛說：“古者治貴正時，王事之先務(wù)。惟歲時而發(fā)號施令，萬事各順其宜”。僅據(jù)《竹書紀(jì)年》看，公劉遷豳后，有十余代在豳地與商并存，直到商的第十三代國君祖乙的時候，始“命邠侯高圉”，這才臣服于商。先周居于豳地將二百余年，若從古公亶父遷岐為至，380余年，豈能沒有自己適宜豳地生產(chǎn)、生活的歷法？
二、《七月》屬于《詩經(jīng)?豳風(fēng)》，是在獨特的歷法基礎(chǔ)上，描寫的民歌。所詠時序、物候、完全符合豳地實際，這也表明，先周豳國已有歷法。
《七月》詩的特點是反復(fù)迭唱，其時序、月次，重復(fù)出現(xiàn)次數(shù)較多，對各月事物的描述又很分散，不易讓人把歷法看得更清楚，這里我們以全年的月次為序，只選每月的個別事物，把這個歷法語譯于下：
一之日寒風(fēng)噼啪響，二之日冷氣刺骨寒。
三之日趁閑修鋤犁，四之日春耕下地忙。
蠶月理條采柔桑， 四月遠(yuǎn)志穗兒長。
五月螞蚱田里叫， 六月蟈蟈顫翅膀。
七月食瓜又烹葵， 八月?lián)錀椺劸漆u。
九月筑好打谷場， 十月改歲糧入倉。
公堂斟滿雙杯酒， 高歌共祝壽無疆。
詩中歷法的十二月非常完整，時令、物候，無一不符合豳地實際，可見它就是當(dāng)時已有的豳歷。
楊公驥先生《中國文學(xué)》中指出：“據(jù)周正解詩，則豳地之夏歷七月不需授寒衣；周正春季不能爰求柔桑；夏歷二月不能莠葽；三月不能鳴蜩；六月不能獲稻；八月不能納禾稼”?！啊镀咴隆凡⒉缓嫌谥苷龝r令，而與所謂的夏歷相近”。這個“和夏歷相近”的歷法，應(yīng)該說，正是先周豳地實有的豳歷。
三、“十月改歲”，是確認(rèn)《七月》所用歷法的關(guān)鍵。就此完全可以梳理出與夏歷不同的豳歷來。
我國古代，特別是在周以前，各朝對于“年”的認(rèn)識和稱謂，有著鮮明的不同。
《爾雅?釋天》說：“夏曰歲，殷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
歲者，取歲星一周之意；祀者，取四時祭祀一訖之意；年者，禾一熟之意；載者，取物一終始之意。
《七月》的用歷，稱年為“改歲”，年終為“卒歲”?？梢娖錃v法是在夏歷之后，殷歷之前的歷法。換言之是對夏歷的改革，就是先周前期，邑于豳地的豳歷。
史言：“伏羲定歲作歷，起于甲寅”?！跋囊郧敖砸越ㄒ鸀闅q首，自商始有改正朔之事”?！稓v代建元考》說：“夏以建寅為正，殷以建丑為正，周以建子為正，秦以建亥為正”。這是因為各自地域、時序的差異所致。
《七月》言“十月改歲”，表明所用歷法是“以建子為正”的歷法，也表明時序晚于夏歷，其時有殷歷與豳歷并存，周歷還根本沒有產(chǎn)生。
為了表明豳歷與夏歷有別，豳歷對凡時序、物候，與夏歷相同之月，仍然照常稱“月”；對與夏歷不相同之月，皆改稱“日”，特稱如“一之日”、“二之日”，“蠶月”等。因為背景特殊，其過渡性、民間氣、民俗味都很重。
“建”為北斗星的斗柄所指。古人制歷是把斗柄旋轉(zhuǎn)一周，分為十二時段，視為一年，分別用“十二支”代表月次。因地域、物候、時序遲早有別，各代的斗建不同，我們可以“原則性的”歸結(jié)出一個《夏、豳、周、秦歷法表》來，至于各代如何設(shè)月、置年、加閏，實際上在漢以前，還各有不同。
斗建 夏歷 豳歷 殷歷 周歷 秦歷（統(tǒng)一前）
寅 一月 三之日 二月 三月 四月
卯 二月 四之日 三月 四月 五月
辰 三月 蠶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巳 四月（ 正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午 五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未 六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申 七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酉 八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十一月
戌 九月 九月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亥 十月 十月（改歲）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子 十一月 一之日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丑 十二月 二之日 一月 二月 三月
2012年，古豳歷史文化研究會成立，由我主編《豳詩輯注》（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在《七月》的【賞析】中，又一次的肯定了所用歷法的豳歷，雖然先后已歷時將近十年，但心里總是恨缺少實物佐證，很不踏實。
有幸的是，前些天看到了岐山縣政協(xié)編輯出版的《周文化叢書》，其中有本《甲骨卷》，如獲至寶，便對其寄寓了找到豳歷的殷切愿望。
因為我知道古代邦國，每有大事都搞卜筮，其資料都有珍藏；先周的歷次遷邑，都是有計劃的軍事轉(zhuǎn)移，重要文物都必帶走；岐山、寶雞地區(qū)，經(jīng)常出土文物，多為窖藏。所以深信，只要精誠之至，感天動地，就會大海撈針。便對書中所錄甲骨，逐片查尋起來，果然出奇得很，很快發(fā)現(xiàn)了編號為H11:2的甲骨刻辭，正是豳歷。
【原件如圖】
共為十四字：
自三月至于三月三月唯五月西尚（是常）
【注解】
①第一字是“自”，意為，“從”、“由”等。
②第二、六字都是“三”。
③第三、七、九、十一字都是“月”。
④第四字是“至”，意為“到”或“截至”等。
⑤第五字是“于”，意為“在”、“到”等。
⑥第八字是表示重復(fù)上字的符號。
⑦第九字是“唯”，意為“只”、“只有”等。
⑧第十字是“五”。
⑨第十一個字是“西”，假借意為“是”。
⑩第十三個字是“尚”，通假意為“?！?。
（11）“自三月至”是“由三個月分作截至”，即以三個月分作時段。如：歲末三個月，歲首三個月，歲中兩個三個月，各為一個時段，明確的體現(xiàn)了歷法“斗建”原則。
（12）“三月三月”是兩個三月分。指歷法中的四月至九月，六個月分。
（13）“是?！?，即照常。
【意譯】
(豳歷）自（歲末）三個月，到（歲首）三個月，（時序、稱謂）都與（夏歷）有別。唯（歲中）兩個三個月中，有五個月份，（豳歷）照常（如夏歷）。——豳歷即《詩?七月》用歷，換言意譯：
（《七月》用歷）自（冬季）三個月，到（春季）三個月，（時序、稱謂）都與（夏歷）有別，唯（夏季秋季）兩個三個月中，有五個月分，（《七月》用歷）照常（如夏歷）。
【提示與結(jié)論】
1. H11：2所述歷法與《詩?七月》所用歷法完全吻合，即為豳歷卜筮。豳歷與夏歷的異同，請參看上文的《歷法表》。
2. 甲骨刻辭，因受骨材與文字?jǐn)?shù)量的局限，記述必須絕對的精賅，省詞省意、通假字、活用字都特別多，閱讀應(yīng)當(dāng)細(xì)心研磨、體會。
3. 刻辭記述的方法，是豳歷與夏歷兩歷相比較，旨在突出豳歷特點。刻辭“唯”、“是常”，這種詞，用得非常精煉，對比性、提示性都很強(qiáng)。
4. 刻辭中的“三月”、“五月”都指時段，即“三個月分”、“五個月分”都不是單個月之稱。
5. 刻辭中的“三月三月”，是指兩歷中的“四、五、六、七、八、九”六個月分?！拔ㄎ逶率浅！本椭高@“五個月分”照常如夏歷。那么，其中哪個月不“照常”呢？是四月。因為四月，夏歷特稱謂“正月”?！对娊?jīng)?小雅?正月》就是例證。詩的開頭便說：
正月繁霜，（四月連連降寒霜，）
我心憂傷，（國事不寧我心傷。）
民之訛之，（民間謠言真可怕，）
亦孔之將。（沸沸揚(yáng)揚(yáng)傳的廣?。?/p>
注釋說：“夏之四月謂之正月”?！对?十月之交》注也說：“夏之四月為純陽，故謂之正月?！?/p>
6. 刻辭中說明了，歲末三個月，夏歷與豳歷不相同。夏歷為“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而豳歷稱“改歲、一之日，二之日”；歲首三個月也不同，夏歷為“一月、二月、三月”，豳歷稱“三之日，四之日，蠶月”。
7. 我國歷法起源很早，陳全方先生說：“在商代甲骨文中的大月為30天，小月為29天。在一月中又分為上、中、下三旬，每旬10天。”H11：2和《七月》歷法，都是就“月建”這個定型大框架而言的。至于平年閏年，“年中置閏”，還是“歸余于尾”等，皆屬框架內(nèi)的靈活變化，故都未涉及。
8. 甲骨文，雖然出土于先周后期都邑西岐，而實為先周前期豳地的歷史實物。它完全可以證明《詩?七月》所用歷法就是豳歷。也可以證實，數(shù)千年來人們心頭的遺憾，現(xiàn)在就可以宣告消除！
《甲骨文》主編于少特先生文章說，甲骨片H11:2，1977年出土于陜西岐山縣鳳雛村甲組，周宗廟建筑遺址，西巷2號房間的H11：2窖中。共為17000余片，其中有字甲骨283片，此為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