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兌現(xiàn)的承諾
作者/李鷗
時間，像一條不知源頭、悄無聲息、從不重復、又永無盡頭的河流，毫不容情，把“過去”作為“歷史”定格！
時間，對萬物以無與倫比的公正的姿態(tài)賜予！
可人類，在這絕對的公平使用時間的過程里，演繹的“過去”卻各有各的不同：
有的生就的轟轟烈烈，有的活成波瀾不驚。
他是叱咤風云、大權在握的王者，你是辛勤無悔、面向黃土的耕夫；即有窮困潦倒、食不果腹的乞丐，不乏驕侈淫逸、富可敵國的商賈。
他們，有的將時間大把揮霍，留下碌碌無為的過去；有的惜時如金，創(chuàng)造著璀璨的未來。
而我，有時把時間掰開來用，鑄就了一個“默默無聞、平淡無奇”的園丁。
人們常說：時間是治療情感創(chuàng)傷的萬能靈藥。
可它為什么不能把我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抹平 ？！
記事的時候，爸爸成了“反革命”，我被作為“狗崽子”趕出了省城。
中學還沒有結束，碰上“大革文化命”。
曾被推薦上大學，確因“政審”碎卻一夢！
隱瞞了三公歲，總算迎來了恢復高考的春風。
而立之年，工作崗位在地級小市。
在我畢業(yè)前夕，妻也隨落實政策的父母（一對教育界的右派）落戶小城。
經老鄉(xiāng)竄綴，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心不安：“出身寒微”。妻也惴惴：“家境貧窮”。
年屆不惑，兒子才呱呱降生。
初生的兒子，竟是那樣的瘦弱 - 體重不足二千八百克 - 由于家貧，妻節(jié)衣縮食，致使孩子發(fā)育不良，破腹來到這個世上。
兒子的降臨，妻也憑空年輕了許多！
兒子上幼兒園時，個子矮小，聰敏、頑皮。阿姨們都叫他“小不點兒”。
記得有一天，妻因母親住院，對我千叮萬嚀：別忘了送、接孩子，我也滿臉的鄭重：遵命！
可后來，接送孩子的事，演繹成了妻時常嘮叨我的話柄!
在送兒子去幼兒園的路上，兒子興高采烈：“爸爸，你今天是第一次送我耶”！
“爸爸上班很忙?！蔽也粺o愧疚的附和著。
“噢。爸爸放班來接我嗎？”兒子一臉的的期待。
看來，天真的兒子認為：他上幼兒園是“上學、放學”，爸爸到單位是“上班”，回來就一定是“放班”啦。
“會的。寶貝放學的時候，爸爸就會在幼兒園大門口等你?！睌蒯斀罔F。
“爸爸真好！”兒子雀躍。
當我接兒子走到幼兒園圍墻外的時候，就聽見了兒子嘶啞的哭聲：“爸爸騙人 - 嗚嗚。。。”
“寶貝不哭。爸爸待會兒就來?！卑⒁贪参康穆曇?。
當我走進大門的時候，幼兒園阿姨抱著孩子，替他擦著眼淚。
“看你這家長當?shù)?！怎么會忘記接孩子的時間呢？”阿姨抬頭看見我，面帶不悅。
“對不起。是我忘記時間了?！蔽医舆^孩子，千恩萬謝：“耽誤您回家，實在對不起”！
當時的我，就像一個犯了嚴重錯誤等待處罰的幼兒園小朋友！
我如何解釋呢？
由于以前我當班主任時養(yǎng)成的習慣，下班后，總想著要對學生作業(yè)指指點點。再加上帶孩子一直都是妻的“專利”。這偶爾的一次客串，就實實在在的把接孩子的時間給忘了。
再說，阿姨早就心急火燎，有心思聽你解釋嗎？
我走出幼兒園大門，迎面碰上急匆匆走來的妻！
今天，妻去照看她住院的母親，回家后做好晚飯，見兒子還沒回來，放心不下，就朝幼兒園趕來。
正在抽噎的兒子，看見媽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媽媽。你打爸爸。他放班不來接我。嗚嗚。。。”
妻紅著眼睛，一把搶過孩子：“天天就你忙，你忙！看可有你這樣哩？！”
我摸著孩子的頭，對孩子，更是對妻子：“是爸爸不好。今后不敢了?！?/p>
“不敢了？虧你說得出口。四十大幾才有這么個兒子，你一點都不知道綠怪（綠怪，方言，珍惜的意思。）！”
“我給班里的學生講作業(yè)，把接兒子的事忽略了?！蔽覒M愧的低聲解釋著。
“給學生講作業(yè)？你可是真有理！人家的孩子是孩子，難道你家的就不是？！搞的就跟我?guī)淼乃频摹！逼迲崙嵉卣f。
我百口莫辯。
就這樣，我第一次沒有兌現(xiàn)對兒子的承諾。也是第一次聽妻對我搶白！
隨著時間的推移，兒子漸漸長大，成了成績佼佼的中學生。我們父子之間，也似乎有了些許的隔閡。
這隔閡的原因，終于在一次我從學校下了晚自習回家時，在門外聽到了答案：“媽媽，我到底是不是爸爸親生的呀？
為什么在學校，我和別人發(fā)生矛盾，挨批評的都是我呢 - 其實，我比竇娥還冤呀。
我偶爾去問他一次作業(yè)吧，他總是先緊著給別的同學指導”。
呵呵。。。
“我又不是去相對象，干嘛穿那么好的衣服？”我第一次對妻發(fā)火！
“兒子馬上要上大學了，你就不知道為孩子省點兒學費?！蔽也灰啦火垺?/p>
我和妻是一對苦命的鴛鴦，平時我對她恩愛有加，不曾對她大聲說話。
我的發(fā)火，是因為我只有幾十元的月薪，她竟花了一百八十塊錢給我買了一件外套 - 說是我要去鄉(xiāng)下中學“說課”，穿的太寒酸，會把城里人的臉丟光！
時間悄無聲息的流淌著，轉眼兒子大學即將畢業(yè)。
他抽空回來和我商量：我們系主任（博士生導師），推薦我留校 - 我平時是他的科研助手。他要我報考他的研究生。我呢，想去香港發(fā)展。我主持為香港一個大公司編攥了一套軟件，對方想邀我加盟 - 如何選擇，想聽聽老爸的意見。
我苦口婆心，爭取到了兒子留校的初始承諾！
去年暑假的一天 - 準確的說，也就是兒子沒和我正面打招呼，而匆匆離去的那個晚上 - 我走進書房（兼臥室）發(fā)現(xiàn)，兒子每次回來都形影不離的筆記本電腦，靜靜的躺在我的破書桌上！
“那是你兒子留給你的?！蔽艺谠尞?，初愈的妻有氣無力的說。
唉，屋漏偏遇連陰雨，船破恰逢鼓帆風 - 兒子原本是破腹產，由于我家生活窘迫，妻產后缺乏補養(yǎng)，身體一直沒能復原！
近年來，為了能給兒子營建一個稍稍象樣的婚房，妻主持的家政，更是節(jié)儉！
妻 - 拼命地攢著、攢著，眼看接近首付，房價飆升 - 日前大病一場。
我小心翼翼的掀開電腦上蓋，對著鏡屏一看，大吃一驚，那屏幕上映出的是我嗎：滿臉皺紋，兩鬢蒼蒼。。。
“你兒子說，給你留言在桌面上文件夾里。”妻幽幽的說。
我打開電腦，不足四秒，圖標全部到位。
想起學校為了方便教學為我們配置的計算機，二分半鐘界面還不見分曉。這，真真是天壤之別呀！
當我打開桌面上的文件夾，兒子充滿英氣而又調皮眨眼睛的面孔撲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一組音頻送入耳膜：I'm sorry, dad.Please forgive me for leaving without saying goodbye（對不起，老爸！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翻開第二頁，一行一行的仿宋字，逐次的展開：
老爸，對不起！
回來的這幾天，我一直躲著您 - 因為我近來所做的決定，真不知道該怎么對您說！
說真的，上次回來，您要我答應您：留校。
盡管我當時心里一百個不愿意，可我怕您老生氣，還是勉強、違心的答應了您 - 因為，您非要我給您老一個承諾！
當時，兒子看著您開心的舒展著臉上的皺紋，心里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回校以后，反反復復的想著同一個問題：我們父子誰的決策更正確！
爸爸，您知道，您在教育上干了將近四十年呀！
可時至今日，住的還是單位上分的那一套五樓（頂樓，沒有電梯！）僅僅五十四點八平米的住房！
您老讓我留校，那可是一線城市呀！
若靠工資，想買一套房，就是不吃不喝，十年能不能掙夠首付，還是個未知數(shù)！
記得您老在課堂上對我們說過：人在社會上的生活質量，是由物質財富多少決定的。
而財富是社會提供的。提供多少，是由你對社會的貢獻來決定的！
你對社會貢獻大，也就是說你為社會創(chuàng)造的財富多，社會對你的回報就多。你的生活質量就高！
換句話說，你越努力學習，知識水平越高，你才可能為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才能得到更高的回報！
誠然，您老的言論從字面上來看無可挑剔！
但我所知道的 - 我同學的爸爸，花錢“捐”了一個正科級，住上了一套寬敞的復式樓 - 您非說那是非正常的社會現(xiàn)象！
真逗！
老爸，我不敢和您爭辯；
也不應該和您爭辯！
親愛的老爸，我知道：您是優(yōu)秀的！
當您在課堂上說，您上中學的時候，寫了一句“在同等條件下，與別人并駕齊驅是恥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的時候，您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瞬間高大起來。
當我在您的書稿中發(fā)現(xiàn)，您寫的“平視蒼穹低流云，斜凝炎涼鄙世尊”的時候，發(fā)現(xiàn)您是那樣的憤世嫉俗！
老爸，你還記得嗎？我看見您寫的俏皮話：
網友來訪，孤家捉刀下廚：
烤“大西洋”、燒“敘利亞”、燉“赤尾嶼”、炒“俄羅斯”、蒸“盧森堡”、煎“烏拉圭”、熬“洛杉磯” 。。。
友友吃飽喝足：
剔剔“西班牙”、漱漱“張家口”、補補“石家莊”、挽著“摩洛哥”、走出“南也門”、腳踏“安倍兒”、騎上“奧巴馬”、回“薩拉熱窩”。。。
我就認為您特別詼諧！
我可愛的老爸，您那首“十五月亮‘石榴’圓，沒有女友作了難；隨手掂上酒兩瓶，咱找嫦娥去劃拳”真的好幽默 ！
我，可是真真的不明白：您老咋不怕我老媽揍您的屁屁呢？
老爸，您很少有傷心的時候。
可你在那首“欣聞愛妃在西安，癡心早越萬重山；驚悉備奩欲別嫁，歸程萬里淚八千”詩中的可憐相，我可真的擔心！
倘若老媽知道了，不和您離婚才怪！
我在想：那也許是您在插科打諢，不是真的！
汶川地震，您老可真真的悲傷了一回：
驚悉蘆山墜湮碑，親朋好友五內催；
聞訊哀號不能寐，夢中屢屢熱淚飛。
老爸，你的心胸是那樣的曠達，不是嗎？
要不然，那“政治上不找依靠，經濟上不迷鈔票；酒桌上豪氣如虹，棋盤上大呼小叫；常癡迷游山玩水，偶爾在群里冒泡”,又作何解釋呢？
不過，有時候，老爸還真的豪氣如虹呀：
政治上綁架過普京，經濟上脅迫過拜登；
文化上統(tǒng)一過文字，軍事上強占過白宮；
生活上約會過嫦娥，科學上開發(fā)過火星；
順道曾滅絕過印度，撒尿還淹沒過東京。
試問：人類歷史上有幾個人能有您老這樣的氣魄！
老爸，我真真的為您驕傲！
尊敬的老爸，沒能當面對您講清楚，確實是因為您說過：兒子，你要是不聽老爸的話，可要小心吆，老爸的巴掌，會和你的小屁屁親密接觸，讓上面留下彩色的印痕！
我有點兒怕 - 雖然您那話一直停留在理論上！
哈，哈哈。。。
說實在的，我真的不是想討好您，為我所做的一個我認為正確決定 - 去開脫。
您老說過：人，一輩子，沒有大的開花，也要有一個小的結果！對社會貢獻大了，也會得到多的報酬！
那我想離開您心愛的教育口，為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得到更多的報酬！讓您老和老媽有一個幸福的晚年 - 這一決定，應該不是錯誤的吧？！
憑心而論，我絕對沒有詆毀、攻擊祖國教育政策的初衷！
我知道：一個國家，只有教育上去了，她就會富強！
可我也知道：我們的祖國目前很窮。
雖然國家對教育的投入在逐年都在加大，可與現(xiàn)實比，還是失衡的！
對教育不做更多的投入（從對教育投入所占國民經濟收入比例上來看），這也是無奈之舉 - 誰當家都會這樣！
因為強敵亡我之心不死！
我們要發(fā)展農業(yè)；我們要發(fā)展工業(yè)；我們要發(fā)展科技；
我們更需要強大的國防！
老爸，我知道：您醉心教育，安于貧窮，有您做人的準則。
兒子的選擇，雖不能滿足您老的愿望?？晌乙苷驹诂F(xiàn)代的科技制高點上（準備攻讀博士研究生），更能為我們的祖國富強，貢獻更多一點的力量！
爸爸，這臺本本，（處理器是i5,獨立顯卡價值四千九百八）送給您。我又買了一臺i7，顯卡九千多，對我的科研工作助益很大。
請不要懷疑您兒子的這些東東，來路不明！
您這一臺，是我參加G市軟件開發(fā)比賽的獎品。我?guī)ё叩囊慌_，是我參加G J機器人比賽的獎金購得。
爸爸，我看過您少年時代的詩句“家貧無計逐心志，豈可虛度到白發(fā)”時，我又看見你老皺紋滿面，兩鬢斑白就震撼了。
當我看到您最近寫的一首“小哥不善結佛緣，只愛詩書不信禪；佛祖當年是馬仔，基督晚生數(shù)千年”我就釋然了：
憑爸爸為人處世的樂觀、豁達，一定會理解兒子的不孝！
老爸，你的文學功底特蓋！
我多年的耳濡目染，再加上我自己的努力，也略懂一二。我針對老爸經常熬夜批改作業(yè)以及有時徹夜寫作的“可憐”相，也編了一首，也算是對教育界的功臣們的認可和發(fā)自心底的一聲呼喊吧：
授業(yè)年年面憔悴，
解惑歲歲鬢如霜；
為國日日勤發(fā)奮，
持家夜夜儉未央。
原諒我吧，親愛的老爸 - 原諒我沒能兌現(xiàn)對您的承諾！
看到這里，我還說甚么呢？
只是覺得：我的決定，應該是正確的！
我有甚么可說呢？
兒子的決定，原本也無懈可擊！
何況，兒子小時候，我也失信于他。
哦， 這一次，我們爺兒倆也算扯平了！
我有我對事業(yè)追求；
兒子也有兒子對自己工作的期盼！
我也知道兒子的立足點遠遠高于年邁的老爸！
唉，一切都隨他去吧！
對兒子，我不能勉強！
我還能左右自己：雖然六十六歲還“不到”退休年齡，我還想兌現(xiàn)我對黨的承諾：
為黨的教育事業(yè)繼續(xù)“默默無聞”！
也想替自己的家庭去“平淡無奇”！
作者簡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