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東香人，真名朱雙頂，一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以讀書為樂，不時寫點隨筆、札記、散文、詩歌等，近一年多在數(shù)個微信公眾號發(fā)文二百余篇，多次獲獎。
《詩經(jīng)》中的流民
作者｜東香人 - 朱雙頂（北京）
周王朝初期，實行的是井田制，是田有常制，民有定居，各按其業(yè)，是沒有流民的。所以《禮記?王制》中說：“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無曠土，無游民，食節(jié)事時，民咸安其居，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后興學(xué)。”在這種制度安排下，百姓安居樂業(yè)，連游民都沒有，又哪里來的流民呢！
然而到了周王朝中期，開始走向衰敗，井田制遭到了破壞，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或商賈，脫離了原來的定居點與相應(yīng)的職業(yè)或勞動對象，便有了游民，進而流離失所而轉(zhuǎn)變成流民。尤其是戰(zhàn)爭，造成了大量的流民。周王朝傳到周厲王時，已歷經(jīng)十代，正是這種衰敗開始之時，在他的統(tǒng)治時期，由于暴虐無常，對百姓實行殘酷的壓迫，至使百姓在路上相遇都只能以目示意，終于激變成一場大規(guī)模的“國人暴動”。這場暴動導(dǎo)致周王朝走向了分崩離析之途，周厲王也因此被迫無奈逃到彘地并死在那里，井田制受到了嚴(yán)重的破壞，造成了大量的百姓流離失所成為流民。周厲王的兒子周宣王在父親去世后繼位，收拾起此時周王朝的爛攤子，開始了復(fù)興周王朝的圖強之舉?！对娊?jīng)?小雅》中的《鴻雁》與《黃鳥》就反映了這一時期的流民情況，后人認為詩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對流民問題的一種反映。先來欣賞一下《小雅?鴻雁》：
鴻雁于飛，肅肅其羽。
之子于征，劬勞于野。
爰及矜人，哀此鰥寡。
鴻雁于飛，集于中澤。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
雖則劬勞，其究安宅。
鴻雁于飛，哀鳴嗷嗷。
維此哲人，謂我劬勞。
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翻譯成白話文，大意是：
鴻雁高翔空中飛，扇動雙翅聲聲響。
流民離家被征役，野外勞作苦盡嘗。
可憐那些落難人，哀嘆鰥寡心悲傷。
鴻雁高翔空中飛，聚集沼澤水中央。
流民筑墻服苦役，先后筑起百堵墻。
雖然辛苦又勞累，終究不知居何方。
鴻雁高翔空中飛，陣陣哀鳴聲聲嗷。
惟有這些明白人，知我作歌唱辛勞。
只有那些糊涂蟲，說我閑暇裝奢驕。
《鴻雁》這首詩有人認為是贊美周宣王的，有的認為是流民自敘悲苦的，有人說是寫周王派遣使者到各處救濟流民的。宋朱熹在《詩集傳》中說此詩為“流民以鴻雁哀鳴自比而作此歌也”，是一首“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現(xiàn)實主義詩作。朱熹以詩中有“鴻雁于飛，則蕭蕭（鳥飛時翅膀聲音）其羽矣。之子于征，則劬（qu讀二聲，勤勞辛苦）勞于野矣。且其劬勞者，皆鰥寡可哀憐之人也”，沒有“然今亦未見有其為宣王之詩”，來否定“舊說周宣王中衷，萬民離散，而周宣王能勞來遠定安集之，故流民喜之而作此詩”之說。清方潤玉在《詩經(jīng)原始》中認為《鴻雁》一詩是：“使者承命安集流民”，“費盡辛苦，民不能知，頗有煩言，感而作此?！眱扇擞^點大相徑庭。
從以上兩大《詩經(jīng)》學(xué)家對《鴻雁》的評說來看，兩人觀點比較一致的，都認為該詩由流民所作，反映的是周王朝時流民情況是無疑的。兩人觀點根本對立的是，朱熹是持悲恨之觀，認為是流民以漂泊遷徙的大雁自比，作此詩以發(fā)泄心中的憤懣，指向的是揭露統(tǒng)治者的無情與冷酷；方潤玉持的是頌贊之觀，認為這是周王朝為安置流民而不辭勞苦，卻不被流民認可，流民心中煩悶而作此詩發(fā)泄，指向的是對周王朝的頌贊。
但從詩本身望文生義來看，確實是描繪了一群流離失所的鰥寡老人們，在不辭勞苦地筑墻的勞動場景，有著哀怨的現(xiàn)實。除此之外，就很難獲取有關(guān)的信息了，而鴻雁只是一個比興之物，比興什么就成了各人的想像與理解了。這就造成了不同的解讀，除了各自的學(xué)識與觀點外，就看站在什么立場上、以什么樣的視角切入、為誰講話的問題。對《詩經(jīng)》解讀的可塑性大多有這方面的原因。以此來看待解讀《鴻雁》的差異，也許就好理解了。但要本著客觀求實的態(tài)度，讀《詩經(jīng)》應(yīng)與讀歷史一道看，在歷史中求解也許就是一種不錯的途徑。因為先秦之時，《史記》之前，文史是不分家的，《詩經(jīng)》中有歷史，是對西周初期到春秋中期一段社會情況的反映。
流民問題到了西周中期之后，也就是周厲王時的“國人暴動”大暴發(fā)后，已經(jīng)發(fā)展為影響社會穩(wěn)定的大問題。周宣王繼位之后，要想恢復(fù)周王朝的中興，就必須要解決好流民問題。因為背井離鄉(xiāng)的流民，只要一丁點的星星之火，就能把他們對社會的怨恨與不滿，全都燃燒起來，就會引發(fā)大規(guī)模的流民造反起義，他們無所依托也就無所畏懼，在流動中既提升了自己的能力見識，又自發(fā)地形成了一定的組織，對社會穩(wěn)定存有極大的危害性，“國人暴動”就開了先例。
事實上，在中國歷史上，流民問題一直是頂天的大問題，每一次大的造反，流民都是基干力量。劉邦造反時是流民，隋唐時的造反好漢多數(shù)也是流民，歷朝靠馬上開國的皇帝，像李淵、趙匡胤、朱元璋等也是這樣起來的，大多數(shù)農(nóng)民起義也是因流民而成。歷史證明，哪個王朝的流民達到了一定的規(guī)模，那個王朝離末日就不遠了。當(dāng)遍地都是“生涯不復(fù)舊桑田，瓦釜荊籃止道邊。日暮榆園拾青莢，可憐無數(shù)沈郎錢”的流民時，那個社會還能夠穩(wěn)定嗎？
說周宣王接受其父周厲王的教訓(xùn)，為防止“國人暴動”情況再度發(fā)生，著力解決流民問題是完全可能的，派出使臣建房安定流民就是一種舉措。方潤玉所說的“使者承命安集流民”之說，就有了合理的史實依據(jù)。這種筑墻建房既解決了流民的居處，又有著以工代賑、安置解決流民的生計問題。這個過程中，當(dāng)然會有逼迫壓榨盤剝情況的出現(xiàn)，尤其是引起那些體弱年老的鰥寡之人嚴(yán)重不滿，詩作者選擇此類人作為視野，切入作品中以表達喧泄，確是一個好角度。
所以朱熹說的“流民以鴻雁哀鳴自比而作此歌”，更能符合當(dāng)時現(xiàn)實，說“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也是恰當(dāng)不過的。只是將此詩看成什么揭露統(tǒng)治者的冷血、無情與殘暴，或看成什么頌揚周宣王之德，這恐怕更多的是以后來人之見，硬要貼上政治標(biāo)簽的了。如此說來《鴻雁》就是一首流民勞作之時所吟唱的樂歌而已，反映的就是當(dāng)時流民生活的一個片斷，或許更為客觀。像這種寫流民生活片段的詩，還有《小雅?黃鳥》篇：
黃鳥黃鳥，無集于榖，無啄我粟。
此邦之人，不我肯穀。
言旋言歸，復(fù)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于桑，無啄我粱。
此邦之人，不可與明。
言旋言歸，復(fù)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于栩，無啄我黍。
此邦之人，不可與處。
言旋言歸，復(fù)我諸父。
翻譯成白話文，大意是：
黃鳥呀黃鳥，不要落楮樹，不要啄粟糧。
此國之人啊，拒絕把我養(yǎng)。
還是快回去，回到老故鄉(xiāng)。
黃鳥呀黃鳥，不要落桑樹，不要啄高粱。
此國之人呀，信用沒法講。
還是快回去，回到兄弟旁。
黃鳥呀黃鳥，不要落柞樹，不要啄黍糧。
此國之人呀，不可相來往。
還是快回去，回到叔伯旁。
《黃鳥》這首詩，則是寫了流民流落他鄉(xiāng)之后的處境，朱熹《詩集傳》中說是“民適異國不得其所，故作此詩”。受戰(zhàn)爭與壓迫剝削之苦的百姓，不得已逃往遠方，在異國他鄉(xiāng)尋找屬于自己的一方樂土，可這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寄人籬下的他們，受盡了異國他鄉(xiāng)之人的岐視，只能是“言旋（轉(zhuǎn)身）言歸，復(fù)（返回）我邦族（家族）”了。如果將此詩與前首的《鴻雁》連起來讀的話，似乎就有了流民生活的兩個片斷的銜接，流落到異地的流民，雖然得到了官府的安置，但還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依然受到他鄉(xiāng)人的“黃鳥”式的欺壓，于是對尋找自己的“樂土”失去了徹底的失望，只好打道回府，回到故國故鄉(xiāng)親人的身旁。
在周王朝的中后期，開始出現(xiàn)的流民，從此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種不可解決的社會大問題。流民不管回到什么地方，都逃脫不了那種“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nóng)夫猶餓死”的困境，是萬萬好不到哪里去的?！对娊?jīng)》中的流民問題，在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是無法得到解決的，“夕陽滿江頭，流民千百徙”的狀態(tài)，也便是一個常態(tài)化而存在于社會之中，不時引發(fā)社會的劇烈動蕩而改朝換代?！对娊?jīng)》中的流民之歌《小雅?鴻雁》與《小雅?黃鳥》，也就有了一代又一代的流傳基礎(chǔ)而走過三千年。
（二O 二二年四月十一日）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