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幺叔
文/游雪蓮(四川)
聽母親講,她嫁到父親家時,幺叔才剛滿四歲,奶氣未脫,早上還要哄著他起床給他穿衣服。兄弟姐妹七個,一家人吃不飽,穿不暖,生活十分拮據。每頓煮飯,阿婆就用一個二碗倒扣在鍋中央,抓一把米,當水開了米就一粒一粒跳進碗底,煮熟后就是幺叔的干飯。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一句話,在中山裝的上面荷包里插一支鋼筆叫學生,插兩支是老師,插三支的話一定是修鋼筆的。幺叔排行十一,經常喜歡插兩支筆在胸前的口袋里,大伙兒就親切地叫他“一老師”。
幺叔初中畢業(yè)那年,正遇幾弟兄分家各立門戶,幺叔自然就跟阿婆兩人一家。為了練就生存本領,讓阿婆過上好一點的日子,幺叔賣過西米粑。每當他制作西米粑粑時,我們幾個小孩就圍在他旁邊,有破損的幺叔就給我們吃。在那個缺衣少食的歲月里,那是我記憶中最甜美的味道了。留下好的拿到附近的文家寺去賣。為了賺取更多錢,他琢磨出新花樣,將番茄汁加在里面制作出紅色的西米粑,一下就從每個一分錢提高到三分一個。
幺叔從小就愛琢磨家用電器的維修,收回的舊家電就搗鼓拆開五馬分尸,多數是拆開了就還不了原,但就愛反反復復拆裝,舊家電擺得滿屋都是。哥哥姐姐也不怨他,畢竟他是老幺,保護的對象。阿婆愛還愛不夠,更不會有半句埋怨他的話。
那時流行收錄機。一次我們在家用磁帶錄制歌曲,收錄機突然出現故障,幺叔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那時正熱播香港的武打片《霍元甲》,晚上村里的大人小孩早早就圍坐在我家,木樓梯上也坐滿了小伙伴。放到精彩處,電視又扯拐(出故障)了,雪花一片一片,我只好用一只手高高舉起天線。幺叔急中生智,馬上找來一根粗鐵絲將天線綁在高高竹竿上,解放了我受累的雙手,大伙兒又接著看。
二〇〇〇年,幺叔到江蘇一家臺資企業(yè)打工,本來想應聘水電工崗位,但沒有相關資質證,老板看他人老實本分,就留下他做普工。上班第一天正巧負責維修的師傅請假,老板讓他臨時頂替試試。車間搞檢修,幺叔大顯身手,老板十分滿意,破格聘用。
二〇〇七年,為了趕時間給住院的幺媽送飯菜,出門搭乘一輛雙排座長安車,剛到九井壩就和一輛上行的公交車相撞。長安車嚴重變形,交警和消防隊趕到把長安車門剪開才將幺叔救出來,幺叔只是額頭撞到擋風玻璃上碰了一條口子,縫了六針。車上坐著爺孫倆,十八歲的司機和后排坐的八十一歲的爺爺當場死亡,另一個賣菜的中年男子傷勢嚴重,脖頸撞來掉起,肋骨撞斷幾根,當時就出了病危通知,第三天死亡。謝天謝地,幺叔命大福大,第七天就出院了。
三個月后公交公司解決車禍,幺叔沒有多要公交公司一分錢。當時很多人為他打抱不平:“‘一老師’,你該崴斗(耐著)公交公司噻,四個人就死了三個,屬重大車禍哦!”幺叔說:“我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身體沒有什么大礙,再說做事也不受影響,沒必要為難他們,做人應該誠實?!?/p>
二〇一五年,從外地回到家鄉(xiāng)從事裝修行業(yè),村里百分之九十的家庭已經安裝上自來水、天然氣,家家戶戶有什么家用電器壞了就找“一老師”,他都很樂意上門服務,從不收服務費,有時還貼錢買配件,他圖的就是快樂的一份好心情。
二〇二〇年夏天,幺叔又遇車禍。那天一早從北環(huán)路騎車回老家打谷子,剛到雙河口大橋,一輛從他后面駛來的小轎車,活生生地把幺叔連車帶人碾壓在車底盤下。當我們得知消息趕往醫(yī)院時,他還昏迷不醒。醫(yī)生都說傷著大腿骨頭、肋骨、頭部,臉也擦傷嚴重,這回沒有把握他究竟還能不能醒來。第二天我們又去看他,幺叔居然在床上坐起來吃飯啦,說沒大問題,語氣輕描淡寫,好像有把握幾天就會出院一樣。醫(yī)生一再要求他多住一些日子,可住了一個月就出院了,回家稍事休息一段時間,又走村串戶為村民維修家用電器。他說住院都耽誤了好長時間,沒能及時為村民排憂解難,有點過意不去,反而是每天都有鄉(xiāng)鄰來醫(yī)院關心慰問他,村民們都記著他吶!幺叔說這番話時,神情流露出一種自豪得意的滿足感,他是開心、快樂的。
交警解決時,他得知肇事方是年輕人,剛成家,經濟條件也不是很寬裕,主動向交警提出自己多承擔一點。他說自己的孩子也是剛成家的,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不容易。看似一起較復雜的交通事故,在幺叔寬宏大量的諒解下,很快得到妥善解決。
去年八月初的那幾天,是自貢有史以來最熱的天氣。我們回老家團聚,剛吃午飯,幺叔就接到村民請他上門修空調的電話。他匆匆扒了兩口飯,從他回收的舊空調機拆下所需零配件,騎上摩托車又出發(fā)了。看到幺叔冒著酷暑為村民忙前忙后,我真的佩服他。
今年春節(jié)前夕,他搭著剛出院的幺媽回家途中接到一獨居老人的電話,要他馬上上門維修灶具和熱水器。他和幺媽不慎跌入村道邊的水溝里,兩人傷勢嚴重,但是也很快就恢復了。
“一老師”都躲過了這幾次車禍,村民們都說是“一老師”做的善事多了。是啊,我阿婆也是一生做好事,“積善之家,必有余慶。”一個人做的好事多了,上天也會保佑他。車禍無情人有情,好人一生平安。
幺叔還是我們家族在農村做生請客時的聯絡員。他不僅只是我們家族哪家有什么大事小事需要幫忙,就是周邊鄰家有什么他能做到的,只要吆喝一聲,他都會熱情地前來幫忙,而且從來不會提什么要求。即便經歷了幾次大的車禍,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他依舊表現平淡,絲毫不會讓你感到為難,他也從不向任何人傾訴自己過多的苦難和不幸。
但是幺叔最不愿意跟人分享的,就是他遇到的困難和心里解不開的疙瘩,哪怕是對自己的親人,他也唯恐給人帶去麻煩或者不快。他的選擇是自己變堅強,諸事一人扛。
我不止一次問過幺叔,經歷這幾次車禍,你身上落下的傷就真的不痛嗎?他說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隱隱作痛,但一想到我還能為鄉(xiāng)親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他們真正需要我,我就很欣慰了,仿佛夜也沒那么漫長了。
其實,生命本就是這樣,苦難并非全部。只要你擁抱堅強,生活經歷的每一份苦難,必然會幻化為人生旅途中奔涌向前一片絢麗的浪花。
前些天父親生日,他們幾兄弟難得聚在一起,一頓午飯時間,幺叔就一連接了幾個電話。他說吳大爺新買了空調等著加氟,吳二娃的熱水器壞了,張三姐的燃氣灶打不燃了,黃四哥的冰箱不制冷了等等,炎炎烈日下,幺叔的摩托車又漸漸消失在蜿蜒曲折的鄉(xiāng)村公路上……
【作者簡介】

游雪蓮 四川自貢人,文學愛好者。自貢市作協(xié)會員、榮縣作協(xié)理事。作品散見于各級報刊雜志和都市頭條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