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在 遠 方
張衛(wèi)中(甘肅)
人類有一條綿長的通道,她上啟遠古,下迄未來,究竟是什么樣的通道占據(jù)著如此遼闊的時空,又是哪路人修筑的?
讓我們一同走進,稍作踏訪。
翻動歷史的頁碼會發(fā)現(xiàn),修筑這條通道的全是女性——人類高貴的母親,她們花費了數(shù)千年功夫,不惜消磨自己的一世風(fēng)華默默筑就,從而引領(lǐng)人類走向生命家園,最終消失于比自己娘家還熟悉的那片土地。
為了把意思說得明白且有連貫性,讓我們把目光移向遠古的母系氏族公社時代。
那時候,人類生活與普通動物相差無幾,一群人吃住在一起,人們“只認識母親,卻不知道誰是父親(范文瀾語)。”在這樣一個生態(tài)系統(tǒng)中,女性既是生命的孕育者,也是守護者,孕育是本能,守護則是超越,它逼近偉大。我們先拋開她們在氏族群落中的地位和作用不說,單為生命默默守護就值得我們仰視。這里面是有代價的,她要把自己身上掉下來一團血淋淋的骨肉養(yǎng)育成一個矯健的生命,然后放心地投入蒼茫,日月不斷交替,生命逐漸進化,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漫長歲月終于洗刷出了人類的高貴與尊嚴。其它低級動物雖然也有孕育生命的本能、守護生命的自覺,最終卻沒能打通高貴與尊嚴的隧道供后世穿越,因此它們的后代一個個都不領(lǐng)情。
遠古時代的女性距我們太遙遠,她們與本氏族生死相守,始終沒有脫離調(diào)適了的生命溫室,似乎令我們仰視的角度還不夠,那就再走近一點看。
中國歷史上從西漢到唐代再到清道光年間,各朝廷在處理與北方少數(shù)民族關(guān)系問題上都采取過“和親政策”,這一政策的首創(chuàng)者是西漢劉邦時代的關(guān)內(nèi)侯劉敬。當時,北方的匈奴民族常常大舉南侵,嚴重威脅著漢室的安寧。為了息事寧人,漢高帝接受了劉敬的建議,找了一個宮女冒名公主嫁給冒頓君主作妻,這一權(quán)宜之計果然奏效,作為女婿的匈奴人再不好意思向老丈人過分發(fā)難了。那漢室為什么要找一個宮女冒充公主遠嫁匈奴,而不名正言順地送大公主出塞呢?原因是,他們知道北方的兇險與匈奴人的野蠻,他們不忍心讓自己的千金躭受熬煎,這位沒有留下姓名的宮女便作為“和親政策”的先驅(qū),迎著朔風(fēng)西行了。從此長安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家就是大漠孤煙中的那頂氈棚,遠嫁對她來說肯定是強迫的,但遠嫁后的生命形態(tài)卻是自覺的,在自覺中開始構(gòu)筑漢室通往邊疆地區(qū)愛的通道。

可憐的那位宮女在萬里荒漠間曾以萬般恩愛撫慰并感化異族,但一直向望富裕農(nóng)耕生活并實施掠奪戰(zhàn)略始終是游牧民族的追求。漢武帝對這個問題有著清醒地認識,他審時度勢,及時作出了軍事介入安排。具體策略是與西域諸國聯(lián)手牽制或抗擊匈奴。這個策略固然高明,可是,如何才能取得西域諸國的信任呢?主意還是打在了善良的女人身上。為了顯示漢室的誠意,這次加重了人選的分量,將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劉細君選送烏孫,做了烏孫昆莫的妻子。細君在烏孫大致度過了近四十個春秋,并與烏孫王生有一女,這時的細君業(yè)已開花結(jié)果,她深知自己已被愛的繩索牢牢地栓在胡地,可是去國離鄉(xiāng)的愁思并沒有消退,一首《悲愁歌》道盡了心中的哀傷:
“吾家嫁吾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墻,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nèi)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xiāng)?!?/span>
一個如花似玉的才女原本充滿人生的期待與幻想,可是命運最終沒有成全她,在長安她也許已經(jīng)和某個官宦家的阿哥暗中相好,但那已經(jīng)成了凄美的記憶。近四十年了,夫君的衛(wèi)兵總該有失去警覺的時候,而且以她的身份,他們也不敢形影不離地盯梢、寸步不讓地攔擋,那她為什么不南逃直奔阿哥的懷抱?只一個原因:漠北有她生命的根!即使她有機會逃離胡地,卻承受不了逃離后內(nèi)心盤詰和精神折磨:氈棚里的夫君和女兒他們是否睡得安祥?夜風(fēng)卷起的被角有誰輕輕扽展?醒來后發(fā)現(xiàn)媽媽不在身邊的女兒不知會怎樣地聲嘶力竭?……揪心的自問必將迫使她星夜北歸,人可以到長安,心永遠在胡地。

繼細君以后有一個偉大的女性值得我們懷念,那就是王昭君。昭君出塞時西漢的外交環(huán)境不象細君時代那么嚴峻,漢匈的敵對情緒因匈奴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矛盾斗爭而有所緩解,“和親政策”不再單純地是女性感情上的強加,浩蕩的域外風(fēng)云觸動著宮廷少女成熟的心房,她們不甘心于自己的青春消磨在沒有溫情的后宮,她們想遠游?!芭c其漢宮秋里獨徘徊,不如朔天風(fēng)里自去來?!弊畛跤羞@個想法的就是王昭君。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春天,昭君出塞遠嫁給匈奴呼韓邪單于,到了屬于自己的家,次年兒子伊屠知牙師就出生。昭君在匈奴生活近二十年活得有聲有色,被呼韓邪單嘉封為“寧胡閼氏”。呼韓邪單于死后,昭君遵從成帝“從胡俗”的敕令,按照匈奴人“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則妻其嫂”的風(fēng)俗又嫁給呼韓邪大閼氏所生的長子,并生了兩個女兒,“狂風(fēng)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比齻€孩子的出生使她的“閼氏”地位更加鞏固,無人撼動。就這樣她把女性的愛不折不扣地播撒于北天胡地,自己命運和匈奴命運牢固地連在一起?!皾h恩自淺胡自深,人生貴在相知心。”這不但是王安石對昭君的理解,也是對天下所有女子的理解。

我最同情的一個女性當屬東漢時期的蔡文姬,她幼時隨父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十六歲嫁給河?xùn)|人衛(wèi)仲道,不幸丈夫早亡,只得返回娘家寡居。漢獻帝興平年間宮中列侯董卓起事,天下大亂,文姬被亂軍所擄,輾轉(zhuǎn)流落到南匈奴后被迫嫁于左賢王。你看,又是一個苦情女人,同樣是為匈奴人做妻,和王昭君一樣也做了胡人的母親,但比起昭君來,她活得太悲凄了,看看她在《胡笳十八拍》對自己命運的詰問: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如此絕望與呼嚎還有必要在那里活下去嗎?必須活下去!她的兩個親生女兒不能沒有媽媽。后來曹操雖然用重金將她贖回,可留在荒漠間的骨肉難免使她寸斷肝腸。曹操贖是必然的,文姬回是必須的,沒有選擇的,至此,我們應(yīng)該給她一點寬容與理解。
蔡文姬的悲劇與封建王朝的“和親政策”沒有關(guān)聯(lián),之所以順便把它也拉出來,旨在強化人們對古代女性宿命的認同。

到了唐代,“和親”的氣勢則變得恢弘,據(jù)統(tǒng)計,從李世民至其他帝王,整個唐代的和親活動先后涉及邊疆民族在8個以上,涉及和親公主達20人以上。這些王室公主紛紛出動,加重了“和親”的份量,構(gòu)成了中國歷史上特有的景觀。文成公主和金成公主入吐番,寧國公主、咸寧公主,還有后來的太和公主嫁回紇,她們都嫁得轟轟烈烈,體體面面;至于清代更為壯觀,“和親”已演變成了聯(lián)姻或通婚,主要在滿洲貴族和蒙古王公之間交錯進行,你娶我的女,我嫁你的郎,相傳有118位滿清公主和格格下嫁蒙古王公。同時,蒙古王公家族中也先后有16位女子被選為清宮后妃。迎娶的路上不再寂寞,她們或騎馬或乘坐龍攆,祥云繞頂,春風(fēng)撲面,在簇擁的茶馬古道上掙搶“花路”,彼此一旦相遇,還停下來交針換線圖個吉利,然后一路風(fēng)情趕往王宮后庭。她們都是這一風(fēng)景線上瑰麗的珠寶,永遠閃耀在歷史記憶中。

講述這些歷史事件的目的在于從中窺探千百年來女性的生命意義。這些女子,她們大多為皇室或王親眷屬,為了一姓王朝利益,遠涉流沙,置身塞外。不可否認的是,因為她們的犧牲,換來了邊疆的安寧,減少了無辜者的死難。今天,她們只所以能夠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是因為她們曾背負過重大的歷史事件。
那么從古至今,還有眾多與構(gòu)成這些事件無關(guān)、有著同樣付出的萬千女性呢?
從那位不知名而冒名公主的宮女孤身走匈奴,到滿漢聯(lián)姻娶嫁的浩蕩馬隊,每一個女子的遠嫁都意味著人類文明的移植,她們走出去把“娘家”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傳播到“婆家”,又把“婆家”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滲透到“娘家”,她們起到了中華文明交融與傳承的橋梁紐帶作用。中國歷史上各民族之間相互沖突的時候,很可能就是中華文明斷裂的時候,斷裂時的隱痛很快地被女性感知,進而以自己的體溫暖化堅冰硬茬并促使傷痕盡快彌合。我相信在暖化的過程中,肯定拌合著她們哭勸的淚水。在世界古文明中,唯中華文明堅挺數(shù)千年而從未中斷,也許與無數(shù)女子的哭鼻掉淚有關(guān)。烽火連天邊事急,帳中妻兒夜夜泣。她們的哭泣驚醒了身邊熟睡的夫君和孩子,觸動了無數(shù)君王好戰(zhàn)的神經(jīng),一項更為殘酷的出兵計劃就地取消,中華文明的一場劫難興許由此躲過。
“和親”路上的女性是人類文明的奠基者,其碑文應(yīng)該是:
她們把對愛的堅守與傳播當著上蒼賦予的神圣責(zé)任,一路走去,一路普化,普化出了一個“仁者愛人”的道德系統(tǒng);
她們大都出發(fā)于皇室后宮,深受民族文化的乳養(yǎng),她們以生命的艱辛跋涉為代價在廣袤大地上扮演著傳遞各民族文明使者的角色;
她們的遠嫁規(guī)避了近親結(jié)婚在遺傳上的弱點,賦予后代強健的體魄和睿智的頭腦;
她們的步履引領(lǐng)著無數(shù)女子相繼出發(fā),出發(fā)得豪邁而堅定,維系了人間的和諧與安寧。
一個文明的成熟實際上就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人的成熟,人的成熟必先有無數(shù)女子的成熟,而女子的成熟本質(zhì)上就是愛的成熟,成熟了的女子一旦邁出娘家的門檻,愛就開始在她的前方探路,遠方在哪兒,愛就延伸到哪兒,生命價值就構(gòu)建在哪兒,正所謂“大愛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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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衛(wèi)中,甘肅鎮(zhèn)原臨涇人,著有散文集《等待》。

編輯寄語:我做綠葉你做花,與君采菊東籬下。舞墨作文皆為友,詩詞妙語任君發(fā)。政通人和萬事榮,國泰民安百業(yè)興,愿君多寫正能量,文學(xué)助圓中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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