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東香人，真名朱雙頂，一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以讀書為樂，不時寫點隨筆、札記、散文、詩歌等，近一年多在數(shù)個微信公眾號發(fā)文二百余篇，多次獲獎。
君權神授的前世今生
作者｜朱雙頂 - 東鄉(xiāng)人（北京）
人類社會的發(fā)展，最初應是原生狀態(tài)下的無序生存，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也應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態(tài)式。歷經(jīng)漫長的進化，開始進入到有序發(fā)展時期，這就需要有一個層級面的管治安排，家庭、氏族、部落聯(lián)盟便一路向前走來，有了層層疊加的管理架構與形式了，于是頂層的統(tǒng)治者出現(xiàn)，像堯舜禹樣先后成了部落聯(lián)盟的首領那樣。這種最高首領的取得，最初是以爭戰(zhàn)的形式奪得的。傳說黃帝稱帝，就是聯(lián)合炎帝最終戰(zhàn)勝蚩尤，最后又戰(zhàn)勝炎帝，向南發(fā)展，經(jīng)過52次戰(zhàn)爭后，天下才歸附的，由此他才成為黃河中下游部落聯(lián)盟的大盟主，于公元前2698年，在釜山會盟并取代神農(nóng)氏登上帝位。
戰(zhàn)爭的勝利者，最終成為了最高統(tǒng)治者，最初以天下為公來治理國家，治著治著就面臨著一個現(xiàn)實的問題，這就是靠什么來將這種治理延續(xù)下去呢？于是如何繼位問題就成了重中之重，戰(zhàn)爭是一種篡位奪權，屬破壞后的再生，而確定人選替代才是繼位延續(xù)。歷史上以德用人的禪讓制便這樣產(chǎn)生了，堯舜禹三帝的更替，就采取了這種推舉的禪讓方式。
傳說堯是靠勤政賢能得天下的，有著在帝位百姓滿意、治天下天下安定之譽；舜是以孝德得天下的，他是贏得了天下人之心，是個眾望所歸之人，堯才將自己的位子禪讓給了他；禹以治水有功而得天下，三過家門而不入，讓他享有公為天下之譽，得到舜的信任，讓他攝政總理國家大事，并要將自己的位子禪讓給他，可禹不接受，要舜將位子傳給他的兒子商均，但舜去世后三年中，天下諸侯都不去朝見商均，卻來朝見大禹，于是禹才接過了禪讓，登上了帝位。所以《史記?太史公自序》上說：唐堯讓位給虞舜，虞舜發(fā)揚光大堯的功業(yè)，堯舜的事跡萬古不滅；禹有疏導江河之功，使天下安居樂業(yè)，光輝閃耀于唐虞時代，德澤被及四百年的后裔。
隨著社會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私有制的出現(xiàn)、階級與國家的產(chǎn)生，以德與賢為核心的民主推選首領禪讓制也就走到了盡頭。事實上，在舜傳禹禪讓過程中就已有了父傳子世襲的苗頭，只因禹的影響力太大才不成?？傻搅舜笥淼暮笃冢忌鐣沧叩搅吮M頭，最典型的是出現(xiàn)了私有制現(xiàn)象，人類開始進入到奴隸社會發(fā)展階段。用世襲制代替禪讓制，就成了當時社會發(fā)展的一種選擇與必然。夏禹就開了這樣的頭，將自己的位子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夏啟，一個奴隸社會夏王朝就這樣誕生了，世襲制由此登臺亮相，走完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全過程，竟然達數(shù)千年之久。
世襲制帶來的最大變化，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變成了家天下，家天下也成了社會正統(tǒng)之觀念，繼位則成了君王的家中之事而順理成章。可天下人的天下，誰又能夠做到子子孫孫傳下去呢？這就讓改朝換代出現(xiàn)了最尷尬的一面：奪了他人江山的人，你這位子所得是否“合規(guī)合法”，既然不合宗法之制與國法之規(guī)，你的權力又是誰賦予你的？這個根本問題得不到解決，你就名不正言不順，得不到天下人的認可，你靠非常手段得來的江山就不穩(wěn)固?！熬龣嗌袷凇本陀纱硕a(chǎn)生，很好地解決了歷史之難題，讓一切改朝換代的君王，有了名正言順的說辭，有了冠冕堂皇的權威，也便有了自己的王朝江山的開創(chuàng)與穩(wěn)固。
那么，這種“君權神授”的理念來源哪里、從何時開始的？自夏朝建立奴隸制社會，奴隸主就開始假借宗教迷信來進行統(tǒng)治，這便有了天命論的影子，這就有了《尚書?召誥》中“有夏服（受）天命”之說，應是“君權神授”的最早記載。到了殷商時期，天命論則成為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因為殷商王朝是靠商湯推翻夏桀而得來的，于是這須得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來支撐，以讓天下人信服。所以《尚書?湯誓》記載了“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之言，湯王滅夏就成了替天行道。之后，為了鞏固商王朝，將“君權神授”的理論發(fā)展為：我的權力是天帝賜于的，我是在奉天帝的意旨實行在人間的統(tǒng)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但是這一理論根據(jù)，到了周武王時遭受到了很大的沖擊，因為周王朝是周武王姬發(fā)從商紂王手中奪來的，如果天命永遠不變，那么周王朝是不應得到商王朝而改朝換代的。但殷商形成的天命論思想，卻很好解決了君權的來源問題，讓天下人信服，有利于統(tǒng)治者的統(tǒng)治，是難以否定的。于是就有了對“君權神授”這一思想的改造與完善的需要，才有了后來“君權神授”思想的完整內(nèi)函，成為統(tǒng)治者改朝換代的依據(jù)。
周王朝的先人們自遷居到岐山下的平原之后，不斷地發(fā)展壯大，傳到周文王姬昌時，部落已很強大了，這就威脅到已走向沒落的商王朝了。此時的商紂王荒淫無道，兇殘暴虐，寵愛妲己，酒池肉林，用“炮烙之法”殘酷欺壓百姓，引起百姓怨恨、諸侯離異，加速了滅亡的速度。而周部落的一天天興起，引起了商紂王的警惕，他將周文王抓了起來，關在羑里。后來，在周部落送紂王大量的美女、駿馬及珍寶等賂賄下，才得以贖回?；貋砗蟮闹芪耐?，在渭水邊得到了精通兵法布陣的高人姜尚，人稱太公望，在他的輔佐下，一面發(fā)展生產(chǎn)，一面訓練兵馬，周族的勢力越來越大，沒過幾年就逐漸占領了商朝統(tǒng)治下的大部分地區(qū)，歸附他的部落也越來越多。正當周文王打算討伐商紂王時，卻害了一場病死去了。
周文王死后，他的兒子姬發(fā)繼位為周武王，拜太公望為師，接過父親的遺愿，繼續(xù)整頓政治，訓練兵士，準備討伐商紂王。經(jīng)過多年的準備，在得知商紂王已經(jīng)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認為時機成熟，于公元前1046年發(fā)布公告，討伐商紂王，雙方在牧野之地展開大戰(zhàn)。周軍在元帥太公望運籌帷幄指揮下，一戰(zhàn)而勝。后又乘勝奪取商都朝歌，商紂王被迫跳火自焚，歷經(jīng)17代30王的商王朝至此告亡，被周王朝取而代之。
滅商之后，周武王把國都遷往鎬京（今陜西西安市西），建立了周王朝。由此可見，周王朝的建立，是用非常手段靠戰(zhàn)爭從殷商手中奪來的，這就出現(xiàn)了如何向天下人說道的問題。周武王在開國之初，以“小邦”之君統(tǒng)治如此規(guī)模的區(qū)域，隨時面臨著他人仿效自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發(fā)生諸侯叛亂可能的嚴峻政治形勢，于是采取了論功行賞、理順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關系等措施，實行以周王室為中心的分封政治制度，先后分封了71個諸侯國，政權一時得到了穩(wěn)固。但周武王在位僅4年就去世了，他的年僅13歲的兒子姬誦繼位為周成王，由武王的弟弟周公旦輔助掌管國家大事，行使天子的職權，史稱周公。
周公執(zhí)政后，為了進一步緩解當時的社會矛盾，決心加強政治教化，在思想道德層面進行規(guī)范，制定了禮樂制度，就是后稱的“周禮”。它含兩個層面：一是周代的禮法、政法制度，包括分封制、宗法制及相對應的政法、禮法制度；二是禮俗，包括周代的各種文化制度、風俗?！吨芏Y》的制定與推行，有力地維護了周王朝的統(tǒng)治，也調順了當時的社會關系。但《周禮》解決不了王朝來源正當合規(guī)的問題，靠戰(zhàn)爭而奪得的江山是既不符合《周禮》，更不符合天命永恒之說的。于是再造天命論，就成了周王朝在思想上統(tǒng)治之需。周王朝接過殷商的天命論，將其中天意永遠不會改變部分，改變成“天命無?！薄ⅰ拔ǖ率菑摹?，從而使“君權神授”這一理論思想得以完善，直接服務于改朝換代之中，得到了之后的統(tǒng)治者的高度認可。
這種觀念就通過禮樂形式，在周王朝貴族上層開始推廣與頌揚，圍繞此產(chǎn)生了許許多多的頌王之樂，被載入《詩經(jīng)》中廣泛流傳。這便有了《詩經(jīng)?大雅》中的篇章，變革了的“君權神授”就這樣得到傳播與利用，成為統(tǒng)治者改朝換代的上方寶劍，便有了“天子”之稱，我是上天派來的兒子，是有德之人，替天行道，來取得政權的，天下之民當然就得聽“天子”的，江山得來變成合理合規(guī)了。
于是從此便有了開國君王的出生異象、顯身異象等怪異之傳說，無非是兆一個生而大貴、貴到做龍椅，讓人心服口服加行服。從漢高祖劉邦的斬蛇之說，到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射蛇之說；從秦末陳勝吳廣的魚腹紅綢書“陳勝王”的揭桿而起，到東漢末年張角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太平道黃巾起義，再到清末上天之子洪秀全的拜上帝會太平天國起義，無不留下“君權神授”的影子?？梢哉f“君權神授”的論調自殷商確立之后，歷經(jīng)周王朝的變革，一直占據(jù)著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王朝統(tǒng)治者主流意識，成為王權來源的最主要理論根據(jù)，主導著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王朝更替的發(fā)展，其影響之深之廣之長是其它影響所無法相比的。
那么，《詩經(jīng)》中的“君權神授”是怎么說的呢？《詩經(jīng)》中的《大雅》，為周王朝的宗廟祭祀之樂，共有31篇，為西周初期的詩，作者主要為上層貴族。在《大雅》的開篇之作《文王》詩篇首章中就寫道：“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币馑际钦f，文王神靈升上了天，在天上光輝顯耀；周雖然是古老的邦國，卻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新王朝光輝榮耀，是完全遵照上天的旨意；文王的神靈升降天庭，在天帝身邊是多么的崇高。這看似在頌揚文王的功德，實則是更多的在表達周王朝的建立，是在承受天命，按天帝的意旨辦事，所以是光輝榮耀。
詩中接著還著重灌輸著這種新的天命論理念：“侯服于周，天命靡?！?、“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儀刑文王，萬邦作孚”等。意思說殷商的子孫臣服于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感念你祖先的意旨，就要修養(yǎng)自身的德行，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到上天福佑而長治久安。這就是要吸取殷商亡國的教訓，提出了“天命無常”、“唯德是從”新的“君權神授”之觀點。一篇《文王》之詩篇，就這樣地將周王朝的“君權神授”思想道來，并通過在大型宴會上的演奏吟唱而大肆宏揚，成為周王朝的立國之本。
天父哪里之有，天命自成浮云?？伞熬龣嗌袷凇闭搮s不斷地被發(fā)揚光大走來：從秦始皇的“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玉璽上的刻字）秦帝國的建立，到漢武帝時董仲舒的“受命于天，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天子者，亦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的進一步提出；從明朱元璋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圣旨發(fā)布，到明清兩朝皇帝于天壇之上祭天，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絲毫不影響它的神圣權威性，可謂是根深葉茂。盡管如此，數(shù)千年的“君權神受”論，還是一夜之間隨著中國封建社會的壽終正寢，而最終走下了神壇，終結于封建王朝告亡之時，隱退于歷史長河之中，一聲嘆息而浪花淘盡。
（二O二二年四月五日）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