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郅敬偉 鄉(xiāng)土文學白楊禮贊 2022-09-23 00:00 發(fā)表于河南)
本期導讀:(作者手記)所謂“抓壯丁”,指的是國民黨當局使用強制的手段、綁架青壯年男子入伍、參加戰(zhàn)爭的行為。本文據(jù)李永勝(1923--1993)先生生前回憶整理編寫,所有情節(jié)均來源于采訪所得第一手資料,文學手法的運用以不影響情節(jié)乃至細節(jié)真實為前提。謹以此文深切緬懷李公永勝先生。作者郅敬偉謹識。

我是白楊東莊人,1923年生。10歲那年開始去外地扛長工,給西南山的一戶地主家放牛,后來又挑山貨。要說經(jīng)歷最坎坷的,就是被抓壯丁抓走那年的事兒了。
說起抓壯丁,前后就是民國二十五年到三十年(1936—1941)這段時間。當時各村抓的壯丁集中在保公所,保公所送到聯(lián)保處,聯(lián)保處送到區(qū)部,區(qū)部再送到縣上。一個縣集中三五千壯丁,接著就被國民黨部隊押轉(zhuǎn)到訓練處進行集訓。集訓完了就拉去打仗。
我父親弟兄四個,二叔被抓去當壯丁后,三叔逃進深山開荒去了,父親也帶著我大哥離開老家去了趙保。那時我母親在給一家地主家做飯,還算平安無事??墒亲讯〉氖聟s天天弄得人心惶惶的。
這天是民國二十九年(1940)的正月二十,我鎖了家門,想去趙保父親那里,一來看看父親,二來避避抓壯丁的風頭。按說18歲才夠當壯丁的年齡,我才17歲,可是看著別人被抓走了,心里總是發(fā)憷。鬧兵荒的年頭,哪有說理的地方!誰知時運不濟,怕啥就偏偏來啥,我前腳剛出門,后腳就被兩掛盒子炮給跟上了。這是鄰村角底寨聯(lián)保處的人,他們說,揪不住鼻子揪耳朵,你小子個子也算差不多了,就替你家人去頂差吧!

就這樣,我當天下午就被帶到了鳴皋區(qū)部,連夜又被送到了伊川縣城。這里集中了好些剛抓來的壯丁,聽說一共有四五千人。好像是擔心夜長夢多吧,我們剛到就被集中起來,換上了灰顏色的棉粗布軍裝,當即就移交給了十五軍。十五軍軍長叫武繼鵬,是伊川縣王莊人。這支部隊里大部分都是河南人,并且是宜陽和伊川的人最多。
交接完畢后,我們隨即隨大部隊開到了洛陽。趟過洛陽大街,又馬不停蹄地開到了澠池。盡管是一路急行軍,部隊看得也緊,可是你知道大部分壯丁都是被抓來的,所以一路上還是溜掉了不少。也是這急行軍,害得我父親急追了一路也沒能追上隊伍。這是我后來有幸回到家里后才知道的事情。
稀里糊涂到了澠池,看到日本飛機在頭上盤旋掃射我才弄清楚:這冷不丁已經(jīng)到了前線,上戰(zhàn)場了。
當時我們就住在黃河南岸的山上,等待接應部隊。聽說是準備過河以后跟日本鬼子和皇協(xié)軍打仗的。
我這人從小就膽大,心想既然被抓來當了壯丁,到了這一步,那就聽天由命吧??墒呛芏嗳伺碌貌恍?,想跑。不過這時候要跑,就得冒很大危險。因為十五軍又從對岸過來了幾營人,分頭看守這批壯丁。我們這群人被集中在一個大院里,有50來個官兵看守,誰要解手都得有槍跟著。一看沒機會,存心逃掉的人也都死心了。
想不到你越是死了心,他們反倒看得越緊。那天五更以后天亮以前,看守我們的人用刺刀挨個兒刺穿我們左臂上的棉襖筒,又像穿螞蚱似的用繩子把我們?nèi)即似饋怼N矣X得奇怪,就悄悄打聽。原來我們這些壯丁們還很安分,可是看守我們的50來個官兵當天夜里居然跑掉了40多個,只剩幾個連長、排長、班長之類的小官兒在看守我們。這一事件在壯丁中間引發(fā)了不小的震動,有壯丁就躍躍欲試,謀劃逃跑。有個30多歲的壯丁就私下里偷偷串聯(lián),約好在吃早飯時大家一齊起哄,趁機四散逃跑。當時我們都在上屋,大院門口架著一挺機槍,槍口正應著上屋門口。顯然,如果拔不掉這挺機槍,逃跑就等于白白送死。發(fā)起人告誡大伙兒,他決定自己冒死沖過去奪下機槍,大活兒看奪槍成功后只管四散而逃,越快越好。

很快就到了早飯時候。發(fā)起人突然從上屋破門而出,直奔大院門口的機槍沖去。這一招弄得機槍手措手不及,一下子竟愣住了。眼看就要接近機槍了,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顆子彈把他擊倒在機槍旁邊的地上,當場就斷氣了。這一槍是連長從大門樓上打下來的。這時,那個機槍手才回過神來,照著上屋的磚墻絞了一梭子。大家正準備逃走,發(fā)起人的死讓大家很難過,也很愧疚,那頓早飯很多人都沒吃,逃跑的希望也被澆滅了。
接下來,我們就像一群老老實實的綿羊被趕到了黃河岸邊,準備北渡黃河。那天刮起了卷地黃風,黃河岸邊集結(jié)了不少帆船,但因為風大而無法擺渡,我們即被就近安排在一個叫“南村”的小集鎮(zhèn)暫住下來。我們500來人擠在一家旅店。夜里我迷迷糊糊想睡著的時候,好像有人在輕聲且悄悄地說:“這墻是沙土壘成的,用板凳腿都能剜動……”聽著聽著,我竟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誰知就在我睡著的這段時間,有人竟真把墻挖透了,并且從中還逃出去了200來人??上Ш芸炀屯饷娴陌咽毓俦l(fā)現(xiàn)了,沒讓他們跑掉,不過也沒要他們的命??礃幼赢敃r的兵員是非常緊缺的,盡管一路上有很多刀客追著部隊賣壯丁,但也時不時總會有人跑掉;想必這些押送我們的人也得跟上頭交差,所以只要勉強能攏住,他們就不會輕易動槍傷人。只是看管得更嚴了。
然而,一旦過去黃河,與日本人真刀真槍地干,子彈就不長眼了。

(未完待續(xù)。此文是郅敬偉先生采訪家父所寫,因篇幅較長,故分次連載。文中有部分增刪。李惠民)

作者簡介: 郅敬偉,字化然,號河洛子,宜陽縣趙保鎮(zhèn)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洛陽詩詞研究會副會長。著有《詩詞發(fā)微》一書,主編《話說宜陽》、《宜陽詩詞選》等多種文史書籍。


(本期編輯:劉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