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 枚
嚴滄浪借禪喻詩，所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有神韻可味，“無跡象可尋”。此說甚是。然不過詩中一格耳。阮亭奉為至論，馮鈍吟笑為謬談：皆非知詩者。詩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種境界。如作近體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玄箸，斷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滄浪之言，如何可詆？若作七古長篇、五言百韻，即以禪喻，自當(dāng)天魔獻舞，花雨彌空，雖造八萬四千寶塔，不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顯“渡河”、“掛角”之小神通哉？總在相題行事，能放能收，方稱作手。
余雅不喜苛論古人。阮亭罵杜甫無恥，以其上明皇《西岳賦表》云：“惟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敝笚顕夜室?。不知表奏體裁，君相并美；非有心阿附。況國忠亂國之跡，日后始昭。當(dāng)初相時，杜甫微臣，難遽斥為奸佞。即如上哥舒翰詩，亦極推尊；安能逆料其將來有潼關(guān)之?dāng)≡?？韓昌黎《贈鄭尚書序》，鄭權(quán)也；顏真卿《爭坐位帖》，與郭英義也：本傳皆非正人，而兩賢頗加推奉。行文體制，不得不然。宋人訾陸放翁為韓侘胄作記，以為黨奸；魏叔子責(zé)謝疊山作《卻聘書》，以伯夷自比，是以殷紂比宋：皆屬吹毛之論?？鬃印芭c上大夫言，閣閣如也”。所謂“上大夫”者，獨非季桓子、叔孫武叔一輩人乎？
隨園席間詠六月菊，儲秀才潤書云：“秋士偶然輕出處，高人原不解炎涼。”余嘆為獨絕。何南園一聯(lián)云：“隱士靜宜荷作侶，東籬閑愛日如年?！彪m差遜，而心思自佳。何南園《望晴》詩云：“風(fēng)都有意收殘暑，云尚多情戀太陽。莫怪人間無易事，一晴天且費商量?！贝哼^隨園，見游女，又云：“送與名園助春色，水邊來往麗人多?！?/span>
《北史》稱：庾自直為隋煬帝改詩，許其詆呵。帝必削改至于再三，俟其稱善而后已。煬帝雖非令主，如此虛心，亦云難得。第“改章難于造篇，易字艱于代句”，劉協(xié)所言，深知甘苦矣。
余己未同年，多出任封疆、內(nèi)調(diào)鼎鼐者，可謂盛矣！近都薨逝，惟余以奉母故，空山獨存。想勤勞王事者，畢竟耗心力、損年壽耶？嵇康有“圉馬不乘，壽高群廄”之語，似亦有理。宋人吟《古樹》云：“四邊喬木盡兒孫，曾見吳宮幾度春？若使當(dāng)時成大廈，也應(yīng)隨例作灰塵?！薄堕|詞》云：“羨他村落無鹽女，不寵無驚過一生?！?/span>
文、沈、唐、仇，以畫名前朝。仇畫從無題詠。唐能詩，恰無佳句。詩畫兼工者，惟文、沈二公。而筆情超脫，則沈為獨絕?！堵浠ā吩疲骸懊廊颂爝h無家別，逐客春深盡族行?！薄翱嘟鋬和獡u樹，空教行路欲窺墻?！疂O艇再來非舊徑，酒家重訪是空村?！薄对佊啊吩疲骸八銇碇挥婿姺蚍Q，老去猶堪作伴行?！薄督鹕健吩疲骸斑^江如隔世，入寺不知山?！庇小稅廴崭琛贰镀呤詨邸穬善娼^，惜篇長難錄。
楊刺史潮觀，字笠湖，與予在長安交好。以運四川皇木，故再見于白門，垂四十年矣。《山行遇雨》云：“廣廈千萬間，不免炎暑熱。蓋頭一把茅，亦避風(fēng)雨雪?！薄恶R跑泉》云：“十月冰霜潔，真陽坎內(nèi)全。任教無底凍，不到有源泉?！彼越杂械罋?。笠湖在中州作宰，鄉(xiāng)試分房，夢淡妝女子褰簾私語曰：“桂花香卷子，千萬留意?！毙讯篌@。搜落卷，有“杏花時節(jié)桂花香”一卷，蓋謝恩科表聯(lián)；其年移秋試在二月故也。主司是錢東麓司農(nóng)，見之大喜，遂取中焉。拆卷，乃侯元標，是侯朝宗之孫也。楊悚然笑曰：“入夢求請者，得非李香君乎?”一時傳李香君薦卷，以為佳話。
尹文端公，與陳文恭公同年交好，各任封疆四十余年，先后入相。乾隆己丑，尹公臥病，陳以老乞歸。尹在枕席間，力疾贈詩云：“聞公予告出都門，白發(fā)還鄉(xiāng)錦滿身。早歲《霓裳》分詠句，卅年玉節(jié)共班春。到家綠酒斟應(yīng)滿，回首黃粱夢豈真？我老頹唐難出餞，將詩和淚送行人?！蔽磾?shù)日，尹公薨。陳在天津，聞信欲回舟作吊，家人止之。未幾，舟至德州，亦薨。
或有句云；“喚船船不應(yīng)，水應(yīng)兩三聲?！比朔Q為天籟。吾鄉(xiāng)有販鬻者，不甚識字，而強學(xué)詞曲，哭母云：“叫一聲，哭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yīng)？”語雖俚，聞?wù)邉由?/span>
詩人愛管閑事，越?jīng)]要緊則愈佳；所謂“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也。陳方伯德榮《七夕》詩云：“笑問牛郎與織女：是誰先過鵲橋來？”楊鐵崖《柳花》詩云：“飛入畫樓花幾點，不知楊柳在誰家?！?/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