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揚休山立”
詩友暉哥問:老師,劉黻的《聞陳正學理琴》中有“揚休山立崆峒東”。李曾伯的《水龍吟》(岷峨壽佛東來)也有“望巖廊風范,揚休山立,真漢相,殆天與”。朱熹的《明道先生畫像贊》里也有“揚休山立,玉色金聲”。請問“揚休山立”應如何解讀?
鐘振振答:在上期答疑中,我就您所提出的宋人詩詞及畫像贊中“揚休山立”之語的三處用例,作了解答。意猶未盡,今天再作一番申說。
“揚休”“山立”二語,見《禮記·玉藻》,而《禮記》相傳為西漢戴圣所編,是儒家的重要經典,時代較早,影響力甚大。但合為一語,卻始于宋人,宋以前還沒有發(fā)現(xiàn)這樣的用例。
根據(jù)現(xiàn)存宋代文獻中的相關記載,“揚休山立”一語最早的用例,是北宋真宗時期,楊億對名臣王曾的評論。
朱熹《五朝名臣言行錄》卷三《參政陳晉公》曰:“陳恕領春官,以王沂公(即王曾,封爵至沂國公)為舉首。歲中,拔劉子儀于常選。自云:‘吾得二俊,名世才也。是不愧于知人?!瘲钗墓?/span>(即楊億,卒謚‘文’)以為然,謂王‘揚休山立,宗廟器也’?!?/span>
又卷五《丞相沂國王文正公》曰:“公(王曾)資質端厚,眉目如刻畫,盛服屹然。入朝,進止有常處。平居寡言。自奉廉約,人莫敢干以私。楊文公嘗目之曰:‘王君揚休山立,宗廟器也?!?/span>
黃震《古今紀要》卷一八《宋朝·仁宗·相》曰:“王曾……楊億稱其‘揚休山立’,獨不敢戲?!?/span>
大意都是說王曾為人剛正凝重?!蔼毑桓覒颉彼淖执罂赏嫖?,是說楊億唯獨不敢和王曾開玩笑??梢娖鋰烂C。
(附錄:南宋后期,王柏《王沂公曾像贊》曰:“溫溫沂公,大志厚德。桃李成蹊,春風無跡。計折奸回,理化后戚。宗廟之器,揚休山立?!蹦┚浼匆u用楊億對王曾的評價,語意當與楊億略同,不具論。)
其后,宋祁代仁宗皇帝撰《賜賈昌朝讓恩命不允批答》曰:“卿曩侍經筵,已知國器。歷守京邑,則風績早樹。進領邦憲,則威名流聞。揚休山立,自處中道?!彼^“領邦憲”,是說賈昌朝曾任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即國家監(jiān)察機構的長官。這一重要職位的性質,決定了任職者必須剛正凝重。如此,則“揚休山立”四字的語意,不言自明。
然而,對“揚休山立”一語的理解,也有不同于上述諸例的。
如黃庭堅《答人簡》曰:“奉手誨,勤懇審旅次藜藿,而揚休山立,甚慰懷仰……庭堅頓首上才翁承事賢者。”這位“才翁”,黃庭堅未寫出他的姓名,“才翁”只是其字號,故其人行實暫不可考。從行文來看,既然說才翁在給自己的信中關心到自己旅途中的飲食,那么,“揚休山立”就不應該是說才翁其人剛正凝重,而應該是用《禮記》唐·孔穎達《正義》所謂“如盛陽之氣,生養(yǎng)萬物”的意思,說才翁對待朋友如陽和之氣一般溫暖了。
無獨有偶,南宋后期,熊節(jié)《性理群書句解》卷一《傳道支派·贊》錄朱熹《明道先生遺像贊》而加以解說曰:“此篇贊詠明道(即明道先生程顥)道德溫粹之容?!庇终f《像贊》首句“揚休山立”曰:“‘揚’讀為‘陽’。‘休’與‘噓’同。言氣之充實,如陽氣之休物也;貌之端嚴,如山之屹立也。見《禮記》?!荨?,合音‘喣’?!边@個解說,似與黃庭堅《答人簡》中“揚休山立”的用意相近。
不過,熊節(jié)的解說也有人并不認可。如明·薛瑄《讀書錄》卷七曰:“宣德六年十月七日夜,余在辰(辰州,即今湖南懷化一帶),夢從二程夫子(北宋理學家程顥、程頤兄弟)游。小程夫子(程頤)論朱文公(朱熹)大程夫子贊(即《明道先生像贊》),曰‘揚休山立’之語,不若‘中和獨立’。因記于此?!毖Μu認為,“揚休山立”四字把程顥寫得太剛太嚴厲,不如改“中和獨立”,即和光同塵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獨立見解。
但不管怎么說,黃庭堅、熊節(jié)都是名流,他們對“揚休山立”一語的理解,與前人不同,自有他們的道理。語言、詞匯是有一定的彈性的。只要不越出其文字給定的彈性范圍,都可以接受。因此,我們不妨承認,“揚休山立”一語,也可以有“陽氣休物”的另一種義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