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友東方鶴問:鐘教授好!第六屆廣州詩詞挑戰(zhàn)賽有一道題:清·陳恭尹《西湖》一詩中寫道“休恨議和奸相國,大江猶得百年分”。其中“奸相國”是指誰?答案有四個選項:魏忠賢、賈似道、秦檜、蔡京。正確答案是“秦檜”。我在網(wǎng)上搜了搜,只有詩作,沒有賞析。結(jié)句,不好理解?!靶莺蕖薄蔼q得”,好像跟主流觀點不太一樣。網(wǎng)上查不到作者寫作的相關(guān)背景、注釋和解析。有勞先生解答。還有,第一句的“麋鹿”是實寫還是有所指?第二句的“雙魚”指什么?
(接上期)
鐘振振答:
(二)第二句的“雙魚”指什么?
在上期的答疑中,我已舉證說明,“雙魚”是書信的代名詞。如此,則陳恭尹詩“嶺外雙魚杳不聞”,即“嶺外音信杳不聞”。
“嶺外”,即嶺南,五嶺以南地區(qū)的泛稱。這里特指廣東,即陳恭尹的家鄉(xiāng)。恭尹寫此詩時,廣東地區(qū)民間抗清的武裝斗爭還沒有完全止息。戰(zhàn)亂年代,恭尹孤身漂泊在三千里外的江浙地區(qū),行蹤不定,自然很難與家鄉(xiāng)的親友互通音信。所謂“雙魚杳不聞”,既客觀反映了這一狀況,也充滿了詩人對家鄉(xiāng)親友的關(guān)切之情。
當時,恭尹的直系親屬,已基本上都不在人世了。
他的父親陳邦彥,已壯烈犧牲。
他的生母,早在他十二歲時便已去世?!丢氫跆迷娢募吩娂硪弧冻跤渭⌒颉吩唬骸坝唷染璞??!薄吨杏渭⌒颉芬嘣唬骸坝枋∧阜蛉似D于錦巖?!薄吧取?,即生母。“丁母夫人艱”,謂遭遇喪母之痛?!板\巖”,廣東順德有錦巖山。
他的庶母(父妾何氏)以及三個弟弟馨尹、和尹、虞尹,已被清軍殺害?!丢氫跆迷娢募肺募m(xù)編有其向永歷帝所上《請恤疏》曰:“臣庶母何氏及臣弟馨尹、和尹、虞尹先后被殺。”
據(jù)他父親的友人黎景義在他父親殉國后所寫的《陳會斌私傳》(見黎氏《二丸居集選》卷七。會斌,陳邦彥字):“其妾何氏亦被獲,死之。子六人,曰恭尹、馨尹、和尹、虞尹、升尹、弘尹,今未悉其存亡?!眲t恭尹還有兩個弟弟升尹、弘尹,下落不明。二人均不見其他史料記載,在那個時代,作為抗清烈士的遺孤,恐怕也很難逃脫夭亡的厄運。
除直系親屬外,他最親的人就要數(shù)他的救命恩人,他父親的摯友,他后來的岳父,廣東增城名士湛粹了?!丢氫跆迷娢募肺募硪哗枴睹髅鹘?jīng)如珩湛公墓志銘》(“明明經(jīng)”,即明代貢生)曰:公諱粹,字如珩,廣州增城人。少食餼邑諸生中(年輕時為縣里的公費生員)。應(yīng)崇禎乙亥(崇禎八年,1635)恩詔,貢入京師。闊達多識,在太學中從習,知時政、邊事得失。以父母老不就選,歸謂所親曰:“天下事殆不可為矣?!睍r方承平,聞?wù)呓孕?。獨與先君(恭尹稱其亡父)為莫逆交,語輒數(shù)日,不能去。公父善治生,而公善施與,周人之急常若不及。歲饑,捐粟以賑。又與鄉(xiāng)之紳士父老約家計口,留粟量可及新(計算家中人口,留下夠吃到新收成的糧食)而止。有馀粟,報冊榜通衢,聽民賤糴(有多馀的糧食,張榜公布在交通要道,聽任民眾以賤價購買)。不能具價者納劵,候新谷熟,出息償還(出不起錢的可以打欠條,等新糧成熟,出點利息償還)。人服其義,無違約者。所全活不可計。威信著于一方。宗族子弟及旁鄉(xiāng)小民有所斗爭疑難,咸就公決曲直,得其一言,無不折服。先君之起義師也,家為所得(家人被清軍逮捕),尹(恭尹自稱)脫身走。公聞之,迎置泥子村田舍中。院檄購尹(清政府張榜懸賞緝拿我)急,增城令疑尹匿公所(增城縣的縣令懷疑我藏在湛公家里),召公,留縣衙弗遣,使數(shù)騎圍搜公家。一鄉(xiāng)之民哄然,走縣廷為公白者千人(到縣衙來為湛公說話的有上千人)。令懼禍作,中止(縣令怕惹出大亂子,不得不中止搜湛公家)。公留衙四十馀日,以千金賄令(用重金賄賂縣令)。尹所以獲全至今,公生之也(我恭尹能活到今天,多虧了湛公?。?/span>。庚寅春,公挈家渡江,寓東莞數(shù)月,得熱疾,遂卒,年四十八。始,先君沒,公自泥子田舍迎尹至其家東偏復室(秘室)中,每夕必臨視(每夜必來看望)。常手一冊(手持一冊賬簿)相示曰:“此仆所受于先人產(chǎn)也,今概以分諸子,吾未常增益尺寸(這是我繼承的先人田產(chǎn),如今一概分給兒子們,在我手里沒有增加一尺一寸)。所受先人數(shù)千金,吾皆以義散之(先人留下的幾千兩銀子,我都做公益散出去了)。世難未涯,不欲為子孫累(世有大難,我不想讓這些財產(chǎn)害了子孫)。”喪歸(靈柩還鄉(xiāng)),鄉(xiāng)之人自樵夫童子,無識不識(不管認不認得湛公),皆買香掛紙,迎哭于江上。時亂方劇,死喪遍野,而民不忘公如此,嗚呼異哉!公生于萬歷癸卯十二月三日,卒于永歷庚寅六月一日。元配黎氏。繼娶衛(wèi)氏,生一女艮,尹之妻也。(以上文字,據(jù)原文刪節(jié)而成。)據(jù)此墓志,湛公卒于清順治七年庚寅(1650)。恭尹作此詩時,湛公也已去世兩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