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自私的人，城是寂寞的城。在那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傾城之戀》
這篇我要解讀的是我的女神，也是好多人的女神——張愛玲。
今天要談?wù)勊苤匾淖髌?，也可能是最著名的作品——《傾城之戀》。
張愛玲有一篇文章就以《傾城之戀》為例談到自己的美學(xué)理念，她說：“我喜歡參差對照的寫法，因?yàn)樗容^接近現(xiàn)實(shí)。在《傾城之戀》里面，女主人公白流蘇從老舊的家庭中走出來，去了香港。
香港戰(zhàn)爭的這番洗禮，可以把一個人改變，可是這場戰(zhàn)爭沒有把白流蘇感化為革命女性。
這一場戰(zhàn)爭對于男主人公范柳原影響很大，把范柳原轉(zhuǎn)向了平時的生活，甚至讓這個浪子成了家，可是婚姻并不使他成為“圣人”。（張愛玲用了這兩個字）。
范柳原放棄以前的生活習(xí)慣作風(fēng)，與白流蘇結(jié)了婚。不過還是庸俗的，他們也只能如此庸俗下去?！?/span>
在另一篇文章《論寫作》里面，張愛玲又引《傾城之戀》舉例。
她說她想寫出那種曖昧的悲哀。她說，假如我們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倒好，我寫出來的就是那種哭不出的悲哀。
悲哀往往屬于一種什么感覺呢，她引了四個古字，如匪浣衣。這是一種雜亂、不清潔的曖昧感，是擠在一起的憂傷，就是那種有些很沉重的東西在那里，卻洗不干凈、清理不掉。
張愛玲的文字里對人物故事的鋪排，也是用這種參差對照的寫法。
比方說她用上海、香港兩個城市相對照，范柳原跟白流蘇就在這兩個城市開展他們的愛情，最后在香港結(jié)婚。
范柳原跟白流蘇有他們很蒼涼的一面，也有轟轟烈烈的一面，有勇敢的一面，也有無奈的一面。
再加上整個大環(huán)境，香港被日本占領(lǐng)了三年零八個月。在大時代里面，人的命運(yùn)如何能自己爭取，能不能爭取，最后誰成就了誰，沒有人知道結(jié)局。
就算有結(jié)局了，也不一定是你要的結(jié)局?？墒撬么跏莻€結(jié)局。
所以，我們?nèi)プx《傾城之戀》一定要特別注意參差對照的寫法。只有參差對照，才有張愛玲的美學(xué)，也只有參差對照，張愛玲的文字才那么動人。
我們先來看看《傾城之戀》的故事，它講了一個上海女人白流蘇，很早就結(jié)婚了，但也很早就離婚了，離婚之后她回到了婆家白公館，和一群親人住在里邊。
她當(dāng)然受盡了冷言冷眼，而且手上的錢也被她的哥哥拿去用了，她很委屈?？墒蔷驮谶@樣的境遇下，機(jī)會來了，她的侄女白寶絡(luò)要相親，相親對象是范柳原，在外國讀書的情場老手。
相親那天，白流蘇陪著去了，結(jié)果反而是她跟范柳原眉來眼去。之后有意無意間，白流蘇就開始勾引范柳原，兩個人干柴烈火，故事就來了，情場老手就懂了。
相親見面后，范柳原透過媒婆邀請白流蘇去香港跟他見面，在香港就住在淺水灣酒店。
范柳原先冷落了一下白流蘇，讓她要得到又要不到，最后讓白流蘇空手回到上海，讓她的心懸在那邊。
回上海之后，過了大概一年，戰(zhàn)爭爆發(fā)了，范柳原又邀請了白流蘇去香港，然后兩個人就在香港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
最后在戰(zhàn)爭的困局里面無路可走，范柳原有點(diǎn)兒無奈了，唯有說，好吧，那就結(jié)婚吧。
《傾城之戀》分為三部分，三個部分所描述的時間長度不一樣。
第一部分描述身處白公館的白流蘇被種種剝削，被哥嫂欺負(fù)的慘狀。于是作為報復(fù)，她有意無意破壞了她侄女的相親。這個部分講的就是幾天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
第二部分是風(fēng)流成性的范柳原把白流蘇接到香港，對她很輕佻，然后白流蘇又回到上海的家里，這部分的時間跨度大概是一個月。
第三部分所處的時間段是從1941年11月底一直到戰(zhàn)爭后香港和上海恢復(fù)了交通，也沒真的寫到戰(zhàn)爭結(jié)束。戰(zhàn)事稍稍平定，兩個人就在香港定了下來。
張愛玲善于處理故事中的時間，幾天的事情，一個月的事情，一兩年的事情，時間跨度不同，讀起來卻很均勻。
你不會覺得有時候快，有時候慢。
作家張大春談到《傾城之戀》也提醒我們，張愛玲總能抓住故事情節(jié)所需要的時間。
因?yàn)樗恳欢吻楣?jié)需要的時間是不一樣的，有時候幾天已經(jīng)足夠來表達(dá)她處境的困難和委屈，有時候需要長一點(diǎn)兒的時間，才能表達(dá)在困難的環(huán)境里面來找出自己的方向。
張愛玲作為文字藝術(shù)家，對這個技巧掌握得真是爐火純青。
所以我們看到這個故事脈絡(luò)，就可以從里面展示出大時代里面人的選擇。
什么叫作選擇呢？一開始，張愛玲用她的作品來提醒我們時間跟速度的重要性。
在整個故事里面，其實(shí)就只有兩個勇敢的人，一個是范柳原，另一個就是白流蘇。他們敢在時間里面掌握機(jī)會，去抓住自己的命運(yùn)。
特別是白流蘇，她敢于跟侄女的相親對象跳舞，眉來眼去，然后報復(fù)。
她敢應(yīng)約去香港，接受范柳原的輕佻，第二次去香港，她敢與范柳原一起經(jīng)歷生死。
她勇敢地掌握了時間，時間就是生命。她跟著時間同步，甚至走在時間的前面。
范柳原其實(shí)也是如此，他在英國長大，明明跟這個女人相親，卻搭上了另一個女人，然后在戰(zhàn)爭里面，無奈最后身邊只剩下一個女人了，嚴(yán)格來說，他可以不要白流蘇。
可是，他就與她一起生活，一起過日子。但他也并沒有完全放棄他的風(fēng)流。
張愛玲很有趣，在故事最后說白流蘇的糾結(jié)感覺，“范柳原把她當(dāng)作老婆了，跟她成親了，好像定下來了，可是范柳原不再跟她講俏皮話了。”
范柳原把所有的俏皮話都留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所以白流蘇看得很清楚，可是白流蘇也感到慶幸。她說這是好現(xiàn)象，因?yàn)榉读耆阉?dāng)作自己人了，把她當(dāng)作名正言順的老婆。
然而白流蘇還是有點(diǎn)兒惆悵，明白要抓住一樣?xùn)|西，就要付出另外的一樣?xùn)|西。
所以一個人怎樣跟時代同步，走在時代的前面，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他們正是擁有選擇的勇氣。
可能冥冥中有些很詭異的神秘的東西，沒有人說得清楚，到底真的是你選擇了，還是外面的世界來成全了你。
《傾城之戀》，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
倒過來看或許都是一樣，你看外面的世界怎樣變動，好像都跟你無關(guān)，那個世界的變動不可能因你而起，但你又隱隱覺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有著神秘的牽連，說不定，外面世界的存在，就是為了你。
所以，在《傾城之戀》里面最后的片段，張愛玲帶著讀者來思考。
她說，戰(zhàn)爭讓白流蘇抓住這個男人結(jié)婚，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可是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呢？
也許因?yàn)橐扇?，一個大城市才有戰(zhàn)爭，也才會傾覆和傾倒，成千上萬的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然后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
這一切，仿佛都是為了成全白流蘇?？墒前琢魈K也并不覺得自己在歷史上面的地位有什么微妙的地方。因?yàn)闆]有人說得清楚一個人跟一個時代之間的關(guān)系到底是什么。
這又是張愛玲運(yùn)用的一個參差對照，參差對照的是人在時代里面，經(jīng)常處于自卑和自大之間。
你如何去看，如果去安頓，如何去理解，還有你得理解正確，沒有人可以給你答案，到最后只有你自己去判斷，去認(rèn)定是否真的，去相信。
你選擇相信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到了最后，張愛玲寫白流蘇，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來了，把蚊香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然后結(jié)局。
你看完《傾城之戀》就像看過張愛玲的很多小說一樣，都會有個很沉重、解不開的結(jié)，這個結(jié)是人對因與果關(guān)系感到的迷茫，人與時代太復(fù)雜的關(guān)系。這可能就是生命的真相吧。
記得嗎？我們剛才一開始引張愛玲自己的說法，她喜歡參差對照的寫法，因?yàn)樗潜容^接近真相的。
生命從來不簡單，也不可能簡單。
張愛玲能寫出真相的參差和生命的參差，如此曖昧，又如此無奈，難怪，如此動人。
作者:馬家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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