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樓》連載迷亂(二)
二
一晃三年過去,柳絮已在文學界小有名氣,還加入了作家協(xié)會,可在市文聯(lián)論工齡論資歷,他仍屬小字輩,無法與有成就的作家、畫家、劇作家、作曲家等競爭。正當他處于茫然不知所措之時,崔琳撞入了他的生活之中。
“我在爸爸面前說句話,保證把你留下?!贝蘖漳翘煺业剿男∥輥恚执钤谒珙^很親呢地這么說。
柳絮趕緊搖頭,說不能這么做,況且文聯(lián)那幫人根本沒把我放在眼里。
崔琳卻說:“傻帽一個,我爸是誰,誰說了算?你是最年輕的作家,有培養(yǎng)前途,創(chuàng)作勢頭又這么高昂,還能擊不敗你的競爭者?”
柳絮依然沒敢應允。他知道崔琳這么做是有條件的,雖說這種條件不能說的直白了,但他可以感覺到。崔琳明知他與曉月戀得要死要活,偏偏往里插。說實在的,柳絮當然喜歡崔琳,但還說不上真心相愛。如果說有點愛的味道也緣于她對文學的嗜好,與他有著共同的語言,以及對她的深深感激。若不是崔琳的幫忙,他不會那么順利進入文聯(lián)的。一位個體戶跨入國家事業(yè)單位,在一般人看來,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他能不感激崔琳嗎?
崔琳高考落榜,到廣播電視局當了記者。而她的男朋友燕云飛卻考上了大學,據(jù)說崔琳與燕云飛同居過,她還打過一次胎。后來燕云飛在大學里另有新歡,她一氣之下與燕云飛一刀兩斷。崔琳是這么著盯上柳絮的。
柳絮卻離不開他的曉月。曉月和他是光屁股一起長大,可謂“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從小學到高中畢業(yè)都在一個班內(nèi),從沒分開過。他的許多小說稿子都是曉月幫他謄寫的,他的成功傾注著曉月不少心血。倘若不是這場機構(gòu)改革,他早在“五四”青年節(jié)就與曉月成家了。偏巧碰上了精簡人員,加之他的自私心理,卻選擇愛人的天平上出現(xiàn)了傾斜。這怪不得他,人都有自私的一面,為了生存都有自己的權(quán)宜之計,有時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良心。他當初放棄高考寫小說,就是為了全心身地投入文學創(chuàng)作,寫出有份量的作品,讓社會得到承認,讓讀者知道有位青年作家叫柳絮。要求去文聯(lián)創(chuàng)研室當創(chuàng)作員,是為了有更充裕的時間搞創(chuàng)作,也是想得到政府和社會的承認。而今天,他面臨被“驅(qū)逐出境”的危險,很可能再次淪為個體戶。一個作家連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無法保證,就無法想象去專心致志地創(chuàng)作。想起那二年擺個體書攤,含辛茹苦沒明沒夜的搞文學創(chuàng)作他就心酸,那是種什么生活?白天泡在書攤上,晚上整夜整夜地熬,熬紅了眼,熬瘦了二十斤肉。虧了曉月幫他,否則他不會堅持下來的……如果再讓他過那種生活,他真有些膽寒。這種心理導致他對崔琳產(chǎn)生了念想,他不想丟掉創(chuàng)作員的工作,有穩(wěn)定的工作;有豐厚的工資;有安靜的寫作環(huán)境;還有歡悅的心境,他才能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然而,一想起曉月,他就有點不忍心,不忍心傷害一個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女孩子……他在痛苦的漩渦中掙扎,一時找不著去向。按說兩年前他與曉月就該完婚,只因他不愿過早地被家庭所拖累,想趁年輕無牽無掛地奮斗幾年,曉月也贊同他的想法,兩人成為一種默契。誰知崔琳趁虛而入,攪亂了一切。不!不能草率地責怪崔琳,應當怪他自己,或者怪這場機構(gòu)改革。
三
柳絮焦躁不安地在地上走動,眉宇間皺成個疙瘩,浮躁情緒使他無法寫作,這種情緒是從叫嚷精簡人那會兒開始的。兩個多月來,一篇作品也寫不出來。寫作需要心靜,他的心緒要比一團亂麻還亂?!斑诉恕?,門外傳來兩下輕輕的敲門聲。柳絮心頭忽沙一下,一頭小鹿在胸中奔突不已。他冷靜一下,舒口氣才快步走向門口。多么熟悉的敲門聲,記不清多少次曾這么出現(xiàn)過,那么溫柔,那么嬌羞。
二
木頭門吱呀呀地拉開,曉月綽約多姿地出現(xiàn)在柳絮面前,沖他甜甜地笑。她著一身翡翠色連衣裙,身段苗條,雙乳挺突,勾勒著少女少有的那種曲線美,渾身閃爍著青春的氣息;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像兩洼秋湖,流溢著聰穎的光采。
“曉月!”柳絮禁不住喚出聲,順手把她拉進屋,由于用力過猛,曉月失控,踉蹌兩步撲到他懷中,門在他們背后吱吱呀呀地響。他發(fā)瘋似的摟住曉月,擁呀吻的,吻得曉月晤唔直叫,幾乎上不來氣?!皩氊愌轿业膶氊?!原諒我吧!我卑鄙,我無恥!”柳絮淚水橫流,口中喃喃,像夢囈、似醉語。
“你,你怎么啦????”曉月捧起柳絮那張淚痕斑駁的臉,焦急地追問,“快告訴我,發(fā)生什么事啦?”曉月急得兩眼涌滿淚水。
柳絮似乎如夢初醒,慌忙擦凈淚水說:“我,我也說不清,這兩天神志恍惚,像做夢一般?!?/p>
曉月吃驚地看著他,伸手摸摸他額頭,焦急地問:“告訴我,你的創(chuàng)作員真的保不住了?”
柳絮無力地點點頭,目光中含著無限迷茫。
“沒一線希望了?”曉月站在他面前,呼出的氣吹到他臉上,癢癢的,淡淡的胭脂香撲入他的鼻翼。
他不敢凝視那雙含情脈脈的大眼睛,唯恐自己失控,做出過頭的事體來。他向她解釋說:“文聯(lián)二十名工作人員只留十二名,其余都要打發(fā)。文聯(lián)喬主席已被任命,其余九名,財會兩名、后勤一名、作家一名、畫家一名、劇作家、舞蹈家、音樂家、攝影家一名。作家中有我的恩師趙悅,二級編劇馮濤,作曲家劉和樂等等,他們已經(jīng)為了留在文聯(lián)爭得天昏地暗頭破血流。我出生卑微,咋會有我的的一席之地?!?/p>
曉月聽了轉(zhuǎn)過身慢慢地走向字臺,無聲無息地坐到凳子上,左肘支在字臺上,手虎口卡住眉骨陷入沉思。她為柳絮的處境犯愁。
柳絮向前靠了兩步,輕輕說:“替我拿個主意吧,我該咋辦?”
許久,曉月從沉思中抬起頭,眼里閃著淚光,用顫抖的語音說:“你如果聽我,就去找崔琳吧!她會幫你擺脫困境的?!?/p>
“你?”柳絮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曉月會突然轉(zhuǎn)變態(tài)度。
曉月自從知道崔琳纏上柳絮后,一向活潑開朗的性格,突然變得沉郁寡言,心事重重。她與柳絮單獨相處時,總是要提醒他不要過分接近崔琳,而且也談及崔琳的一些傳聞。由于崔琳常來找柳絮,難免三人一起碰面,于是總有尷尬場面出現(xiàn)。尤其是近兩月,崔琳來得勤,曉月自愧弗如退避三舍。鬧得柳絮不得不親自去找曉月,解釋許多許多。
柳絮想不到曉月會主動將他推給崔琳,這讓他非常傷心,站在曉月面前,感覺到一陣昏暈。
曉月卻比平時顯得冷靜。
“曉月,你怎么會這樣?”他悲愴地問。
“原諒我吧!我不是她的對手。你也得承認,你離不開她的幫助。她找過我,你大概不知道她是多么的愛你,她能把你的短篇小說從頭到尾背下來,真讓我佩服。她愛你遠遠超過我,何況我也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
“不不!曉月,你怎么可以這樣?”柳絮,撲過去抓住曉月的雙肩搖晃著。
“可這一切都晚了,我已答應了她?!睍栽履ò褱I哽咽道。
“你答應了她什么?”柳絮圓睜雙目盯著曉月。
曉月鼻子一酸,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柳絮再也顧不了其它,上前擁住她。
曉月受了委屈似的“哇啊”地哭出聲,主動投入他的懷中,嗚咽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曉月掙脫柳絮的懷抱,平心靜氣地說:“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到二連浩特去。”
“什么?是她逼得你?”柳絮追問。
曉月?lián)u搖頭說:“我舅舅在二連浩特開了家皮革商店,缺人,我去幫他?!?/p>
“過去他要你去,你沒去,現(xiàn)在怎么又要去?”
“說心里話,那時我還離不開你,想與你待在一起。如今我知道自己沒這個福份,所認才不得不走?!?/p>
“那么,咱馬上就結(jié)婚?怎么樣?”柳絮抓住她的小手,那手有些冰涼。
“這不現(xiàn)實,我沒工作,你又面臨著被精簡的危機。現(xiàn)在都講求務實,咱們還是現(xiàn)實點好。我不能只為自己著想,而影響你的一生。你放心!我即使走到天邊,也不會忘記你的,你永遠是我心中的白馬王子。你當然也不會忘記我。這我相信,但眼前最重要的是你必須去找崔琳,保住你創(chuàng)作員的職務?!?/p>
柳絮目光甕了似的看著曉月。
曉月看看表,站起身,說:“你多保重?!闭f著就往外走。
“你幾酎離開這里?”他問。
“我正在做動身前的準備,一兩天就走?!?/p>
“你能不能答應我,遲走幾日?!?/p>
“有必要嗎?”
“我想找崔琳詳細談談,有了結(jié)果你走也不遲,你說呢!看在這些年的情份上,你就答應我吧?!绷鹾喼痹诎笏?。
曉月點點頭,然后轉(zhuǎn)身沖出房門,向巷口奔跑,邊跑邊揩抹著淚水。
柳絮望著曉月遠去的身影,久久地,久久地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