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公與坡翁，雖政見不同，然元豐七年（1084）七月，即介甫去世前兩年，東坡由黃州轉(zhuǎn)任汝州團(tuán)練副使，過江寧時(shí)曾與金陵守王勝之同往蔣山訪介甫，見到介甫《北山》“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滟滟時(shí)。細(xì)數(shù)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愛賞不置，當(dāng)即作《次荊公韻四絕》云：“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shí)。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就詩論詩，坡翁此絕，遜介甫原作遠(yuǎn)矣，容稍后論介甫詩藝術(shù)特色時(shí)再分析。惟東坡在荊公逝后（元祐元年，1086），噤而不言，次年，即元祐二年（1087），司馬光卒，東坡作《司馬溫公行狀》詆毀荊公曰：“則以書喻安石，三往反，開喻苦至，猶幸安石之聽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士之忠信者，于公當(dāng)路時(shí)，雖齟齬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諂諛之人，于今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者?！瘜e客，輒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浜罅辏萸渑寻彩?，上書告其罪，茍可以覆王氏者，靡不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span>
金人元好問在《論詩三十首》中第二十七首曾涉及此段公案，詩云：“百年才覺古風(fēng)回，元祐諸人次第來。諱學(xué)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
稍稍解釋如下：元祐，宋哲宗年號（1086-1094）。嚴(yán)羽《滄浪詩話》：“元祐體：蘇、黃、陳諸公”。宗廷輔《古今論詩絕句》：“金陵，當(dāng)指王荊公?！q有說’，即以人廢言之意?！蓖醣僦稘扑嗾勪洝罚骸扒G國王文公以多聞博學(xué)為世宗師……公之治經(jīng)尤尚解字，末流務(wù)為新奇，浸成穿鑿。朝廷患之，詔學(xué)者兼用舊傳注，不專治新經(jīng)，禁援引《字解》。于是學(xué)者皆變所學(xué)，至于著書以詆公之學(xué)者，且諱稱公門人。故（張）蕓叟為挽詞云：‘今日江湖從學(xué)者，人人諱道是門生?！蔽谭骄V《石洲詩話》：“此‘回’字，即坡公‘升平格律未全回’之‘回’字，是遺山力爭上游處也。亦何嘗有人‘諱學(xué)金陵’？亦何嘗有人欲‘廢歐梅’？觀此可以得文章風(fēng)會氣脈矣?！辈樯餍小冻醢租衷娫u》：“若就詩論詩，半山亦不在歐、梅下，誰能廢之？”潘德輿《養(yǎng)一齋詩話》：“明言歐、梅、甫能復(fù)古，而元祐蘇、黃諸人次第變古?！卑矗菏|叟即張舜民，在王安石執(zhí)政期間，屢遭貶謫，元祐元年，經(jīng)司馬溫公引薦為監(jiān)察御史，對荊公死后的世態(tài)炎涼，深有感慨，作《哀王荊公》四絕：“門前無爵罷張羅，玄酒生芻亦不多。慟哭一聲唯有弟，故時(shí)賓客合如何?”“鄉(xiāng)閭匍匐茍相哀，得路青云更肯來？若使風(fēng)光解流轉(zhuǎn)，莫將桃李等閑栽?！薄叭矸蜃颖緹o情，奇字新經(jīng)志不成。今日江湖從學(xué)者，人人諱道是門生?！薄敖朴迫ゲ贿€，長悲事業(yè)典型間。浮云卻是堅(jiān)牢物，千古依棲在蔣山”。
我甚賞明代胡應(yīng)麟《詩藪》外卷五對介甫詩的評論：“六一雖洗削西昆，然體尚平正，特不甚當(dāng)行耳。推轂梅堯臣詩，亦自具眼。至介甫創(chuàng)撰新奇，唐人格調(diào)始一大變。蘇黃繼起，古法蕩然?！庇珊现摚梢娡醢彩诒彼卧妷牡匚?，是處于歐翁與蘇、黃之間，既承継永叔，掃蕩了西昆的遺習(xí)；又下啟坡、谷，開創(chuàng)了坡翁的新變與山谷的奇詭，在某種程度上看，甚至可以說，荊公是江西詩派的開山人物。只是因?yàn)槿藗兇蟮植粷M荊公的變法，故有意無意地抹殺了其承上啟下的功績而已。
二、半山絕句當(dāng)朝餐
----王安石“荊公體”對兩宋詩壇及后代的影響
“荊公體”是嚴(yán)羽在《滄浪詩話》中所標(biāo)舉的一種詩體，主要指介甫晚歲退隱金陵的七絕。詩風(fēng)近乎晚唐，境幽而味永，所以南宋的楊誠齋特別賞愛，稱自己把“半山絕句當(dāng)朝餐”。竊以為“荊公體”不僅指其七絕，也包括其他體式的詩作。下面不妨引用兩宋及后代對荊公詩的評價(jià)，并適當(dāng)加幾句按語：
1、黃山谷：“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精絕，脫去流俗?！保ê小盾嫦獫O隱叢話》前集卷三五引）
2、陳師道《后山詩話》：“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span>
（梅云按：元遺山亦曾論及東坡之“新”，見《論詩三十首》之二十六：“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jì)（或作“許”）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tài)新?！鄙宰麝U釋：沈德潛《說詩晬語》“蘇子瞻胸有洪爐，金銀鉛錫，皆歸镕鑄。”可與元氏“金入洪爐”同參。郭紹虞云：“以上二句（指第一二兩句）是褒蘇之詞，真金經(jīng)過鍛煉，本自精純不受纖塵。然詩家古調(diào)，亦至蘇而亡，古末句又以‘百態(tài)新’貶之?！泵骱沃倌洞鹄瞰I(xiàn)吉書》云：‘文靡于隋，韓（愈）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詩弱于陶（淵明），謝（靈運(yùn)）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于謝?！瘱|坡亦云：‘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魯公始；詩之美者，莫如韓退之，然詩格之變，自退之始’（《詩人玉屑》）。趙翼《甌北詩話》‘元遺山論詩云：‘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tài)新?！搜运剖嵌且玻仑M易言？意未經(jīng)人說過則新，書未經(jīng)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以此耳。若反以新為嫌，是必拾人牙后，人云亦云。否則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哉?’此論對元氏貶彈蘇詩‘百態(tài)新’之意有誤解，蓋以蘇詩‘斗靡夸多’為新，有失風(fēng)雅之古意耳?！蔽谭骄V《石洲詩話》：“此章收足論蘇詩之旨，即蘇詩‘始知真放本精微’也?！賾B(tài)新’者，即前章‘更出奇’也?！庇?，元遺山亦論坡、谷之“奇”，見《論詩三十首》）之二十二：“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dòng)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亦略加解釋：關(guān)于“奇外無奇”，姜夔《白石道人詩說》云：“波瀾開闊，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fù)是奇；方以為奇，忽復(fù)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jì)極，而法度不可亂?！标P(guān)于“詩到蘇黃”，劉克莊《后村詩話》云：“元祐以后，詩人迭起，一種則波瀾富而句律疏，一種則鍛煉精而情性遠(yuǎn)，要之，不出蘇、黃二體而已?！眹?yán)羽《滄浪詩話》則云：“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xué)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于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wù)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復(fù)終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fēng)，殆以罵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滄浪所謂“罵詈”云云，遺山亦曾論及，見其《論詩三十首》之二十三首：“曲學(xué)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狈治鰪穆浴Ｆ鋵?shí)“新”“奇”之弊，實(shí)起于荊公，蘇、黃不過推波助瀾，達(dá)到極至而已。）
3、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七：“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精絕，脫去流俗，每諷詠之，便覺沆瀣生齒間?！?/span>
4、《王直方詩話》：“陳無己云：‘荊公晚年詩傷工。’”
5、葉夢得《石林詩話》：“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yán)，造語用字，間不容發(fā)。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span>
6、又：“荊公詩用法甚嚴(yán)，尤精于對偶?！?/span>
7、《艇齋詩話》：“荊公詩及四六，法度甚嚴(yán)。湯進(jìn)之丞相曾云：‘經(jīng)對經(jīng)，史對史，釋氏事對釋氏事，道家事對道家事’,此說甚然。”
8、《誠齋詩話》：“五七字絕句，最少而最難工，雖作者，亦難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與介甫最工于此。然鮮有四句全好者?！?/span>
9、楊萬里《讀詩》（其一）：“船中活計(jì)只詩編，讀了唐詩讀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絕句當(dāng)朝餐。”《讀詩》（其二）：“不分唐人與半山，無端橫欲割詩壇。半山便遣能參透，猶有唐人是一關(guān)?！?/span>
11、嚴(yán)羽《滄浪詩話·詩體》：“以人而論，則有……王荊公體，又自注云：‘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黃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關(guān)?！?/span>
12、明代胡應(yīng)麟《詩藪》外卷五：“六一雖洗削西昆，然體尚平正，特不甚當(dāng)行耳。推轂梅堯臣詩，亦自具眼。至介甫創(chuàng)撰新奇，唐人格調(diào)始一大變。蘇黃繼起，古法蕩然?！?/span>
13、明末清初賀黃公《載酒園詩話》：“讀臨川詩，常令人尋繹于語言之外，當(dāng)其絕詣，實(shí)自可興可觀，不惟于古人無愧而已。特推為宋詩中第一。其最妙者在樂府，五言古、七言律次之，七言古又次之；五言律，稍后安排，七言律尤嫌氣盛，然佳篇亦時(shí)在也?！?/span>
14、吳之振《臨川詩鈔序》：“論者謂其有工致無悲壯，讀之久則令人筆拘而格退。余以為不然。安石遣情世外，其悲壯即寓閑淡之中。”（梅云按：“悲壯即寓閑淡之中”之評，可謂“荊公體”之知言也?！?/span>
15、清代方植之《昭昧詹言》十二：“向謂歐公思深，今讀半山，其思深妙，更過于歐。學(xué)詩不從此入，皆粗才浮氣俗子也。用意深，用筆布置逆順深，章法疏密，伸縮裁剪。有闊達(dá)之境，眼孔心胸大，不迫猝淺陋易盡，如此乃為作家，而用字、取材、造句可法。半山有才而不深，歐公深而才短?！?/span>
16、清末陳衍《石遺室詩話》卷十七：“讀荊公集竟，摘句如下（略）。皆山林氣重，而時(shí)覺黯然銷魂者，所以雖作宰相，終為詩人也。”（梅云按：“雖作宰相，終為詩人”，誠荊公異代知音也?。?/span>
17、當(dāng)代錢鍾書《宋詩選注》論王安石：“他比歐陽修淵博，更講究修詞的技巧。因此盡管他自己的作品大部分內(nèi)容充實(shí)，把鋒芒犀利的語言時(shí)常斬截干脆得不留余地，沒有回味地表達(dá)了新穎的意思，而后來宋詩的形式主義卻也是他培養(yǎng)了根芽。他的詩往往是搬弄詞匯和典故的游戲，測驗(yàn)學(xué)問的考題；借典故來講當(dāng)前的情事，把不經(jīng)見而有出處的或者看來新鮮而其實(shí)古舊的詞藻來代替常用的語言。典故詞藻的來頭愈大，例如出于《六經(jīng)》《四史》,或者出處愈僻，例如來自佛典、道書，就愈見工夫?！?/span>
三、一鳥不鳴山更幽
-----從蘇老泉《辨奸論》說開去
王籍《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币躁阳[襯幽靜，歷來被人稱賞。荊公以“風(fēng)定花猶落”，以對“鳥鳴山更幽”（見《夢溪筆談》），誠絕妙無論。又在《鍾山即事》詩中借用王籍句云：“澗水無聲繞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人多譏其點(diǎn)金成鐵，蓋“一鳥不鳴”，死寂而無生機(jī)，實(shí)在大殺風(fēng)景。然而，此正見介甫遭譴歸隱時(shí)特殊心境，因其推行新法，遭眾人反對，故希望人皆噤聲也，此亦見其“三不足”之執(zhí)拗本性（“三不足”乃介甫名言，即“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與孔子之“三畏”，即“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相反）。
清代吳楚材、吳調(diào)侯《古文觀止》收入《辨奸論》，有“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fù)出，而陰賊險(xiǎn)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jì)其未形之患，雖有愿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之語?！豆盼挠^止》將此文列于蘇洵名下，評曰：“介甫名始盛時(shí)，老蘇作《辨奸論》，譏其不近人情，厥后新法煩苛，流毒寰宇。見微知著，可為千古觀人之法?！贝藭绊憳O大，人皆信之。老泉此文，宋本《嘉祐集》不載，見于南宋呂祖謙編選的《宋文鑒》，此文最早見于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辨奸》一篇，為荊公發(fā)也?！碧K洵死于王安石變法前三年，故學(xué)術(shù)界普遍認(rèn)為此乃偽托。蔡上翔《王荊公年譜考略》力辯其偽，引方勺《泊宅編》謂，嘉祐元年某天，歐陽修在翰苑請客，宴罷客去，獨(dú)留蘇洵。洵問歐公：“適囚首喪面者何人？”公答：“乃王安石，子不聞其名乎？”洵曰：“此人若得志立朝，必亂天下，明主亦為其誑惑，歐公何以與之交友？”洵退而作《辨奸論》行于世。蔡上翔辨曰：“士大夫一起吃飯，終席不交一言，飯后才問主人，同坐者為誰？既不交一言，應(yīng)屬首次見面，退而作《辨奸》，何以了解得如此周詳，且攻擊其丑惡如此激烈？”
張方平《文安先生墓表》：“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弔，先生獨(dú)不往，作《辨奸論》一篇?！?/span>
安石母死于嘉祐八年（1063）?！凹蔚v初王安石名始盛，黨友傾一時(shí)。歐陽修亦已善之，勸先生與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天下患?！?/span>
鄧廣銘、郭沫若等均同意蔡上翔的觀點(diǎn)。
宋代《京本通俗小說》有《拗相公》話本，其中有詩曰：“熙寧新法諫書多，執(zhí)拗行私奈爾何。不是此番元?dú)夂?，虜軍豈得渡黃河？”將北宋滅亡歸罪于荊公，《大宋宣和遺事》對介甫更極盡漫罵之能事。
（一）不畏浮云遮望眼
——王安石的言志詩
介甫24歲時(shí)登進(jìn)士第，任淮南判官二年，入汴京，未求館職，直接分配郢縣任知縣。此詩即作于此時(shí)。
《詩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情動(dòng)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試比較太白《登金陵鳳凰臺》，老杜的《望岳》，毛澤東《詠蛙》：“獨(dú)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yǎng)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gè)蟲兒敢作聲？”
蔣中正《勵(lì)志》：“騰騰殺氣滿全球”魯迅《自題小像》：“靈臺無計(jì)逃神矢”周恩來：“大江歌罷掉頭東，邃密群科濟(jì)世窮。面壁十年圖破壁，難酬蹈海亦英雄。”
（此詩作于晚年，豪情盡失，亦包含其對當(dāng)時(shí)毀譽(yù)不一之慨嘆）
荊公自熙寧十年（1077）57歲回江寧起，至元祐元年（1086）66歲逝世為止，十年間一直在鐘山半山園過著隱居生活。這首《讀史》當(dāng)作于此時(shí)。雖曰“讀史”，實(shí)是自況，以“高賢”自詡，謂將來史書亦必“豈盡高賢意”，唯“獨(dú)守千秋紙上塵”，一任后人評說而已。
魯迅《題吶喊》詩云：“弄文罹文網(wǎng)，抗世違世情。積毀可銷骨，空留紙上聲?！?/span>，亦謂己多罵名，憑此小說，或可讓后代有心人讀懂自己的心境也。
（二）爵位自高言盡廢
——王安石的翻案詩
（此詩作于仁宗嘉祐四年（1059），介甫年39歲）似為以后罷相之讖也！
陳衍《宋詩菁華錄》：“‘低徊’二句，言漢帝之猶有眼力，勝于神宗；‘意態(tài)’句言人不易知。‘可憐’句用意忠厚，末言君恩之不可恃。‘漢恩’二句即‘與我善者為善人’意，本普通公理，說得太露耳?！倍娗G公自己寫照之最顯者。（此詩其二有“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蓱z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之嘆）
（賈誼懷才不遇，郁郁而終的身世，千古以來一直為人們所同情，或嘆息歌詠，介甫此詩卻獨(dú)特異議，認(rèn)為賈誼的主張能得到漢文帝的采納，施行了自己的謀略與建議，比起歷史上許多身居高位而其謀略卻被放置的達(dá)官貴人，應(yīng)該是幸運(yùn)的。）
《漢書·賈誼傳》：“誼之所陳，略施行矣。”
李白《田園言懷》：“賈誼三年謫，班超萬里侯。何如牽白犢，飲水對清流？”
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dú)尋人去后，寒林空見日斜時(shí)。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李義山《賈生》：“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diào)更無倫?？蓱z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span>
毛澤東《賈誼》：“賈生才調(diào)世無倫，哭泣情懷弔屈文。梁王墮馬尋常事，何用哀傷付一生。”（梁王，漢文帝之子-梁懷王劉勝）“哭泣情懷”指《治安策》“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span>
（三）緩尋芳草得歸遲
——王安石晚年謫居南京時(shí)的閑適詩
（《容齋隨筆》續(xù)筆卷八謂“綠”字先后為“到”“過”“入”“滿”）
此詩寫作時(shí)間，向有四說：
①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48歲，應(yīng)召自江寧府赴京任翰林學(xué)士，途經(jīng)瓜洲。
②熙寧七年（1074）四月，54歲，第一次罷相，知江寧府，途經(jīng)瓜洲。（我持此說）
③熙寧八年（1075）二月，55歲，第二次拜相，赴京途經(jīng)瓜洲。
④熙寧九年（1076）十月，56歲，辭相，判江寧府，途經(jīng)瓜洲。
（北山，即鐘山，周颙隱處，孔稚圭作《北山移文》）
屈子《九章·思美文》：“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王維《從岐王過楊氏別業(yè)應(yīng)教》：“楊子談經(jīng)所，淮王載酒過。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徑轉(zhuǎn)回銀燭，林開散玉珂。嚴(yán)城時(shí)未啟，前路擁笙歌?！?/span>
曾季貍《艇齋詩話》：“荊公絕句云‘細(xì)數(shù)’云云，東湖（徐師川的）晚年絕句云：‘細(xì)數(shù)李花那可數(shù)，緩行芳草步因遲’。自題云：‘荊公絕句妙天下，老夫此句，偶似之邪？竊取之邪？學(xué)詩者不可不辨。予謂東湖之詩，因荊公之詩觸類而長，所謂舉一隅三隅反者也。非偶似之，亦非竊取之?！?/span>
《宋詩菁華錄》：末二語恰是自己身分。
《石遺室詩話》卷十七：“讀荊公集竟，摘句如下（略）。皆山林氣重，而時(shí)覺黯然銷魂者，所以雖作宰相，終為詩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