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早回來。翠花瞅著我歪了的鼻子，焦急地問我去哪了？我繃著臉一聲不吭。翠花看著我把一盒雷管一團(tuán)導(dǎo)火索塞到床下，問我這是什么了？我一聲不吭出了門，一搖把搖著四輪車，去鎮(zhèn)上買回來三袋子硝銨、三袋子鋸末面子、一百只麻雷、一百張牛皮紙、一百斤鐵屑。不論誰跟我說話，我都一聲不吭，包括從學(xué)?；貋淼膬鹤有〔?。
我用面粉熬好漿糊后，把一根椽子的大頭鋸下來，有碗口粗，一尺長。用菜刀砍刮光滑了，把牛皮紙往上面裹一層、糊一層漿糊。等紙筒的壁有一厘米厚了，才把椽頭子抽出來，又如法炮制了兩個紙筒，用膠泥堵死了每個紙筒的一頭，曬在太陽地。我舒展腰身時才發(fā)覺，母子倆一直不聲不響地站在我和家門之間疑懼地看著我。我吃了一驚：有人竟然怕我了！我不自在起來，同時心里涌動著一股自豪，緊接著痛苦猛然竄出來，跟這兩種情緒攪合在了一起——他們是你最親的人呀！我默默地回屋，把麻雷里的炸藥拆出來，裝在臉盆里。
第二天上午，我從椽子上鋸下六片圓圓的木頭片來。下午，三只紙筒的泥底子也干了。我把母子倆支派走了，把硝銨、鋸末面子、炸藥、鐵屑按王陽說的比例倒進(jìn)鍋里，邊攪拌邊文火烘烤。硝煙味刺激得我眼淚直流。等硝銨發(fā)黃了，我停了火，翻攪著涼冷了，把這新制造出來的炸藥往紙筒里倒兩勺子，用搟面杖篤瓷實(shí)了，再倒兩勺子，再篤瓷實(shí)了。等炸藥裝到離筒口子三寸遠(yuǎn)時，我把雷管插在炸藥筒中間，繼續(xù)裝炸藥。離筒口子一寸時，我篤瓷實(shí)了炸藥，用膠泥封死了口子，把兩片木片堵在紙筒的兩頭，用鐵絲絞牢了，一個炸藥筒就做成了。我依法又做成了兩個炸藥筒，把導(dǎo)火索插在雷管上就能用。就是這一瞬間，我看清了導(dǎo)火索對于我就如同吊著蜘蛛人的繩子對于蜘蛛人一樣的重要，是名副其實(shí)的命懸一線！仿佛這個重要性早知道我會去那里，就站在拐角處等著我。
梨樹都開花了，我卻又在屋子里生著了火爐子。屋里穿半袖，出門時再穿厚了。又把炸藥筒、雷管、導(dǎo)火索都裝在塑料袋里。我真想一截一截地試導(dǎo)火索，從中選出三截來插在炸藥筒上，但我只能小心地用針隔一厘米在導(dǎo)火索上扎一個針眼兒，只要針尖上有淡淡的黑色，我就放心了?？墒牵娴梅判牧藛?？兩個針眼兒中間的導(dǎo)火索，你敢保證有火藥嗎？唯一的辦法就是一針挨一針地往過扎，可是，針眼兒多了，導(dǎo)火索不就成了篩子？
一天，我又望著導(dǎo)火索出神，又一次被它的詭譎莫測弄得心慌意亂。忽地，我把翠花供在角柜上的菩薩像丟在一邊，把導(dǎo)火索剪下三截來，都約莫一尺長，齊齊整整地?cái)[在角柜上，點(diǎn)燃三根香，插在盛著大米的碗里，虔誠地跪下來，雙手合十，祈求它到時候一定別出差錯。我說盡了好話，覺得它們答應(yīng)了自己，才把它們分別插在三個炸藥筒的雷管里。但是，雷管能炸了嗎？炸藥筒能炸了嗎？是呀，雷管、炸藥筒和導(dǎo)火索一樣不能出一絲差錯，同樣要命的是你沒辦法去試驗(yàn)它們呀！我只能把它們一起供在角柜上，天天一早就給它們上香祈求。有一天，我背著它們偷偷地跑到王陽那里，靠實(shí)他提供的技術(shù)到底行不行。王陽帶我到山上，讓我自己炒炸藥、裝炸藥包、安雷管、插導(dǎo)火索，然后，他拿去放到炮眼兒里。一聲巨響后，我高高興興地往回走，可一回到家，心里又嘀咕起來，過一兩天，又去找王陽，王陽又照老辦法要打消我的顧慮，可我要王陽保證每個制作出來的炸藥筒都能爆炸。王陽說，這個我不敢打保證，就像兵工廠不敢保證他生產(chǎn)的炸彈沒有臭彈，因?yàn)槊總€炸彈只有爆炸后，才能知道它是不是臭彈。等我第三次去了，王陽的媳婦說，王陽去廣東打工去了，
我又一心一意上香祈求這三位神仙了。一天，在不知不覺間，我又裹開了炸藥筒，制作了炸藥，認(rèn)認(rèn)真真地又制作了三個炸藥筒，插上導(dǎo)火索，也供在角柜上。一天，又這么做了三個炸藥筒，插上導(dǎo)火索。角柜供不下了它們，我只得把它們都供在飯桌上。那母子倆膽戰(zhàn)心驚的，只敢在外間呆著。
萬幸鐵屑用完了。
面對這九個炸藥筒，我一會兒選出這三個來，一會兒選出那三個來。看看日子臨近了，我只得跪下祈求它們互相商量一下，選出三個炸藥筒來。然后，我閉著眼，覺得它們給了我意念，才摸索著，從九個炸藥筒里面選出三個來，用鐵絲捆成炸藥捆，裝在小波的一個舊書包里。我把書包帶子套在脖子上，把綴在書包兩側(cè)的帶子在我腰后緊緊地系住，開始操練怎么帶著炸藥捆騰躍、躲閃、躺臥、睡覺。最后，練習(xí)點(diǎn)導(dǎo)火索、剪滅導(dǎo)火索。這是重中之重，我能像電視上的那些槍手在眨眼間拔槍、開槍那樣，眨眼間摸出打火機(jī)點(diǎn)著導(dǎo)火索。當(dāng)然，點(diǎn)的不是炸藥包上的導(dǎo)火索了。同樣的，我能在眨眼間摸出剪刀來剪掉導(dǎo)火索的頭。一天，我想到一個問題：導(dǎo)火索不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從頭上點(diǎn)，因?yàn)槟阋ＷC炸藥捆在對方離你一步遠(yuǎn)時爆炸！為此，我看著手機(jī)核實(shí)了導(dǎo)火索燃燒一寸需要多長時間，測量自己在不同的情況下走三步用的時間。
隨著時間的臨近，我越來越緊張地考慮著各種意外，越來越想著怎么才能向它們表達(dá)清楚自己對它們的依賴，同時，越來越覺得這種辦法會給自己造成一個大遺恨，至于是什么遺恨我又說不清楚，只是覺得該趕緊補(bǔ)救。這讓我惶惶不安，宛如跟上了鬼，卻看不見鬼。一天，我從微信上看見火箭發(fā)射的壯麗場面，一個念頭閃進(jìn)腦子里：造一只火箭就沒遺恨了。這個念頭把我逗笑了，但卻纏住我不放。
第二天就要跟翟虎對陣了。晚上，我不但給炸藥捆、炸藥筒、導(dǎo)火索上了香，還給它們貢獻(xiàn)了一盤雞肉。半夜里，我不由得走進(jìn)母子倆睡覺的外間。夜色中我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知道他們沒睡著。這一個月來，我和他們沒說過一句話。我站了好一會兒，給兒子掖好被子，剛折回里間，聽見了兒子抑制著的哽咽聲。翠花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我，非得這樣嗎？我說，你說呢？就關(guān)上了門，躺在了床上，眼瞪著屋頂出神。
頭朝下的我忍不住微微睜開眼，透過洗發(fā)膏的泡沫，正好看見身后一顆人頭的影子蛇一樣爬過門檻，火車頭一樣拖著脖子、肩膀和半個身子的影子，爬到我的腳邊停了下來。我彎腰車轉(zhuǎn)一點(diǎn)點(diǎn)身子，離開洗臉盆的頭小心地向上轉(zhuǎn)起一點(diǎn)來，見村長翟虎站在我的家門外，臉上的神情像把腳踏進(jìn)我的家門就像踏進(jìn)了豬圈似的玷污了他的皮鞋。我趕緊抹一把臉上的泡沫，畢恭畢敬地禮讓他進(jìn)來坐。淚眼模糊中見翟虎不耐煩地?cái)[擺手，說，不坐了。這個，咱村西頭那片洼地買家要蓋工廠，出路正好通過你的家（抬頭看了一眼我的房檐，仿佛我這家就這破房檐還值點(diǎn)錢），你估計(jì)一下起這么一處院子得多少錢，我撥給你，再給你指一片地基。說完，一扭頭，嚓嚓嚓地走了，多一分鐘也不想呆著。
我一把抹去眼淚望著他的背影。每走一步，他的左肩膀夸張地低下來，左胳膊大幅度地?cái)[動著拋出去。
淚又涌出來，我又趕緊抹去了。翟虎出了我的院門，腦袋在院墻上起起伏伏地往東走去。
翠花揪住我濕淋淋的耳朵往起提我，說，咋還低頭認(rèn)罪地瓷著呢？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呀！我又抹一把淚水，眨巴著眼說，你沒病吧？翠花把手巾丟在我的胸口，說，快把腦袋擦干凈了，咱合計(jì)合計(jì)。唉，也難怪，你就沒見過個餡餅么。
我做夢似的往干擦著腦袋說，不可能呀，要找出路，最近便的是把翟勇家拆了，就直接跟村街連通了么，其次是把扈文兵家拆了，從村后頭的渠壩上開一條路，繞是繞了點(diǎn)，還是比從咱這村南頭開路近便呀，這餡餅怎么能落到咱頭上呢？翠花甩手跺腳地恨聲道，人家去偷去搶了，你倒好，餡餅丟在嘴跟前，還瞻前顧后地問這是誰的！你的雞巴真是白長了！
我訕笑著，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猴在椅子上抽開了煙。翠花拎著那把小板凳坐在我面前仰頭盯著我，問，咱該要多少錢？我抬頭拿眼掃著屋頂。屋頂西南角竟然掛了兩根烏梁塵！我盯了一會兒烏梁塵，左手難為情地?fù)狭艘粫汉竽X勺，延延挨挨地從后腦勺摸到額頭，才萬般無奈地放到膝蓋上，閃爍著目光，看著廚房門說，三萬，撐死了。翠花麻雷一樣蹦起來，仿佛“三萬”是突然擩到她眼前的蛇，喊，三萬？！這才明白過來了似的指畫著屋頂、門窗說，咱蓋這屋就得兩萬！你個死人！還真的只是要個蓋房錢！三十萬！一分不少！
我直直地瞪著她，說，你可真黑心呀！翠花指住我，咬牙切齒地把所有的力氣聚到了指頭上，指頭索索地抖著，要炸裂開了似的，說，你個榆木疙瘩！征地的事誰不知道是個漫天要價的事？你要個三十萬，人家就要割你的舌頭了？
我把雙肘支在大腿根上抽了幾口煙，坐直了，梗著脖子說，八萬！要不，你去跟翟虎說去。翠花把牙咬了又咬，最后，嘆口氣，說，唉，稀泥抹不上墻！就氣沖沖地進(jìn)了廚房。
我窩在椅子上抽著煙，一邊想著怎么跟翟虎張這口了。因?yàn)樾睦锢⒌没?，仿佛訛人了似的，就故意連帶著想著一會兒該去緊緊液壓耙的螺絲，地硬，耙了一天，估計(jì)螺絲松了，這樣，心就不怎么慌了。
翠花旋風(fēng)一樣從我身邊旋過，旋出了家門。我忙喊，你去哪？她人已經(jīng)出了院門，頭頂在院墻上起伏著向東走去。從發(fā)卡里逃出來的那綹頭發(fā)旗幟一樣在她的頭上飄揚(yáng)著。
我像自以為無人能代替的活兒被人干去了那樣窩火又沮喪地坐著。
廚房里嘩啦一聲，是柴火從灶口掉下來了。我無精打采地起身，去廚房干翠花的活兒。
水汽頂起鋁鍋蓋潽了出來。正好翠花風(fēng)一樣進(jìn)來了，踢我一腳，我悻悻地去了客廳。
兩人悶悶地把飯吃到一半，翠花忽地用筷子戳著咸菜盤的底子沖我喊，別左一眼右一眼地偷看我！人家只給一萬！我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喊，什么？！急急忙忙地掃了一圈兒家里，仿佛聽見有動靜，一步跨出屋門掃瞭果園的看園人，這才瞪著翠花，仿佛她就是溜進(jìn)果園的賊。翠花鄙夷地乜著我，說，有本事沖翟虎拍桌子去！
我的腰桿兒立馬軟了，低頭，拿起筷子吃飯。
翠花嗤笑一聲，說，翟虎說了，是叫咱換一個地方蓋一處院子，不是征地！說咱這院子里的磚呀椽子呀都能用，這一萬是給咱的雇工錢！要不，地基你不花錢能給你了？我說，他說得是起這么一處院子呀。翠花冷笑，我也這么問他了，他說，就是呀。
我和翠花互相望著，才明白，這句話有兩種意思，我們和翟虎各占一邊。他為什么就不說清楚一點(diǎn)呢？忽地，我倆都怕對方看見自己的窩囊相了，低下頭默默地吃飯。屋里只響著筷子沉悶地碰菜盤的聲音，讓人煩躁的咀嚼聲。我倆同時想到一個事實(shí)：地基賣多少錢翟虎說了算，村里還有沒有地基翟虎說了算。
第二天，我和翠花在村子周圍轉(zhuǎn)悠著選地基，最終謀準(zhǔn)了一片樹林中的空地，心里都想：他媽的，怎么也得撈回來點(diǎn)兒什么來吧！兩人誰也不好意思看誰，東瞅西望的，各自想著怎么能說服翟虎給自己這一片地。
一只喜鵲在樹頭上跳來跳去嘎嘎地叫著。
不遠(yuǎn)處耙地的四輪車不響了。扈有福踽踽地插荒踅了過來，和我蹴著抽開了煙，聊著地的墑情。翠花把空地上的枯枝呀什么的往出揀，仿佛我們正在平整地基，讓扈有福給打斷了， 但強(qiáng)大的慣性讓她停不下手來。
料峭的春風(fēng)撩動著我們的頭發(fā)。
忽地，扈有福把脖子縮進(jìn)腔子里，低聲神秘地問我，他給了你們多少錢？仿佛怕風(fēng)聽見了似的。
翠花轉(zhuǎn)身裝作瞭遠(yuǎn)處耙地的人和車。我低頭用腳尖把一顆枯草杵了又杵，直到它爛成了幾片兒，低頭說，一萬。然后自我辯護(hù)，閃爍著目光說，人家說，這不是征地。
扈有福冷笑兩聲，逼尖嗓子低聲說，你個瞎貨（什么也干不了）！這不叫征地叫什么？我跟你說，人家買洼地的人連修路的錢都劃給咱了，更不要說修路占地的錢了！
扈有福用目光狠狠地敲打著我看著他的目光中的疑惑。
我們村翟、扈兩姓勢均力敵。扈有福是扈姓的領(lǐng)袖，自然是翟虎的死對頭，處心積慮地要把翟虎弄倒臺了，只是翟虎越來越神通廣大了，他才不敢露出和翟虎作對的痕跡了。
我低下頭抽煙。他看出我擔(dān)心他把我當(dāng)槍使，氣憤地說，王柳樹，你想想，咱們村明的暗的大的小的事，哪件能瞞得過我？這種事我敢信口雌黃了？
就這么，扈有福把我給我自己搭的臺階給拆了——我強(qiáng)迫自己相信這不是征地了。 是呀，我就是再孤陋寡聞，微信、電視也是?？吹?，怎么能不知道什么叫征地！扈有福逼著我面對一個事實(shí)：你連家都保不住，還在村里稱什么漢子！還給翠花當(dāng)什么男人，給王小波當(dāng)什么老子！
我回到家里，抽了半天悶煙，丟掉煙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出走。翠花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問我去哪兒？我說去野地里屙屎去。萬幸是翠花先挨了翟虎當(dāng)頭一棒，讓她知道自己也是個窩囊廢，要不，早跟我鬧開了。
我推開翟虎的家門，那股勇氣像波浪涌到了岸上，嘩啦一聲，沒了。翟虎正攤手?jǐn)偰_地坐在沙發(fā)里看電視，看上去他的身子就是他那正在雄偉地隆起的肚子的底座。見我縮在門口進(jìn)不進(jìn)退不退的，只是慵懶地抬起沙發(fā)扶手上的右手，做了個簡化到極點(diǎn)的招我進(jìn)來坐在他身邊的沙發(fā)上的手勢。我勾頭縮肩地忙忙過來，用屁股尖坐在沙發(fā)的邊兒上，斜欠著身子面向著他。他專注地看著電視，仿佛這屋里沒有我。煙從鼻子、嘴里自然地飄逸出來。我看看電視上，一男一女在河邊閑散地邊走邊談，寡淡得很嘛。這么過了兩分鐘，我的汗就出來了，覺得自己像炒鍋里的魷魚一樣越縮越小，再不說話，怕連說話的力氣也沒了，就期期艾艾地說，你看……虎哥……這明明是征地了嘛……
翟虎慢慢地歪過臉來乜著我，說，誰給你說的？我囁嚅著說，村里人都這么說的。翟虎一副聽膩歪了的樣兒，又去看電視，說，把村里人都叫來。
這明顯是要當(dāng)面對質(zhì)嘛，不要說我不敢肯定村里人都這么說過，就是敢肯定，哪個人敢承認(rèn)呢？我低下頭，抖抖索索地摸出煙來叼在嘴上，卻怎么也打不著打火機(jī)，就甩一甩，再打，甩一甩，再打，希望打火機(jī)永遠(yuǎn)也打不著。
噗一聲，翟虎打著他的手槍打火機(jī)，擩到我的煙頭前，臉上一副譏嘲的神情。我一橫心，抽著了煙，吞吞吐吐地說，虎哥，咱……看一看……賣那片洼地的字據(jù)不就知道了？翟虎往遠(yuǎn)了撤了撤身子，把我身邊的手托在沙發(fā)扶手上，兩條濃眉飛起來，笑道，你是誰？我的臉火辣辣的，但是，一股不就是個死的烈氣直沖頭頂，說，我是臨市東關(guān)村的村民王柳樹。
翟虎的雙手不知不覺地稍微抬起來一點(diǎn)，不認(rèn)識地盯著我。我正惶惑不安著，他的一只拳頭閃電般地砸到我的臉上。我眼前一黑，但馬上又亮起來。他聳天聳地地站在我面前，深感受辱地低頭瞪著我，忽地問我，我是誰？我說你是村長。他說，虧你還知道。又坐到沙發(fā)上，不耐煩地朝我把指頭往外擺了擺，又去看電視了。
我不慌不忙地從地上爬起來，喉嚨蠕動了幾下，一唾，一口粘稠的血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濺出幾只角來，上面有好多針尖大的氣泡在蠕動著。他吃驚地看著我，但我認(rèn)真地看了看那團(tuán)血，才抬頭對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這是活人眼里擩拳頭（明欺負(fù)人）了！他像看著小孩沖自己瞪眼那樣好笑地看著我，說，我就是沖你眼里擩拳頭了，你想怎么樣？我把牙咬得啪啪響，卻只能吐出這么四個字來：我要告你！他像聽見受了氣的小孩說要去告訴他爸爸一樣，臉上綻開了揶揄的笑容，說，本來我過幾天就得帶人拆你的房，這樣吧，我等你一個月。你去告吧。
我當(dāng)然知道告不倒他了，但是，像我這種平頭百姓，除了上告，又有什么辦法伸冤呢？我的心像鐵籠里被侮辱的猛獸，除了竭嘶底里地咆哮——而這正是侮辱者想看到的，能干什么呢？
前面扈三小過來了，我趕緊拐進(jìn)一條小巷子里。我覺得全村人都知道我剛才受的侮辱了。
翟五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他一步跨出來，差點(diǎn)兒撞在我身上，收住腳步驚訝地問，我說王柳，你的鼻子怎么了？我一低頭就從他身邊沖過去了，可是走著走著就嘲笑自己為什么不敢沖這個嗤笑自己的家伙打一拳呢？他跟翟虎的關(guān)系遠(yuǎn)了呀！
我蹲在村北頭的大渠里，兩道高高的渠壩像母親把孩子攬?jiān)趹牙镆粯颖Ｗo(hù)著我。但我知道我終究得走出這道渠，不是接受永遠(yuǎn)也抬不起頭來的生活，就得去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可是，怎么證明呢？告狀的事想也別想，連扈有福都不走這條路呀。只有一條路——拿著斧頭、菜刀站在院門口，誰來拆房劈誰！可是，翟虎那八九個如狼似虎的侄子們才不怕你的家伙呢，一擁而上就把你踩扁了。翟虎能鎮(zhèn)住扈姓人，憑得就是這些侄子。扈姓人只是嘴上的勁兒。最好是有一種讓這些人近不了身的武器。是的！武器！我腦子里一下子峰回路轉(zhuǎn)——武器能救我！我要有一挺機(jī)槍就好了，沖這些惡人一陣狂掃，讓他們在彈雨中像木偶人一樣抽扭著，直到內(nèi)臟被打沒了，才恐懼地倒下！我會走過去，一個一個地問他們還欺負(fù)人不？他們一定會后悔的嚎啕大哭，我會說一句：這世上沒有后悔藥。是的，這機(jī)槍最好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能大能小，先像繡花針一樣讓我握在手心里，等他們正圍著我張狂到極點(diǎn)的時候，我猛地亮出它來，讓它變大，當(dāng)他們的嘴巴張到最大時我才猛烈開火！……
唉！空想！空想！我抱住頭索索地抖著。忽地，我抬起頭來，二話沒說，就插荒往鄉(xiāng)里走。巍峨的鄉(xiāng)政府大樓被一丈高的院墻圍著，像一頭大象被一圈兒柵欄圍著。我圍著院墻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就從一家人家的柴禾圈里偷來一根一米多長的棍子，又揀來一根塑料包裝帶，捆在棍子的一頭。等政府大樓黑燈瞎火了，踩著棍子爬上后面的院墻，把棍子提上來，翻進(jìn)院子，把棍子架在墻腳，摸進(jìn)政府大樓，在腳步陰森森的回音聲中，就著走廊頂上昏暗的燈光，找到了武裝部，用身份證捅開暗鎖，把屋里翻了個底朝天，什么也沒找到。
絕望鞭打著我的心咚咚地跳，血沖擊腦袋的轟轟聲宛如千萬顆炮彈在爆炸——是呀，就這么轟轟烈烈地讓自己和翟虎一起炸死算了！中南海一定會問這是哪地震了，就會知道我受的冤屈了！——炸藥！——可是，去哪弄炸藥呢？一個雞蛋一樣的腦袋閃進(jìn)我的腦子里——這是明堡村的王陽，跟我是一家，在山上炸石頭為生。我抽了幾根煙，丟下煙屁股，離開了政府大樓。
第二天一起來，我就黑著臉，讓母子倆不敢看我一眼。吃完飯，就要他們下地去。母子倆難過又惶恐地瞥一眼我和桌子上的炸藥筒、炸藥捆，走了。他們出了院子，兒子的整個腦袋在前，翠花的頭頂在后，在院墻上起伏著向東走著，又在扈文的院墻上走著，最后走進(jìn)了扈文的糧房背后。
我肅穆地把炸藥捆擺在整整齊齊的六個炸藥筒前面，上上香，虔誠地跪下來，祈求道，如果不是掏了心我就沒辦法保衛(wèi)我的家了，我會把我的心掏出來貢獻(xiàn)給你們的。不過，既然說十指連心，我就把小拇指砍下一節(jié)來貢獻(xiàn)給你們，希望你們不要嫌棄。如果不是別的手指在今天用處會更大，你們要哪根我給你們哪根。求你們了，尤其是炸藥捆，到時候一定要炸呀！我就磕了頭，用菜刀砍下左手小拇指的一截來，血淋淋地供在飯桌上，用線把傷口捆緊了。
我把炸藥捆武裝在身上，走到門前望出去。院門口早聚了一群人，都不說話，望著我的家門。一口一口煙霧在他們的頭頂上飄一瓢就不見了。
我抓住門把手，怎么也拉不開門。我進(jìn)廚房拿了斧頭出來，給炸藥捆壯膽，但還拉不開門。我的汗下來了——你要是拉不開門，就永遠(yuǎn)窩在家里了！
猛然間，一股力量把我提得站直了，握著我的手拉開了門，推著我的后背出了門。
人們像看演員出場一樣齊刷刷地看著我。我的腿又往下軟。但是，那股神奇的力量連扶帶推地讓我在院子里溜達(dá)著，緩解著我的緊張。我忽地明白，這股神奇的力量就是要保衛(wèi)家園的念頭，我成了它的傀儡。這時發(fā)生了奇怪的現(xiàn)象，我這傀儡竟然能欣賞那只蘆花公雞帶著那五只草雞悠閑地在院子里覓食，竟然能嗅出這早上八九點(diǎn)鐘的太陽光有爆米花的味道！竟然莫名其妙地微笑起來。
院門口的人無聲地騷動起來。那個念頭讓我停下腳步，順著人們的眼睛向東望去。一會兒，八九個腦袋中間夾雜著八九只鎬，從扈文家的糧房后面走出來。在扈文家的院墻上起伏著一直走到我家的院墻上，又走到了我家的院門，推開院門魚貫而入。
這是翟虎和他的翟家軍。他們無畏的氣勢如一股涌浪，呼地一下推得我向后倒去。那個念頭有力地扶住了我，低聲威嚴(yán)地說，你可是個男人呀！這句話喚起了我雄性最原始的本性，叉開腿站穩(wěn)了。
翟虎隨意打量著走，像走進(jìn)了離開一段日子的自家院子，我像是他前面的一團(tuán)空氣。他那兩只不可一世的皮鞋頭的反光刺著我的眼。我羞怒地喊，站住！同時夸張地掀開書包蓋，露出炸藥捆的頂子來。就是這時，我改變了主義：從頭上點(diǎn)導(dǎo)火索。臉不由得紅了。
翟虎稀奇地看著炸藥捆的頂子，腳步照樣悠閑地向前。他的侄子們也是這樣往前走著。我丟掉了斧頭，握住了兜里的打火機(jī)。這時，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jìn)我的腦子里：打火機(jī)能打著嗎？我的天！這才是最最重要的！我竟然沒給打火機(jī)磕頭！
翟虎回頭看了一眼侄子們，和他們一起笑起來。我死盯著他又要落下的腳，心里央求打火機(jī)：你一定要著呀！抖著右手掏出來一摁，打火機(jī)鉆進(jìn)了手心！這可是我在操練中沒出現(xiàn)過的情況！在院里院外的哄笑聲中，我左手拿了打火機(jī)，右手的手心在胸口揩了揩，從左手又拿回打火機(jī)，一摁，著了！我喉嚨里嗚嚕一聲，似哭似笑，去點(diǎn)導(dǎo)火索，胸前啪啪啪地蹦開了火花，騰起紫色的硝煙來！我像打開了生死門一樣狂喜起來。
院里院外只響著導(dǎo)火索的噼啪聲。翟虎的侄子們相繼停下來，好奇地望著導(dǎo)火索的火花。翟虎的腳步遲疑了一下，繼續(xù)往前走，離我七步了、六步了！院門口一人驚叫：那是炸藥！他的侄子們轟一聲跑到了院外，院門被撞的慘叫一聲歪在了一邊。
翟虎遲遲疑疑地停下來，瞅著導(dǎo)火索。我隔著硝煙盯著他。
導(dǎo)火索飛速地短下去，我的汗鉆出鬢角。
院外好幾個人喊：快跑！
翟虎將信將疑地轉(zhuǎn)身往院門疾走。我一下子剪掉了導(dǎo)火索的頭，長出一口氣。
翟虎在院門前轉(zhuǎn)身，盯著在地上冒著一縷殘煙的導(dǎo)火索頭，然后盯著我和炸藥捆上只有一寸長了的導(dǎo)火索。我勇敢地迎住他的目光。
蘆花公雞帶著五只草雞向我們中間覓著食悠閑地走去，悠哉悠哉地就到了翟虎的腳前。他一腳踢向蘆花公雞。蘆花公雞向后尖叫著飛起落下，和草雞們一起嘎嘎叫著撲扇著翅膀，向后跑出幾米才停下來，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悠閑地覓食了。
翟虎挑釁地瞪著我，見我紫紅著臉沒動，就給自己找到了臺階下——我欺辱他的雞，他竟然不敢動！所以，他大搖大擺地走了，人們也就溜溜地散去了。最后走的扈有福沖我豎了豎大拇指，但我一扭頭就進(jìn)了家。
我把書包放在桌子上。給炸藥捆重新?lián)Q上導(dǎo)火索。把打火機(jī)也供在桌子上。我上上香，給它們虔誠地行三跪九叩大禮，把想到的頌詞都說給了它們聽，然后，又把炸藥捆武裝在身上。翟虎隨時準(zhǔn)備改變主意的目光老在我眼前晃。我往窗外瞭，三兩個人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的。平常我家一有事，他們就長驅(qū)直入。
中午，翠花和兒子回來了，對我充滿了敬畏。以前一家人親昵的情景在我腦子里演電影。我板著臉對他們說，你們該上學(xué)的上學(xué)去，該回娘家的回娘家去。翠花一扭頭就進(jìn)廚房做飯去了。我跟進(jìn)去，說，現(xiàn)在就走。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我抓住她的左胳膊提起她往屋外拉。她的右手扳住廚房的門框，我雙手抓住她的左胳膊拉她。她的右手脫離了門框，被我拉得趔趔趄趄地就要退出家門時，她喊一聲小波！右手又扳住了門框。被嚇蒙了的小波這時撲上來，抓住她母親的右手腕往屋里拉。母子倆還是被我拉出了屋外。我回屋從里面插住門。
半夜，我被敲窗聲驚醒，聽見了屋后隱隱有動靜。炸藥捆沒離身的我一躍下地，抽開門栓沖出去，點(diǎn)著導(dǎo)火索就往屋后跑。夜色中噼噼啪啪冒著藍(lán)色火花的導(dǎo)火索詭異又恐怖。幾個在屋西北角揮鎬刨墻的人一忽霎就跑得翻過了離我的屋足有十米的高墻。一只鎬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插在墻腳。我剪滅了導(dǎo)火索，回到屋門前，把那把鎬放在門前。母子倆相擁著，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進(jìn)了屋，說，進(jìn)來吧。
一夜，我不時起來繞屋巡邏。
第二天一早，我把炸藥捆、打火機(jī)放到桌子上，上上香祈求畢，剛把炸藥捆武裝在身上，東、西、北這三堵墻外面一齊傳來挖掘聲。我沖出門去，點(diǎn)著導(dǎo)火索。我沖到哪里，哪里挖掘的人就嬉笑著跑開了，我沖過去，又回來挖掘，宛如水又在劃過的筷子后面合攏了。我一圈兒跑下來，不得不剪滅導(dǎo)火索，回到屋里，給三個炸藥筒都摁上導(dǎo)火索。這時，翠花和小波尖聲大叫著往外推著門。我跑過去，翟勇正推著門想把門從外面鎖住，他的頭頂豎立著的火色長發(fā)像風(fēng)中的火焰一樣搖曳著。一見我，他轉(zhuǎn)身就跑。
我出了門，登著木頭梯子爬上屋頂，點(diǎn)著炸藥筒，繞著屋頂對下面的人說，看見么？炸藥筒我能當(dāng)手榴彈用！三面墻下的人除了翟勇，都撒腿跑了。
翟勇仰臉盯著我手里的炸藥筒，舉起的鎬作勢要掘下。我走到他頭頂，祈求著炸藥筒一定要炸！導(dǎo)火索留下三寸了、兩寸了。那堵墻后面看熱鬧的人群里，有女人尖叫著要他快跑！我心里也央求著他快跑！他終于很不情愿地向巷子跑去。
我剪滅了炸藥筒，腿軟得要蹴下。雙手扳住墻頭，一腳登著墻腰上的坑的翟勇回頭望著我。我望著長長地鋪向翟勇的我的影子，咒罵著自己不要抖！翟勇慢慢地把手從墻上收回來，轉(zhuǎn)身，盯著我，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一綹火色的長發(fā)從他的額頭上慢慢滑下來，搭在了鼻梁上。他走到我腳下面，我左手舉著炸藥筒，右手把打火機(jī)擩在導(dǎo)火索上，低頭盯著他。他作勢要彎腰拿鎬，我說，六秒內(nèi)你翻不到那堵墻后面。他回頭望了望身后的墻，又作勢彎腰，我作勢點(diǎn)導(dǎo)火索?？諝庹吵淼枚略谖业谋强孜贿M(jìn)去。幾只狗在看人群的左右前爭風(fēng)吃醋地咬架。
勇勇！回家吃飯！
翟勇好像就等著他母親這一聲呼喚，高高地應(yīng)了一聲，但還是裝作不得以地往那堵墻走去。我的腿又軟起來。我看見了人群里翟虎盯著我的陰沉的目光，喊罵自己別孬種！好在清風(fēng)吹來，我的影子瑟瑟地在地上抖。
我住在了屋頂，讓翠花把被褥、飯送上來。夜里，我又被屋后的挖掘聲驚醒。我大聲喊，以后我一聲不響就把炸藥筒丟下去了！慌亂雜沓的腳步聲向北而去。我聽見有哭聲，爬起來看。一個人怎么也爬不上墻去。一個人影爬上墻頭往上拉他，說，孬種！他那玩意兒就是能炸，也跟麻雷的威力差不多！是翟勇的聲音。
墻頭上就翟勇一個人了。他大聲說，王柳，你把炸藥筒丟下來，如果能在地上炸盆大個坑，我們不動你的屋，這事兒我能做了主。巷道上的人先是起哄，接著辱罵我。好幾次互相壯膽，在翟勇的帶領(lǐng)下向我逼來。但是，最終他們不敢踏住那條可怕又誘人的底線，好久，才散去。
我睡不著了，心里猜想著他們還會用什么損招來對付我。扈文家那條狗不時悲哀地婉轉(zhuǎn)長嚎，總會引得這里那里的一兩只狗跟著它長嚎。我猛然想到了挖掘機(jī)，微信里強(qiáng)拆的視頻中總有它。這家伙進(jìn)退旋轉(zhuǎn)自如，長長的鏟子和高高的駕駛室使我近不了司機(jī)的身。扔炸藥筒，你得保證它正好在碰著駕駛室時爆炸。這時，造火箭的念頭又來纏我。我苦笑著說這是癡心妄想，但猛然想起了市博物館里的土炮、火銃。我仔細(xì)研究過它們，難道冥冥中我知道自己會有現(xiàn)在這一劫？是呀，火箭我造不了，但是，土炮、火銃我能造了！
我聽見屋后有輕手輕腳爬梯子的聲音，就悄悄起來，躡手躡腳走到屋頂后面。一個黑影咚地跳下梯子，連滾帶爬，眨眼就翻過了墻。我叫翠花出來，和我把那把梯子弄上屋頂。我在屋頂踱來踱去，直到天明。我讓翠花先把桌子、插香的碗、香和那兩個炸藥筒搬上屋，又給它們行三跪九叩之禮。家家戶戶院子里都有看我的人。吃罷翠花送上來的飯，我對母子倆說，你們母子倆把院墻上的磚頭往屋頂翻弄，我在屋上壘個炮樓。
我用膠泥替代水泥砌墻，這是我們這里的土辦法。等天黑時，我已經(jīng)砌起了四米高的炮樓墻壁。我們把電燈拉上了屋頂。一家人在屋頂吃罷晚飯，接著干。后半夜，就修起了八米高、兩米見方的炮樓。炮樓里每高一米，東西墻上鑲嵌上兩根棍子，等有空了往上面一鋪板子就是一層。離墻頂一米封頂：東西墻上每隔一尺鑲嵌一根棍子，再在上面鋪上從碳棚頂子上拆下來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夜色中的村莊縮小了好多，瑟縮在我的腳下，仿佛畏懼炮樓上的燈光。站在炮樓頂，誰家的耗子往鄰居家竄，我也能看見。
天一亮，我就給妹夫打電話，要他給我送來一噸硝銨，十袋子鋸末面子，五袋子鐵屑，五百張牛皮紙。五寸粗、一米半長；四公分粗、二尺半長兩根鐵管，都把一頭焊死，離焊死的這頭一寸遠(yuǎn)，在管壁上焊開筷頭粗細(xì)的一個小孔。再買上一件毛驢車下架子（兩顆輪、一根軸組成的器械），拳頭大的石頭買上一百多顆。
上午，翟勇的母親踅過來，站在院門口，手搭涼棚沖我喊，王柳，把梯子還給我吧，不知道是哪個槍打的，偷偷地把它架到你的房后了。我說等這事兒了了再還你，就不再搭理她。她叨叨了一會兒，悻悻地走了。媽呀一聲，她閃了腳，一拐一拐地回了家。
中午，妹夫拉了滿滿一四輪車東西來了。坐在四輪車上驚訝地看著我的炮樓。他從梯子上爬上屋頂，問我這是怎么了？我告訴了他原因，他氣憤地要和我守著屋。我說，你幫我把土炮、火銃造起來就行了。你出了事，我沒法給妹妹交代。
翠花、小波幫著妹夫把四輪車斗子上的東西都翻弄到屋頂。我和妹夫又把毛驢車下架子和粗鐵管弄到炮樓頂。土炮很好造：把粗鐵管用鐵絲牢牢地綁在毛驢車下架子的軸上，用幾塊兒磚調(diào)整炮筒屁股的高低，用石頭墊住輪子，防止它放炮后亂跑。又把細(xì)鐵管綁在一根水杯粗的細(xì)木頭上，就做成了火銃。
忙亂完這些也就中午了。我打發(fā)妹夫回去了。納悶著一上午他們怎么沒動靜。我正要讓翠花把做完飯的鍋搬到屋頂上制造炸藥，忽地聽見東方有拖拉機(jī)的突突聲，像遠(yuǎn)遠(yuǎn)地連續(xù)擊打木板的聲音。我抬頭望去，兩輛挖掘機(jī)正向村里駛來。我后悔沒先制造些炸藥，好裝上一炮。我趕緊把炸藥捆從身上解下來，跟炸藥筒、打火機(jī)一起供在桌子上，上上香，跪下來祈求它們一定不要出差錯！渾身止不住索索地抖。我把炸藥捆武裝在身上，又挑挑揀揀地拿起一個炸藥筒，摁了幾下打火機(jī)，噗地都著了。走在前面的挖掘機(jī)駕駛室用鋼板焊得罩子罩住，罩子只在司機(jī)眼睛的部位開了五寸見方的瞭望口。它一來了就氣勢洶洶地頂塌殘留的一截院墻，直奔我的屋子，剎住在我的屋前，突突突地竄出一股黑煙，鏟子就威風(fēng)凜凜地舉起來，像一只雞頭，居高臨下，就要狠狠地向屋檐啄下。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點(diǎn)著炸藥筒上的導(dǎo)火索，竟然敏捷地跳上鏟子，再一跳，竟然落到罩子上，把炸藥筒塞進(jìn)瞭望口里。挖掘機(jī)猛地向后退，差點(diǎn)把我從罩子上閃下來。忽地，那司機(jī)推開車門跳下車就一瘸一拐地往人群跑。人群仿佛怕他把災(zāi)難帶來，轟一聲四下里散去要躲開他。
我一下子剪滅導(dǎo)火索，拿著炸藥筒也跳下車，眨眼就順著梯子爬上屋頂，看著那挖掘機(jī)自己向驚慌的人群退去。另一輛突突突地停在路上的挖掘機(jī)的司機(jī)，沖那位司機(jī)焦急地又做手勢又摁喇叭。那司機(jī)才轉(zhuǎn)身，見我已經(jīng)站在了屋頂，就一瘸一拐地跑過去，攀上挖掘機(jī)，探身進(jìn)駕駛室，關(guān)了油門，又下了車，沮喪地靠在比他還高的車輪上，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摩挲著駕駛室門下的腳踏板，沮喪地望著我。他的左腳繞在右腳上，再繞開，再繞上去……
另一個司機(jī)也下了自己的車，這里站站，那里站站，總找不到可心的地方似的。忽地，那司機(jī)咒罵著爬進(jìn)駕駛室。挖掘機(jī)怒吼起來，噴出一股半房高的黑煙來。我抖成一團(tuán)，不相信神靈還會助自己打退它。但是，它氣沖沖地拐過彎來，一路冒著黑煙開走了。另一輛也緊隨其后，冒著黑煙開走了。
院子里遲緩地?cái)U(kuò)散著的黑煙飄上屋頂，圍裹住了僵立的我。它的氣味刺醒了我——趕緊造炸藥！
我在屋頂給鍋大一片地方堆上半尺后的土，在上面磊起一簡易的爐灶。把鍋穩(wěn)上去，炒制了兩鍋炸藥。每往炮筒里裝一瓢炸藥，就用搟面杖篤瓷實(shí)了。裝了一尺多就不裝了，塞進(jìn)三顆石頭去，把導(dǎo)火索摁在炮筒底部的孔眼上。
我拍著銹跡斑斑的炮筒，對黑壓壓地在院子前面看著我的人大聲說，你們可看清了，這是土炮。你們?nèi)ナ胁┪镳^看一看就能知道它有多厲害。你們每一家離我家有多遠(yuǎn)，我可是一清二楚的。我又往火銃里裝了炸藥和鐵屑，告訴那些人，這是火銃，誰想試一試自己的腦袋有多硬，只管來挖我的墻基。
翟勇喊，王柳，打一炮試一試，就你家西面那棵老柳樹。一群人起哄。我不搭理他們，他們也沒敢怎么放肆。
吃罷晚飯，小波期期艾艾地對我說，爸，我晚上和你倒班。雖然他們爬不上炮樓去，但是，萬一你迷糊著了，讓他們鉆了別的空子呢？我看出他這理由里暗藏著另一個企圖——好玩。我說，就你媽一個人在下面，我不放心呀。小波愁苦了一會兒，眼睛一亮，說，爸，咱在炮樓的底上掏開個口子，把這架梯子（瞟一眼一邊放著的我繳獲的梯子）從口子上插進(jìn)家里去，這樣，家和炮樓就成了上下樓，家里有什么動靜，咱不就知道了？我瞪了他一會兒，不由得去拍拍他的頭，要他去找一把鍬來。
晚上，屋后的鄰居扈兵對我說，我說王柳，把你那炮樓上的燈關(guān)了么，晃得我睡不著。我說扈兵呀，你就忍一忍吧，我也是沒辦法。扈兵罵罵咧咧地進(jìn)了屋。我聽見他兒子警告他別招惹我，小心我轟他一炮的。我不由得端詳土炮，像山頂上蹲著的虎一樣沉默著。
我給所有的武器起了尊號：土炮叫神威大將軍，炸藥捆叫虎威大將軍，炸藥筒叫都騎校尉，火銃叫游擊校尉，打火機(jī)叫神火。我給炮樓頂搭了個涼棚棚，給炮筒刷上黑漆，這樣它更威風(fēng)了。我把那些石頭都弄到炮樓頂，稱之為奪命石，又修了弓箭、長矛、彈弓，把殺羊刀、斧頭也跟它們擺在了一起。只要有人注意我，我就無聲地向他們展示我這些武器。我把祈禱弄成了隆重的儀式：每天黎明時，在飯桌上恭恭敬敬地?cái)[上十一碗大米，每往一只碗里上上香，就叫著其中一位的尊號，跪下來，祈求它一定要顧念我。上完了香，再由小波把香碗虔誠地一碗一碗端到炮樓頂，對號入座擺在它們前面。等香燒下去了，再一碗一碗恭恭敬敬地端下來。村子里的人在各自的院子里觀看我們的儀式，沒有人發(fā)笑。但是，那種會有什么遺恨的感覺卻在我心里越來越強(qiáng)烈了。我覺得這些武器對這點(diǎn)是無能為力的，這種要死不瞑目的預(yù)感折磨著我。我無意間看見了那五百張牛皮紙，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要這么多。仿佛是為了消遣，我把水桶當(dāng)模子，用牛皮紙粘裹開了紙筒。
沒過幾天，從地里回來的翠花對我說，翟勇的母親偷偷地找到了我，要我跟你說，放過翟勇吧，說村里人都說，你在造巨大的炸藥筒，是要用土炮把它們擲到那些挖咱家墻基的人的屋頂上了。我吃了一驚，止不住得意起來——我家祖祖輩輩也沒出過一個讓人害怕的人呀！我對翠花說，你沒說這是造謠了？翠花說我說了，但她不信呀。
我不由得問自己，你糊裹這么大的紙筒到底要干什么？不過，既然人們這么怕它，那我就繼續(xù)裹吧。我就糊裹了一個紙筒又一個。我見好多人故意從我院子前過，巴結(jié)地沖我笑。我不理睬他們，真得對他們怨恨起來。我們王家在村里就弟兄三個，受夠了翟扈兩姓的擠兌，是該出一口惡氣了。我聽翠花說，我三哥、四哥也逢人高抬起鼻孔了。從我跟翟虎鬧開，就沒見過三哥、四哥。又一天，我望見翟勇家的院子里堆起了一堆土。晚上，翠花告訴我，翟勇家學(xué)《上甘嶺》中的志愿軍了，挖了個地窨子，頂厚一米，用木棍、木板在下面撐住頂子，一家人就生活在地窨子里了。沒過幾天，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都堆起個大土堆。我覺得好笑又得意，對這些武器更是頂禮膜拜。
我把糊裹出的四個粗紙筒做成了炸藥筒。但我知道我并不是想造炸藥筒，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不過看著這些炸藥筒，那種遺恨就安靜多了。
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人們路過我家院子時，都把一口小鍋扣在頭上，走過去了，再摘下來。沒過幾天，誰一出門，就頭頂著一口小鍋。我還聽翠花說，好幾家人家睡的時候都把孩子扣在大鐵鍋下，貼著鍋沿在地上挖個口子通氣。有一天，商家拉來一汽車頭盔，村里人在是戴頭盔和戴鍋的問題上委決不下。有人要商販來問問我，商販就點(diǎn)頭哈腰地來到我院門前，問我，你說村里人是頂著鍋好呢，還是戴著頭盔好。然后勾起背著著人們的右手，偷偷地指自己戴著的頭盔，沖我直眨眼。我撓撓頭，說，頂著鍋好，保護(hù)的面積大。商家瞄了一眼炮筒，忍氣吞聲地走了。一出村口，商家從駕駛室的窗口探出頭來罵了我?guī)拙?，一踩油門溜了。一股黑煙好久才散去。
半個月后，三輛白色轎車停在了我的院門前。車上下來三個警察、三位鄉(xiāng)長、三位法官，外加翟虎。
那些頭戴著小鐵鍋遠(yuǎn)遠(yuǎn)地看熱鬧的人喊：戴上小鐵鍋！見一行人踟躕起來，翟虎沖看熱鬧的人罵，閉上你們的烏鴉嘴！
一行人想與我站齊了對話，就分列在王鄉(xiāng)長兩邊，站在我家院墻的墻基上?？捎钟X得這么遠(yuǎn)和我說話顯得怕我。王鄉(xiāng)長往前走了五六步停了下來，別的人跟著照辦了。王鄉(xiāng)長手搭涼棚沖我喊，喂，下來咱們談?wù)?。我舉起火銃說，先退出院子去。王鄉(xiāng)長回頭望望，說，那太遠(yuǎn)了，說話聽不清。我說，我數(shù)到十。就拖著長音數(shù)開了數(shù)。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的拖音這么威嚴(yán)。
王鄉(xiāng)長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我晃了晃火銃，拒絕聽。他只得往后退；別的人這才退，瞬間從走變成了跑，最后都一蹦，躍過院墻基，到了村街上，轉(zhuǎn)身面向我站下來，看見了后面的王鄉(xiāng)長，都別轉(zhuǎn)了因?yàn)槭毝t了的臉。王鄉(xiāng)長反倒顯示出了勇士氣概，不慌不忙地一腳登上了墻基，猶豫了一下，還是到了路上，轉(zhuǎn)身，看都不看他們，又手搭涼棚對我喊，這次你下來吧。我說，我像烏龜離不開殼一樣離不開炮樓。有什么話你說吧。王鄉(xiāng)長說，有什么事你去鄉(xiāng)政府說嘛，咋能這樣蠻干呢？我說，誰不知道鄉(xiāng)政府是翟虎的褲子。王鄉(xiāng)長說，小子，你得拿出證據(jù)來，要不，你這可是誣蔑呀。我說，是誣蔑不是誣蔑永遠(yuǎn)是你們說了算。王鄉(xiāng)長一時語塞。一個法官手搭涼棚給他解圍，說，你該信法律呀，用法律手段來解決問題嘛。我不由得噗呲笑了一聲，說，是你是白癡還是把我當(dāng)白癡看了？一個警察惱了，拔出手槍對準(zhǔn)我，喊，你這是非法武裝！不下來我開槍打死你是合法的！我把身子藏在土炮后面，把炮口昂起來，對準(zhǔn)他們。忽霎，幾個人躲到了車后面。騰起的塵霧罩住了兩輛轎車。他們的影子不是這里動一動，就是那里動一動，仿佛怎么藏，總有一個地方保護(hù)不住。一個頭頂剛露出來就縮了回去。幾個看熱鬧的人貓著腰，頂著小鐵鍋，狗一樣竄到了三輛轎車的后面。幾只小鍋動來動去了一會兒，幾個人又貓著腰，頂著小鐵鍋跑回到了看熱鬧的人群里。
王鄉(xiāng)長抖成一團(tuán)的話傳過來，王柳，別亂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我說，我他媽的連自個兒的家都保不住，這顆吃飯家伙還不如讓孩子們當(dāng)足球去踢呢，說不定還能踢出來個國腳呢！王鄉(xiāng)長說，我讓翟虎改道了，從村后修路。你趕緊拆了炮樓，上交了這些武器。告訴你，等你們村的人逃光了，你就是孫悟空，腦袋也得搬家。我說我才不信你們的話呢。村里人逃走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王鄉(xiāng)長說了一個什么字就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又說，怎么能沒關(guān)系呢？給你頭上架一門土炮試一試，人得相心比心呀。王柳，這是一張證明書，蓋著鄉(xiāng)政府的鋼印，是保證不從你院子里開路的字據(jù)。我看著一張從中間的車頂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cái)J出來的紙說，那不就是一張紙嘛，你還以為現(xiàn)在的公章那么可信？你們走吧，等我看見村后修通了路，自然就從炮樓上下來了。你以為我住在炮樓上美氣的很嗎？你們趕緊走，過五分鐘不走，我真的就開炮了。
那張紙從車頂上嗖地縮了回去。
一聲捏著鼻子的尖叫聲傳來，別怕！他那炮是個擺設(shè)！
我循聲向東望，遠(yuǎn)處高高矮矮的一排小鐵鍋下面的臉都你看我我看你的。后面這輛車上也探出一顆頭來往東望，瞥了我一眼，嗖地縮了回去。
三輛車背著我的車門開了。他們像一只只馬蝦一樣鉆進(jìn)轎車，走了。
屋里傳來翠花嚶嚶的哭聲。我下到炮樓底，一手托著梯子的頭，彎腰從口子上往屋里探頭，問她怎么了？坐在床上的翠花擦擦淚，抬頭對我說，咱這是和政府對抗了呀！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沒家和沒命一樣，顧不了那么多了。你將來好好帶著兒子過。
傍晚，翠花從地里回來，爬進(jìn)炮樓對我說，扈有福跟她說，翟虎要雇五輛挖掘機(jī)，都罩上鋼板焊的罩子，罩子的瞭望口安上防彈玻璃，要一擁而上來拆咱的房了。就惶恐地看著我。我面無表情地嗯一聲，望向翟虎的家。一股白煙正從他家地窨子的煙洞上冒出來。
第二天，我讓翠花和小波把剩下的院墻上的磚翻弄到屋頂，壘了一個一米半見方、一米高的池子，用泥把池子的里外都抹出來?；硕喟胩斓臅r間，把剩下的材料都造成了炸藥，往池子里裝一層，用石頭夯實(shí)一層。把石頭、鐵屑都摻雜了進(jìn)去，把所有的雷管都插了上去。用膠泥封了頂，稍微吹涼了一下，把剩下的磚都亂扔了上去。這時，一個想法蹦進(jìn)我的腦子里：有一塊兒磚頭能被炸得飛到中南海，砸破總理辦公室的窗戶，掉到他的眼前就好了！我愣了愣，忽地明白我遺恨什么了——我弄出再大的響聲，連我們鄉(xiāng)都傳不出去就悄無聲息了，這世上就像從來沒我這個人似的平靜呀！那造火箭的念頭一次次地來糾纏我，就是想讓我的死訊沖破重重阻力直達(dá)天庭呀！
我沮喪地坐下來，眼睛就看見了那四個巨大的炸藥筒，火箭升天的情景又在我的腦子里出現(xiàn)。奇怪的是，過年接神時放的起火也刺溜刺溜地在我的腦子里拖著煙尾巴往天上竄著。我忽地明白，我制作這些炸藥筒是要做一個巨大的土火箭，讓它沖天而起的！說不定它還真能飛到中南海呢！我不由得笑起來：你真是癡心妄想！但是，這么做總比不做強(qiáng)呀，最起碼還有個想望呢！我想了想，給妹夫打電話，要他給我去市里做一條五十米長兩米寬的橫幅，上面寫滿“我死的冤枉”
我從炮樓外面貼著炮樓在屋頂上挖了一個足球大小的洞，把沒用了的那根電視天線桿子從洞口往屋里插進(jìn)去，直插在屋里的地面上挖出的小坑里。是呀，火箭能有三節(jié)推進(jìn)器，我這土火箭來個四節(jié)推進(jìn)器！我在三只炸藥筒的底上都鉆了個眼兒，在翠花的幫助下，把沒鉆眼兒的那一只炸藥筒綁在桿子的最上面，把那三只依次綁在下面，上面那一節(jié)的導(dǎo)火索正好插進(jìn)下面那一節(jié)底子上的眼兒里。
第二天，妹夫把橫幅送來了，問我這是要干甚了。我就把翟虎準(zhǔn)備怎么來推倒我的房的事說了。妹夫說，哥，咱拍下視頻來，傳到到網(wǎng)上，讓輿論給咱討個說法，比這么干強(qiáng)呀。我說，那些抗拆遷的視頻在網(wǎng)上連兩天也傳不了就被刪除了，管什么用呀。妹夫還要說什么，我說你別管了，把你嫂子和侄子帶走吧。翠花和小波抱在一起哭起來，死活不走。我上了炮樓，拿著火銃對著母子倆，說，不走，我可真得開槍了。妹夫趕緊把母子倆往炮樓下面推，說，走走。
終于，望不見妹夫的四輪車了。我一個人蹴在炮樓里抹了半天淚。
晚上，我舉行了盛大的祈禱儀式：給所有的武器都先上了三炷香，把五只雞都?xì)⒘?，血流在盆里，再倒在十一只碗里，貢獻(xiàn)給每一件武器，然后，依照打火機(jī)、導(dǎo)火索、炸藥池、土火箭、土炮、火銃、奪命石、弓箭、彈弓、長矛、斧頭、殺羊刀這樣的次序給它們都行三跪九叩之禮，祈求它們一定不要出差錯。然后，把條幅披掛在土火箭上，用鐵絲把它和土火箭捆在一起，土火箭看上去像等待揭幕的雕像似的。可我老覺得它們還在懷疑我的誠心，就把臉和裸露的上身用鍋底黑畫上圖案，繞著炮樓、炸藥池、土火箭嘰嘰咕咕地念著一些我也不知道的詞，祈求它們到時候一定不要出差錯。我聽見村子里傳來翟勇一聲叫：王柳瘋了！我心里罵，你他媽的才瘋了！不用看，他們一定都站在我炮樓頂上的燈光邊兒外看著我。我和他們都默認(rèn)了那是一條底線。
第二天，我眼巴巴地等了一天，沒事兒，決定把祈禱儀式搞得再大點(diǎn)：把豬頭和豬的內(nèi)臟貢獻(xiàn)給它們。我忽地冒出一個想法來：用火銃槍斃了我那口餓得哼哼叫的白豬。這個主意折磨得我出了一身汗，還是用斧頭砍死了白豬，砍下它的腦袋，用殺羊刀刨開它的肚子，掏了它的內(nèi)臟，一起貢獻(xiàn)給它們，祈求它們不要計(jì)較我先跪拜誰、后跪拜誰的，它們是一樣重要的，我是按我使用它們的先后次序跪拜它們的。這次，我敲著一個盆，嘴里念念有詞地繞著它們走。
第三天，我困倦地等了一天，沒事兒。但家里再沒有帶血的祭品了。我覺得它們在考驗(yàn)地瞅著我。我給它們都上上香后，說，如果不是我身上的器官到時候都有用，我現(xiàn)在就把它們一一獻(xiàn)祭給你們，來表達(dá)我對你們的虔誠。但我對你們承諾，到那個時候，我把自己獻(xiàn)祭給你們，只要你們別出差錯。
第四天中午，我覺得自己的精力要熬盡了，就暴怒起來，吃力地把炮口對準(zhǔn)了翟虎家，喊，翟虎！現(xiàn)在就把你那五輛挖掘機(jī)叫來，要不，老子可是開炮了！每喊一聲，我腦子里都嗡嗡地響，讓我懷疑自己到底喊沒喊，就越發(fā)地用勁兒喊，腦子里越發(fā)地嗡嗡響。我喘息了一會兒，期望翟虎出到院子里來，但最終他沒出來。我忽然變得易怒了，忍受不了這樣的蔑視，狂怒地拿起了打火機(jī)，但猛然停了手，偷偷地掃視全村，猛然驚覺，前兩天也沒看見過一個人！是呀，這不正常呀，豬本來都是圈著的，怎么現(xiàn)在滿村都是亂竄亂叫的豬呢？那些狗怎么瘋了，撲得雞們亂飛亂叫？我眺望田野，也沒個人影。我瞅屋后鄰居扈文兵家的屋，門上鎖著的大黃鎖熠熠生輝。再瞭遠(yuǎn)一些的人家，門上依稀都有鎖子在閃光。
我把炸藥捆武裝到身上，想了想，又拿上長矛，大著膽子離開我的家，挨家挨戶往過查看。豬呀狗呀雞呀滾雪球般地跟著我哀哀地叫，膽大的就叼我的褲腿。我沖它們揮舞一頓長矛，它們才老實(shí)一會兒。我查看完最遠(yuǎn)的翟文禮家，確信村子里就我一個人了，渾身一松懈，癱在地上。豬呀狗呀雞呀圍著我哼哼叫，幾只狗痳起膽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湊近我的臉。我鼓足勁兒舉起了長矛，它們不情愿地四散退后三步遠(yuǎn)，正是我長矛的長度。我打點(diǎn)起力氣，爬到扈文禮家機(jī)井下的桶跟前。豬呀狗呀雞呀小心地盯著我身后拖著的長矛，跟在我后面。萬幸，桶里還有水。我扳倒桶灌了一肚子水，一放開水桶，幾只狗呼地?fù)湎蛩?，幾只爪子踩在了我的臉上、肩頭。豬們也涌過來。我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它們騷亂的蹄子下爬出來，積攢了些力氣，站起來，把手上的雞屎、豬尿、狗屎在扈文禮的院墻上擦盡了，出院門時順便插住了院門。往回走時我順路搜羅著人家的雞蛋，生吃了幾顆。肚子里的水蕩過來漾過去，雞屎味就從肚里溢到嘴里。
我吃力地爬上炮樓，茫茫然望了一眼遠(yuǎn)處。油路上蠕動著螞蟻大小的車。我不由得靠著炮樓壁坐了下來，眼皮千斤閘一樣落了下來。等我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警察，再一看，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我想爬起來，但動不了。我問，炸了嗎？一個警察彎下腰來，把耳朵對著我的嘴，問，你說什么？我問，炸了嗎？警察對我說，拆了。我遺憾地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