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最近幾年,讀者們最熟悉的詩人非余秀華莫屬了。憑著一首《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余秀華的名氣溢出了詩歌圈,熱度至今依然不減,很難找出另外一個詩人來與之匹敵。
酒香也怕巷子深。是金子總會發(fā)光。
余秀華的走紅,是才華、鋒芒使然,也因為她幸運地遇見了自己的伯樂。
劉年后來回憶說:“余秀華的詩,像一劑強心針,讓我精神陡增。”就這樣,余秀華的詩登上了《詩刊》(2014年11月份),并隨著在網(wǎng)絡平臺上的傳播,火了起來。
2015年1月,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為余秀華出版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同年2月,湖南文藝出版社為余秀華出版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
劉年,為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作代后序。
劉年真誠而感性的文字,彰顯著一個詩人,一個詩編輯對這個世間、對人的詰問,以及對詩、對真正寫詩人的憐惜,愛,情。
現(xiàn)摘錄全文,與讀者分享。
余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代后序
文/劉年
1
余秀華一直想感謝我。
來北京參加朗誦會的時候,提了一些雞蛋。
2
這年頭,一個詩人寫不出痛感,我認為是不道德的。
“喜歡余秀華的詩,因為我也是農(nóng)村長大的,因為也曾不管不顧,也曾痛徹心扉,也被世俗抓住頭發(fā)在墻上磕。更重要的是,她的詩,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就像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里一樣醒目——別人都穿戴整齊、涂著脂粉、噴著香水,白紙黑字,聞不出一點汗味,唯獨她煙熏火燎、泥沙俱下,字與字之間,還有明顯的血污”。
在編后記《詩歌,是人間的藥》中,我這樣寫道。
“人間有各種病癥,所以人類才發(fā)明了詩歌”。
3
《我養(yǎng)的狗,名叫小巫》,是我最喜歡的一首。
“我跛出院子的時候,它跟著/我們走過菜園,走過田埂,向北,去外婆家//我跌倒在田溝里,它搖著尾巴/我伸手過去,它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凈//他喝醉了酒,他說在北京有一個女人/比我好看。沒有活路的時候,他們就去跳舞/他喜歡跳舞的女人/喜歡看她們的屁股搖來搖去/他說,她們會叫床,聲音好聽。不像我一聲不吭/還總是蒙著臉//我一聲不吭地吃飯/喊小巫,小巫,把一些肉塊丟給它/它搖著尾巴,快樂地叫著//他揪著我的頭發(fā),把我往墻上磕的時候/小巫不停地搖著尾巴/對于一個不怕疼的人,他無能為力//我們走到了外婆屋后/才想起,她已經(jīng)死去多年//”
這種面無表情地敘事,讓我立馬想到雷平陽的名作《殺狗的過程》,雖然不動聲色,但紙上已風雷暗涌?!拔覀冏叩搅送馄盼莺?才想起,她已經(jīng)死去多年//”結句看似閑筆,其實留的空間很大,這也是余詩高出一般敘事詩的地方——“我”已經(jīng)沒有了魂,“我”連個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在人民大學的教室里,余秀華搖搖晃晃地走上講臺。她費了很大的勁才站穩(wěn),她口牙齒不清,她的手在顫抖,她的全身都在顫抖。當她讀到“他揪著我的頭發(fā),把我往墻上磕的時候/小巫不停地搖著尾巴/對于一個不怕疼的人,他無能為力”的時候,很多人落淚了。
頭磕在磚墻上的聲音,和心跳的聲音,其實很類似。
4
反復地告訴余秀華,其實她應該感謝詩歌?;蛘哒f,我應該感謝她。
不是謙詞。她這樣的作者,讓編輯有了成就感和幸福感。
我非常害怕,老了沒有值得回憶的事情,打發(fā)那些沒人理會被人嫌棄的日子。
編輯余秀華的詩歌,無疑是很多年之后,可以在槐樹下,向我的孫女反復吹噓的記憶。
5
辦公室不能睡午覺,下午一點多,往往是最疲倦的時候。
獨自在博客上百無聊賴地翻。
余秀華的詩,像一劑強心針,讓我精神陡增。我先給她留紙條,說我是《詩刊》編輯,看了你的詩歌,想認識你,請加我的QQ。沒等她回復,便在她的博客里選起來,一直弄到六點半。選完了,填稿簽,“一個無法勞作的腦癱患者,/卻有著常人莫及的語言天才,/不管不顧的愛,刻骨銘心的痛,/讓她的文字像飽壯的谷粒一樣,充滿重量和力量,/讓人對上天和女人,肅然起敬。”心情好的時候,寫稿簽,我會像寫詩一樣,分行排列。因為抑制不住激動,等不及例行的報稿日期,第二天就交了二審,并破例地說了一句話,這是我看到的七零后女詩人中寫得最好的之一。二審三審很快就通過了。因為當期來不及組織名家評論,領導吩咐寫一篇編后記,于是有了那篇抒情的《詩歌,是人間的藥》。
她加了我的QQ。開始還裝模作樣的告訴她,稿子有可能過,有可能不能過。后來,實在忍不住了。便告訴她,你準備好紅吧。那時候,她的詩歌還沒發(fā)表出來,她當然不會相信,但我相信。因為我知道,這個詩壇最缺少什么。這個時代,缺少什么。而她正是補這個缺的人。當然,我所說的紅,只不過詩歌圈里都知道有這么一個人,根本沒想的她的影響力會超出詩歌圈之外。
雜志出來后,同事彭敏又在《詩刊》博客上和《詩刊》微信平臺推出,然后就是一波接一波的轉載潮。《詩刊》編輯部主任謝建平,覺得這樣一個寫詩者很不容易,于是策劃了以余秀華為主的五個底層寫作者的“日常生活,驚心動魄”朗誦會。期間,各個大媒體開始密集關注。
于是,余秀華真的紅了。
6
那些雞蛋讓我想到了王家衛(wèi)的《東邪西毒》。
張學友主演的洪七,會為一籃子雞蛋殺人,還因此丟掉了一根手指。而張國榮演的歐陽鋒從來不會。所以歐陽鋒只是個殺手,而洪七成了大俠。俠客,拿起筆的時候,往往就是詩人。我也在底層默默地寫了十多年,知道一個詩人有多么不容易。殺人我不在行,但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說,在寒風中接站,比如說,送她們轉地鐵,比如說請她們吃早餐,比如說盡力推廣她的詩歌。
雞蛋,有時候很有象征意義。
人們經(jīng)常拿來跟石頭碰的,就是這東西。
7
幾千年來,詩歌在中國,有類似于宗教的教化作用。
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東坡,也成了全民族的偶像??墒?,進入隨著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這個民族開始疏遠詩歌。這當然與我們唯經(jīng)濟、唯物、唯錢、唯快、唯新的時代潮流有關。詩人本身,也難辭其咎。海子的自殺,顧成的殺人,以及各種光怪陸離的詩歌行為層出不窮,讓詩人成了陰暗變態(tài)的代名詞,更加上詩歌的晦澀難懂,變成了讓人難以接近甚至反感的文體。何況還有下半身,梨花體,烏青體,一次又一次對詩歌的戲謔和嘲弄。以至于詩人一再邊緣化,以至于,在聊天中,有人敢承認自己賭博自慰甚至嫖娼,也不敢承認自己寫詩了。
經(jīng)濟發(fā)展了,物質滿足了,但幸福還沒有到來。人們在反思中發(fā)現(xiàn),這個時代最缺少的不是糧食、石油、住房和錢,而是缺乏真誠的詩意。于是,在這個曾經(jīng)以詩立國的國度里,人們開始往回找尋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的能力。所以,余秀華走紅,有其偶然,也有其必然。是漢語成熟的必然結果,是中國新詩自發(fā)地回歸傳統(tǒng)、回歸現(xiàn)實、回歸大眾后,必然的結果,是詩歌本身的走紅。我覺得作為詩人和詩歌從業(yè)者,都應該感謝她,她讓詩歌以一種比較有尊嚴的方式,重回到國人的生活中。她的詩歌讀者,要應該感謝她。
甚至,這片土地,也應該感謝她。
——不長詩意的土地,怎么好種菊花?埋骨頭?
8
我可能是第一個采訪她的,為了寫編后記。
電話里,她的聲音雖然很大,但咬字不準,于是改作QQ聊天。她說自己,寫字非常吃力,電腦打字好一些。生活在農(nóng)村,不能干活,但能走路,只是吊著膀子,姿勢怪異,表情也不太自然,所以,一出門就能收獲同情的目光。她的內心,沒有高墻、銅鎖和狗,甚至連一道籬笆都沒有,你可以輕易地就走進去,然后,可以放心大膽聊她的腦癱,聊她的丈夫和孩子,聊她的愛情觀,聊她的被打,她的智商不僅不低,反而很高,她還是省象棋隊的隊員。
“我相信死亡是公平的,”她笑道,“我相信我是幸福的。”
她的強大、她的力量、她的絕決與她的詩歌《我養(yǎng)的狗,叫小巫》里展現(xiàn)的完全一致。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剝了殼的青筍。
9
不再相信詩歌的教科書。
在詩歌一線的工作過程中,我看到了太多不一樣的東西。
新世紀以來,新詩正在改良。詩人們開始先繼承傳統(tǒng),再借鑒西方,而不是先繼承西方,再借鑒傳統(tǒng)。從《詩經(jīng)》到楚辭,到唐詩,宋詞,元曲,所沉淀下來的傳統(tǒng),成了當今中國新詩的魂,這種溶入到每一個中國人血液里的類似于基因的物質,也是最能觸動中國人的內心的東西。不僅如此,詩人們還貼著生活去寫,貼著大地去寫,貼著內心去寫。正因為如此,新漢語到今天,才算真正成熟。其標志就是去除了裝腔作勢的宣傳成份,去除了佶屈聱牙的歐化成份,終于和我們老百姓日常的說話吻合了?,F(xiàn)在我們的詩歌語言,和我們酒醉時說的,做愛說的,完全是同一體系的。而以前的詩歌則是那種在大會上,舞臺上,課堂上,聚光燈下說的話語體系,需要你衣冠楚楚地說,聲若洪鐘地說,隔靴搔癢地說。換句話說,現(xiàn)在的詩歌語言,能像酒醉后的朋友或者床上的愛人的對白一樣,親切,自然,真誠。這是一種完全從作者的內心里來,能到讀者內心里去的正宗的漢語。這也是余秀華詩歌感人的根本原因。
另外,因為詩歌的邊緣化,也從另一方面提升了詩歌的質量,堅持下來寫的,為名為利的因素就少很多,藝術的成分就自然地增加了。我們尊重古人,繼承古人,但不要迷信古人。我在詩歌一線的工作中發(fā)現(xiàn),除了余秀華之外,還有宛西衙內,藍喉,邱籽,吉葡樂,西望長安,王單單,張二棍,唐果,傅蟄,李志勇,黃沙子,八零(有詩為證,可參見我的博客,《劉年薦詩給朋友》系列)。這些人同樣不被人所知,讀讀他們的詩歌就知道,這些名字都應該熠熠生輝的。然而,他們只是冰山一角,遠遠不是當下最有成就的。人生不幸詩家幸,我認為,近十年,中國的新詩成就,已經(jīng)達到甚至超越了唐或者宋的十年。其實,這也很正常。我們的紙筆在進步,我們的發(fā)表渠道在進步,我們的語言和思想在解放,我們的寫作人口在成百倍地增加,另外,還有全世界經(jīng)典作品的技巧和經(jīng)驗供我們借鑒與運用,且這片大地上從未缺少過天才。
我們正處于一個詩歌的黃金時代,但沒有人去認真感知這一點。
10
幾乎每一個用靈魂寫詩的、用生命寫詩的人,都是一個勇士。
他們所得甚少,所舍甚多。他們必須與世俗,與潮流,與生活,與金錢和權力,與虛榮和墮落,甚至要與親人和朋友戰(zhàn)斗。余秀華,也不例外。
可以想象得到,村民會怎樣嘲笑她,甚至可能會欺負她和她的父母(在我們家鄉(xiāng),兒子少的家庭是沒有話語權的)??梢韵胂螅赡芙?jīng)常會有不懂事的學齡兒童,學她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她可能氣極了,想去追打,沒走幾步,別人已經(jīng)躥出了幾丈,當她撿起泥塊的時候,別人已不見了蹤影,當她扔出去的時候,自己身形不穩(wěn)又跌倒在路上。她要喂兔子。她的一首詩中,還寫到她的兔子跑出來了,被一個無賴殺死,提著耳朵揚長而去。她毫無辦法。她的小巫,要勇敢一些,撲上前去,但被那人一腳踢出了很遠。
她拿起了詩歌做武器,但不是報復,不是自戧自棄,而是向命運和生活對她的不公,表示了輕蔑,她用詩歌傳遞給讀者,她那我行我素的真誠以及對生命的信念。
我覺得這是這個時代稀缺的東西,也是讓我對她充滿敬意的原因。
11
謝建平私人掏錢請他們吃飯。
進入餐廳的時候,她的母親稍好一點,余秀華很緊張。
在我們一再的堅持下,她和她的母親,坐了餐桌的主位。
那個晚上,那里是整個世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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