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200)
唐·朱慶馀《送陳摽》詩(續(xù)完)
送陳摽
[唐]朱慶馀
滿酌勸童仆,好隨郎馬蹄。
春風慎行李,莫上白銅鞮。
網(wǎng)友守望杏壇問:求教鐘先生,這首詩該怎樣理解?
鐘振振答:
在前三期的“答疑”中,我對朱慶馀此詩中的關(guān)鍵詞作了注釋,著重論證了“白銅鞮”即古襄陽的漢江“大堤”,梳理清楚了與“大堤”相關(guān)的歷史、社會風情民俗。現(xiàn)在,可以對全詩的文意進行解說了。
“滿酌勸童仆”,誰斟滿了酒,勸誰的“童仆”喝呢?在通常情況下,如果詩里不明確出現(xiàn)表示“人稱”的詞匯,那便是默認其敘事、抒情為“第一人稱”口吻,也就是“我”,作者的口吻。但朱慶馀這首詩是個例外。詩里那斟滿了酒勸童仆喝的,不是朱慶馀,也不是他的朋友陳摽(標),而是陳摽(標)的妻子;那“童仆”也不是朱家的仆人,而是陳家的仆人。
何以知之?因為第二句是“好隨郎馬蹄”?!袄伞?,是年輕妻子對年輕丈夫的昵稱。原來,陳太太給仆人敬酒,是叮囑他(或他們)跟好了自家的老公。
所謂“跟好”,是好好伺候主人的意思嗎?這層意思當然是有的,但不是主要的,可以忽略不計。主要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跟緊”他。說得再貼近一些,是“盯緊”他,“看(讀平聲)住”他!
原來,陳太太給仆人敬酒,是要他(他們)代替“她”執(zhí)行一樁“特別任務”的。那就是不讓她的老公在外邊胡來,尋花問柳,眠花宿柳。
何以知之?因為下面兩句是“春風慎行李,莫上白銅鞮”。春天到了(連貓兒狗兒到了春天都要“發(fā)情”的呢),行蹤可得謹慎小心著,可千萬別上襄陽“大堤”??!(上了“大堤”,沒準兒老公的魂就會被那些“狐貍精們”給勾了去!)
友人這回出門,是往襄陽方面去的嗎?也許是。如果是的話,這詩寫得就更貼切了。也許不是。畢竟,“白銅鞮”或曰“大堤”,已經(jīng)成了某種象征之地,成了一個語言典故,充其量只是個“符號”。對此,我們不必太較真,非要坐實了不可。其實,去哪個方向并不重要,哪兒沒有“浮花浪蕊”呢?襄陽“大堤”,也不過是更有誘惑力罷了。重要的是,老公須有抗拒“誘惑”,把持得住自己的定力!但這個可說不好,所以才需要“童仆”“好隨郎馬蹄”。有人看著盯著,終究保險一些。
詩人的朋友,陳摽(標)陳先生,是不是特別“花心”,所以詩人在送別之際,才會假借他太太的口吻來規(guī)勸他呢?大概率不是。朋友的私生活,詩人管不著。就算管得著,詩人也懶得管。對詩人來說,朋友“花心”不“花心”,干我什么事?犯得著一本正經(jīng)地去管嗎?因此,朱慶馀此詩不是“規(guī)勸”,是拿朋友“打趣”!只有最親密、最熟絡的朋友,才會這樣“開玩笑”,借人家的“太太”說事兒。古往今來,人情人性,其實都差不多,從來就沒怎么變過。
同樣的字面意思,唐·張潮《襄陽行》詩曰:“是君婦,識君情,怨君恨君為此行。下床一宿不可保,況乃萬里襄陽城。襄陽傳近大堤北,君到襄陽莫回惑。大堤諸女兒,憐錢不憐德?!笔┘缥帷断尻柷吩娫唬骸按蟮膛畠豪赡獙?,三三五五結(jié)同心。清晨對鏡理容色,意欲取郎千萬金。”這兩首倒是正兒八經(jīng)的“規(guī)勸”。不過,“規(guī)勸”的是天下人,不是具體的某個人。但它們都說得太直白,言盡,意亦盡。好處是明白,壞處是剝奪了讀者的玩味空間。比較起來,朱慶馀的這一首,因為含蓄,更加耐讀。
同樣的字面意思,唐·孟郊(一作聶夷中)《古別離》詩曰:“欲別牽郎衣,郎今到何處。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迸c朱慶馀詩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臨邛”是漢·卓文君的娘家。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是勇敢追求自由的愛情?;嘏R邛開小酒吧“當壚”賣酒,不過是打“擦邊球”,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拿她來當輕浮女子的典型,似乎有失公道。
類似的字面意思,還見之于唐·施肩吾的《送僧游越》詩:“麻衣年少雪為顏,卻笑孤云未是閑。此去若逢花柳月,棲禪莫向苧羅山?!薄捌r羅山”在浙東,是西施的老家。拿僧人和西施開玩笑,表面詞句甚是文雅,骨子里卻透著一種“惡俗”,又等而下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