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師比我大十來歲,是我父輩那代人中的年輕人,也是我在煤礦工作時就認識的工友。天師身高1.7米左右,體型中等,留著長發(fā),戴副近視眼鏡,有知識分子底蘊,但言語中又透露出些許草莽,畢竟在煤礦染了多年。
天師上過高中。上世紀六、七年代高中畢業(yè)算知識分子了。天師愛好較多,書畫文章都行,尤其字寫得比較好,行云流水、大氣剛勁,不管是硬筆或者軟筆。但天師的這些特長,當年并沒給他帶來什么好處,或許是家里成分不好,或許是自己有點文化,瞧不起工農(nóng)干部——天師年輕時愛說“雀博”話,就是諷刺挖苦的意思。
我工作時,天師在大巷推拖兒(礦車)。井下的煤或者矸石都是他們推出來的。我在井下放料,就是根據(jù)掘進進度每天給齊頭,就是掘進端頭送所需要的支撐材料,有水泥的,有木材的,因此在井下經(jīng)常碰到天師。有時,在巷道轉彎處歇息時,還能聽到天師高談闊論,畢竟天師讀過高中懂得事情比其他工人多。
七十年代初,煤礦引進電瓶機車我有幸成為第一任機車司機。天師則在井下做修護工作。修護就是根據(jù)工人反映,探測、排除巷道可能發(fā)生的險情。
開電瓶機車當時還有許多人羨慕,但其實這是一份十分危險的工作。那時,我所在的礦小,巷道窄,機車不好掉頭,因此進出礦車都是頂著走,而不是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樣,礦車是由機車頭牽引著前行的。牽引方法雖然掛鉤麻煩,但礦車可以控制;頂著行駛雖然無須掛鉤,但礦車無法控制。
我工作的煤礦,軌道路基沒有鋪路石,就在刨平的路面用道釘把鋼軌固定在所謂的枕木上。這種路軌,礦車經(jīng)過,枕木很快會松動,從而造成軌道崩裂,礦車出軌。
一次,我頂著四十多節(jié)裝滿煤炭、矸石的礦車從井下出來:出井是下坡,礦車大多像脫韁的野馬自顧自向前奔。突然,我感覺頂著有點吃力,心想可能出事了,于是停車下來查看:前面礦車出軌把整個巷道撞垮了。這時除了我頭上的礦燈外,整個巷道一片漆黑。為了及時報告險情,我不顧危險從巷道僅有的縫隙中爬了出去報警。這次垮塌,大難不死,但巷道清理了好幾天才疏通。
后來,我改學電工,天師不久也調到機修班做鉗工,從此我倆就在一個班組工作了。那時上班,班前會是必不可少的,一是學習文件或者讀報,二是分配當天的工作。文件、報紙是由工友中有文化的人來讀。那個年代人們正在開展“斗私批修”活動,就是要清除人們頭腦中的非無產(chǎn)階級思想。報紙讀完大家還后要輪流發(fā)言,談學習心得。輪到天師發(fā)言時,天師說了句振聾發(fā)聵,但在當時有點另類的話讓我記憶至今,“再怎么斗私,老婆總不能公有吧!”可見天師當時就有主見。正是這種主見,天師在煤礦一直不得志,一直當工人,甚至宣傳干事都沒干過,而天師在寫作、書畫上有才能。

粉碎“四人幫”后,天師才有機會嶄露頭角,但也有坎坷。因有人把天師想成三種人,即,一“文革”期間跟隨林彪、江青一伙造反起家、占據(jù)領導崗位、干了壞事、情節(jié)嚴重的人;二幫派思想嚴重,在“文革”期間宣揚林彪、“四人幫”的反動思想,拉幫結派干壞事,粉碎“四人幫”以后,立場觀點沒有轉變,抵制中央的路線、方針、政策,明里暗里繼續(xù)進行幫派活動的人;三“文革”期間挾嫌報復、行兇作惡、蓄意誣陷,策劃、指揮或親自動手打砸機關、搶檔案、破壞公私財物的主要分子,幕后策劃或指揮武斗,造成嚴重后果的人。
煤礦轉產(chǎn)針織后,天師的才學才真正得到發(fā)揮。天師懂繪畫,產(chǎn)品開發(fā)需要,領導安排天師負責籌建印花小組,負責印花工作。再后來工廠技術改造引進高中檔滌蓋棉運動裝生產(chǎn)線,天師當上了縫紉車間主任,為提高供不應求滌蓋棉運動裝產(chǎn)量作出了貢獻。
20世紀80年代末,由于前任廠長因公殉職,工廠主要領導擬提拔一名有生產(chǎn)管理經(jīng)驗的同志當生產(chǎn)廠長。天師是人選之一,但在一些同志中對提拔天師存在爭議。廠主要領導最初想讓天師當總調度,過渡一下,但天師不干,說名不正,言不順。為此,廠主要領導曾問過我的意見,我投了贊成票。 我說雖然天師有缺點,但天師還是一個有擔當,肯干事的人,于是很快任命天師為生產(chǎn)廠長,直到退休。
工廠有兩個商標,“飛天”和“月好”?!霸潞谩鄙虡耸翘鞄煹膭?chuàng)意,寓意越來越好。
除了在天師當生產(chǎn)廠長這件事上我支持過外,天師能當車間主任我也說過話。天師籌建印花小組時,掛名在技術科,那時我已在技術科負責了。天師年齡比我大,工齡比我長,但沒有名分,有點尷尬。我給廠主要領導說,還是給天師安排個職務吧。不久,天師當上了車間主任。
天師看著比較精明,實則是個老實人!憑感覺天師在工廠當生產(chǎn)廠長,管著十多個外加工廠時,沒有搞到錢。
天師在縫紉車間當主任時,derail,但收獲了遲來的愛情,女方比天師小許多。當時許多人對他們不理解,有議論,但最終倆人修成正果,結為夫妻也是值得尊重的。
天師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就退休了,我也同時下海了,從此我們斷了聯(lián)系。前年夏天,天師不知在哪兒打聽到我的電話號碼,電話中說,星期天請我喝酒。我估計是天師辦八十歲生日宴,心里想去,但那時我正在神農(nóng)架自駕游,時間來不及,終于沒去成,沒想到這竟成了終身遺憾。
今年上半年聽說天師病了,且病情嚴重。電話問天師,天師說話已經(jīng)有氣無力了。我約上同事準備去看他,但疫情嚴重,進醫(yī)院還寫要做核酸檢查,也就沒有去。不過我通過微信給天師轉了幾百元錢,算是慰問吧。誰知這竟成了永訣!
天道酬勤,常與善人!天師和后來老婆結婚時,已接近退休年齡。退休后,天師退休金想來也不高,企業(yè)破產(chǎn)也沒享受過什么職務待遇,但天師遇到了真愛。老婆對他不離不棄,伴他白頭,守他升天! 安息吧,天師!
“兌,兌起!”讀作(duǐ duǐqì),井下常用這句話打招呼。兌,相當于喂的意思!但兌聽起來更親切。如今,能聽懂“兌,兌起!”意思的人越來越少了!歲月不饒人呀!

作者簡介:王學友,筆名,王工、牛放,民建會員,高級工程師,重慶市南岸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退休后常寫點隨筆、散文或微型小說發(fā)表在《都市頭條》,《西岳文化》《黃角小屋》《古城時光》等媒體上。喜歡喝酒但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