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201） 宋·吳文英《高陽臺·過種山》詞 高陽臺·過種山，即越文種墓 [宋]吳文英 帆落回潮，人歸故國，山椒感慨重游。弓折霜寒，機心已墮沙鷗。燈前寶劍清風(fēng)斷，正五湖、雨笠扁舟。最無情，巖上閑花，腥染春愁。〇當(dāng)時白石蒼松路，解勒回玉輦，霧掩山羞。木客歌闌，青春一夢荒丘。年年古苑西風(fēng)到，雁怨啼、綠水葓秋。莫登臨，幾樹殘煙，西北高樓。 網(wǎng)友知畏齋問：鐘教授您好！關(guān)于吳文英這首詞，“百度”的解釋認(rèn)為，上片除歇拍外，都是說詞人自己。有專家的箋注認(rèn)為，上片是說文種?！鞍俣取钡慕忉屌c專家的箋注，差距太大，莫衷一是。故求教于先生。 鐘振振答：我覺得，“百度”的解釋與專家的箋注，都說得太粗。 這首詞的起三句“帆落回潮，人歸故國，山椒感慨重游”，是說自己在回故鄉(xiāng)的途中，經(jīng)過紹興（今浙江紹興市），重游種山。 “山椒”，即山的高處，山頂。 戰(zhàn)國楚·屈原《離騷》曰：“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睗h·王逸《楚辭章句》曰：“土高四墮曰椒丘?！薄八祚Y高丘而止息?！?/span> 漢武帝劉徹《李夫人賦》曰：“釋輿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span> 南朝宋·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yīng)詔》詩曰：“鳴笳發(fā)春渚，稅鑾登山椒。” 南朝梁·江淹《水上神女賦》曰：“聳軿車于水際，停云霓于山椒?！?/span> 唐·駱賓王《冬日野望》詩曰：“故人無與晤，安步陟山椒?！?/span> 張宣明《山行見孤松成詠》詩曰：“孤松郁山椒，肅爽凌清霄。” 杜甫《桔柏渡》詩曰：“無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span> 宋·梅堯臣《希深惠書言與師魯子聰永叔幾道游嵩因誦而韻之》詩曰：“畢事登山椒，常服更短后?！?/span> 石孝友《望海潮》（離情冰泮）詞曰：“千里夢魂勞。但鳥啼渡口，猿響山椒?！?/span> 吳潛《望江南》詞曰：“家山好，結(jié)屋在山椒。” 皆是其例，可以參看。 接下去的“弓折霜寒，機心已墮沙鷗”二句，轉(zhuǎn)入對春秋越·大夫文種悲劇故事的追思。種山因有文種之墓而得名，重游此山而緬懷文種，自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也是此類登臨懷古詩詞的常規(guī)做法。 《史記》卷四一《越王勾踐世家》載：“勾踐已平吳……范蠡遂去（棄官離開越國），自齊（春秋齊國）遺大夫種書（寫信給文種）曰：‘蜚（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嘴長得像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不上朝）。人或讒種且作亂（有人進讒言說文種將叛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shù)（七策），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到已故的前代越王那里去試用其余四策，意思是要文種死）?！N遂自殺?！?/span> “弓折”，是對范蠡“蜚鳥盡，良弓藏”之語的合理引申。射盡了天上的飛鳥，弓就沒用處了，該藏起來了。然而越王勾踐對輔佐他滅吳的功臣文種，卻賜劍命其自刎。這就不僅僅是藏弓，而是硬生生將弓折斷了。想到這里，不禁令人渾身發(fā)冷，所以說“霜寒”。“霜寒”不像是寫重游種山時的真實季節(jié)，而更像是寫自己的心理感覺。 “機心”，這里指機巧功利之心。 “沙鷗”，則是沒有機心，自由自在的象征。 唐·曹松《贈鏡湖處士方干》詩二首其二曰：“他時莫為三征起，門外沙鷗解笑君?！?/span> 李中《思九江舊居》詩三首其三曰：“無機終日狎沙鷗，得意高吟景且幽。”“無機”即沒有機心。 宋·李流謙《謁金門》（空佇立）詞曰：“我是綸竿倦客，道上行人不識。著取蓑衣拈短笛，沙鷗應(yīng)認(rèn)得?！?/span> 陸游《好事近》（歲晚喜東歸）詞曰：“賣魚沽酒醉還醒，心事付橫笛。家在萬重云外，有沙鷗相識?！?/span> 楊萬里《昭君怨·賦松上鷗》詞曰：“我已乞歸休，報沙鷗。” 高似孫《江神子·寄德新丈》詞曰：“草堂瀟灑浙江頭。傍林丘，買扁舟。隔岸紅塵，無路近沙鷗。枕上看書樽有酒，身外事，竟何求?！?/span> 趙以夫《憶舊游慢》（望紅蕖影里）詞曰：“喚起江湖夢，向沙鷗住處，細說前盟?！?/span> 徐經(jīng)孫《水調(diào)歌頭·致仕得請》詞曰：“寒則擁爐曝背，暖則尋花問柳，乘興狎沙鷗。知足又知止，客亦許之不?！?/span> 李昴英《水調(diào)歌頭·題舫齋》詞曰：“管領(lǐng)白蘋紅蓼，披戴綠蓑青箬，直釣任沉浮。玉縷飽鱸鲙，雪陣狎沙鷗?！?/span> 吳文英詞別首《聲聲慢·餞魏繡使泊吳江為友人賦》亦曰：“行人倚闌心事，問誰知、只有沙鷗。念聚散，幾楓丹霜渚，莼綠春洲?！?/span> 要之，“機心已墮沙鷗”，是說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了費心機去謀求功名利祿的想頭，只愿做個江湖散人，與沙鷗相伴。這是詞人自己的心理活動，是從文種的教訓(xùn)中悟出來的一種生活態(tài)度。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