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漸漸瀝瀝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夜，早晨還沒有停的跡象。我草草洗把臉，提著傘走出門外又返回來。菊花瞪著一雙紅腫的眼看我，像似審視。昨夜，我?guī)缀跻灰箾]合眼，讓勞動大樓工地帶來這多的倒霉事攪得煩透了頂，把妻子的存在也忘在了腦后。我拽過電話，看看表，撥通了那仁高娃的辦公室。
“去醫(yī)院嗎？”我問。
“好吧，我在醫(yī)院門口等你”那仁高娃的嗓音很響。
“是誰？”我放下電話時，菊花盯著我問。
“那仁高娃?！蔽液敛浑[瞞地回答道。
“去醫(yī)院做甚？刮宮？”妻子惡毒地說。
我的火呼呼地往上躥，加重語氣說：“對!你跟去看看咋樣？”我說罷瞪了她一眼，掉頭沖出家門，忘了開傘，冒著小雨踏著泥濘出了巷子走上大街。在街旁的商店中，我買了一網(wǎng)兜水果、麥乳精等營養(yǎng)品，朝醫(yī)院走去。那仁高娃也提著一袋食品，站在大門的雨罩下等著我.
我倆走入病房的走廊，迎頭與紀(jì)檢委的杜書記相遇。杜書記是來看望劉昆的。我們與他聊了一會兒劉昆的病情，臨分手前，他約我到他辦公室一趟。我答應(yīng)一會兒就去。顯然，他要親自了解一下我與劉昆之間的事。
見到劉昆我不禁大吃一驚。他面容枯萎，還有明顯的浮腫，仿佛一下蒼老了十多歲,臉上那片紫色傷疤也沒了血色。
劉昆見我倆來看他，強撐著身子拉我坐到他的床頭，苦笑著問長問短。
我抓住他干柴似的手，淚水在打轉(zhuǎn)，強忍著沒讓跌落下來:“劉局長，真沒想到，因為一處工程會給你帶來這么多的麻煩?！?/p>
“別這么說，人常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實際上與工地沒關(guān)系，你放心去干你的?！?/p>
“可是……”我想說工地被勒令停工了，但沒說出口。我想他一定還不知道，若知道了，等于又往他心里捅把刀。
劉昆拉那仁高娃坐在床邊，問：“小那，朝魯開會還沒回來哇？”
“快了，今天不回來，明天一定回來?！?/p>
劉昆有意岔開話題，我又何必再扳回。病人面前忌說心病，我不糊涂。
包工五年來，我結(jié)識不少科局級干部，而劉昆是我最敬佩的領(lǐng)導(dǎo)之一。他光明高落，正直無私，是黨的優(yōu)秀干部(我一向這么認為)。他臉上的傷疤是挖“內(nèi)人黨”留下的，批斗時他被剝得只留下一條褲衩，推在火爐旁烘烤，逼他招供。他眼前一黑向下倒去，左臉正好抵在燒紅的爐壁上……他從學(xué)校調(diào)出后，在科級這個階梯上徘徊了近二十個年頭。用那仁高娃的話說：“他個性太強，脾氣又倔?！苯衲暝滤耪{(diào)到勞動局當(dāng)了一把手。一年還沒坐到頭，椅座便搖晃起來了，據(jù)說原任局長調(diào)走后，陳玉保四處拉關(guān)系送人情，想坐正?？煽h委把劉昆調(diào)來了。陳玉保認為劉昆搶了他的位子，暗中埋下了怨恨。工程承包給誰，成了他倆矛盾激化的導(dǎo)火索。
勞動大樓的基建任務(wù)還沒下達，“十大工頭”便紛紛活動開了。趙三當(dāng)仁不讓，他拚老命也不讓當(dāng)年全縣最大一處工程從他手中溜掉。他利用陳玉保這個“鐵亮”關(guān)系，上竄下跳。據(jù)說他還給劉昆許諾過甩“把子”，被劉昆數(shù)落一通。
工程款項下達后，劉昆主持了專門會議。參加會議的只有正副局長，辦公室主任，會計共七個人。
會議一開始，劉昆講了講工程的重要性，提醒大家格外重視，完了他說：“經(jīng)過從十大工頭中篩選，如今只有兩個候選人，一個是趙三，一個是汪林，這兩人的設(shè)備和技術(shù)力量都不相上下，究意該承包給誰，希望大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擺擺自個兒的理由和看法?！?/p>
陳玉保搶先發(fā)言，他說：“趙三是十大工頭中實力最雄厚的,去年咱們的家屬房是他給蓋的，價格壓得很低。他虧了，但不計較，為的就是今年這座樓房。熟人好用，我主張還用他。”
辦公室里靜得沒一絲響動，大家悶頭抽煙，煙霧縈繚著擠滿了空間，瞅縫子往外溜。
辦公室主任終于憋不住，他說：“趙三是給我們蓋過家屬房，可單位人私下都議論他，對他有看法，認為他不地道，弄虛作假，搞歪歪邪邪的事。大伙兒叫嚷得厲害，我不過代表群眾說這么幾句話。”
陳玉保吃驚地盯了辦公室主任一眼，責(zé)問道：“你說這話可得負責(zé)，有根據(jù)嗎？”
劉昆趕忙阻止說：“老陳，讓人家講嘛，誰有意見都可以講出來嘛!”
“劉局長，趙三是我舉薦的，用不用都可以，但不可以給人家扣屎盆子呀！”陳玉保不依不饒的樣子，說完還又斜了主任一眼。
辦公室主任有些火了，站起來說：“既然陳局長這么說，那我不妨直說吧!大伙兒恐怕都知道，去年他偷工減料，導(dǎo)致好幾戶人家的雨罩脫落。我家小兒子砸傷腿住了好長時間醫(yī)院，差點兒送了命。直到現(xiàn)在還有幾戶人家的房頂漏雨，這是事實吧？”
“那是水泥失效，能怪工頭嗎？”陳玉保辯解地說.
“他完全可以不買失效水泥，這個責(zé)任他是推不掉的?！眲⒗ッ黠@地站在辦公室主任一邊。
陳玉保搶白說：“劉局長那陣兒你還沒來，不了解情況，咋能下這個結(jié)論？”
“我都細致地調(diào)查過了，五十萬的承包工程不是一件小事，我得對國家的財產(chǎn)負責(zé)。我看過水泥標(biāo)號的檢驗報告，那次事故完全是由于偷工減料造成的。還有合同上是松椽松檁，不知為什么變成樺椽樺檁。群眾反映，我查實過?！?/p>
“那是因為建房價碼壓得太低，工地賠錢臨時改變的。”陳玉保解釋說。
“那合同咋不改？”辦公室主任問。
劉昆接過話來說：“老陳，在這個局務(wù)會議上，我想說句對你負責(zé)的話,人們反映你和趙三關(guān)系特殊，工程承包給他，對你對單位都沒好處，不妨你考慮一下?！?/p>
陳玉保有些坐不住了，他急忙說：“照你這么說，趙三和我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
“我沒有這么想，只是提醒你認真考慮?！?/p>
“讓我考慮甚？莫非我得了他的好處費？”
“陳局長，這事咱們下去再談。今天咱們的重點是確定承包人?！眲⒗テ届o地說。
“承包給誰也不能承包給汪林，汪林和你劉局長不是很近乎嗎？”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過對他信任而已?！?/p>
辦公室主任又一次站起來建議說:“我看大伙兒對趙三和汪林都比較了解，干脆舉手表決吧！”
立刻有人贊同。舉手表決的結(jié)果:五個人同意承包給汪林，兩個同意承包給趙三。
我受寵若驚。劉昆沖破重重阻力把工程承包給我，完全是他對我的信任與偏愛。我不知如何報答他才好。按老皇歷，五十萬工程至少也得兩萬塊的把子往外甩。然而對于劉昆這個人，我還有些懼怕，從來不敢冒失地提及這類事。合同簽訂后的當(dāng)天夜里，我豁了出去，提著內(nèi)裝二十捆“大團結(jié)”的提包登門拜訪。劉昆讓妻子擺酒招待我。酒至酣處，我把提包放至劉昆面前。
“這是什么？”他大惑不解地望著我。
“兩萬塊，給你的一點小意思?！?/p>
劉昆仿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彎下腰拉開拉鎖?！膀v”地一下，他像被毒蛇咬住一般，掙脫座位站起來，臉上那塊傷疤痛苦地抽搐著，兩眼充血，瞪著我，放射著血色般的兇光，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終于從喉嚨管里沖出一串言辭。那言辭低沉而發(fā)悶，像一頭被觸怒了的野牛發(fā)出的壓抑般的咆哮聲：“你！你你！你把我劉昆當(dāng)作什么人啦？虧你還是個作家，原來也搞這種可恥的勾當(dāng)!你！你快快給我拿走，快!”他氣得暴跳如雷，大有轟我出門的勢頭。我嚇懵了，連連道歉，以致后來撒謊道:“劉局長，你息怒，聽我說，如今有不少當(dāng)權(quán)的這么干。我這是投石問路，看你是否也腐化墮落？現(xiàn)在明白了你的本質(zhì)沒變，我也就放心啦！”
劉昆似信非信，我費盡口舌，才把他安定住。從此我再也不敢提及這碼事。端午節(jié)那天，我耍了個心眼，讓常占林帶了兩瓶茅臺酒，當(dāng)節(jié)目禮物給他送去，又被他謝絕了。偏巧又迎頭碰上了馬云。常占林人老實，被馬云繞彎一會兒便全給吐露出去了。馬云能不告訴趙三？陳玉保能不知道？馬云去年還在我工地時，包工頭們就嚷嚷勞動局要蓋大樓。當(dāng)時馬云還是我的領(lǐng)工組長，他對我說：“五十萬工程至少也得甩兩萬把子!”他仿佛也領(lǐng)略了包工的奧秘。我不經(jīng)意地回答道：“甩兩萬也未必能搞到手!”今天回想起來，無疑被他們當(dāng)佐證了。趙三失去了五十萬工程，除了恨我更恨劉昆，他勾結(jié)馬云與陳玉保擰成一股繩，想搞垮劉昆更想擠垮我。這種跡象一開春就看得出來，不過那時只是背地里叨叨，如今可是真槍真刀地干上了。
劉昆問心無愧，可他性情耿直，一時接受不了別人的誣告。
望著病榻上的劉局長.我想起那仁高娃的話:“你是我介紹給他的，他出了事，我的良心過不去，你也不會好受的，我們要對他負責(zé)!”
我想到此，沉痛地對劉昆說：“劉局長，為了你的健康，我不想細說什么，但我相信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p>
劉昆苦笑著說：“說得對，‘文革'中給我戴了那么多帽子，最后都不是摘掉了嘛!汪林，你安心把工程搞好，按質(zhì)按量完工，不必為我操心?！?/p>
那仁高娃說:“劉局長，我認為你是清白的，放寬心養(yǎng)病，相信縣委會搞清一切問題的?！?/p>
我們要離開時，我說：“劉局長，身體是本錢，請多多保重?！?/p>
“放心吧，我是大災(zāi)大難中闖過來的?！眲⒗フf罷笑出了聲，笑得凄楚，笑得做作。
走出醫(yī)院大門時，那仁高娃問：“你倆之間到底有沒有銅臭味兒？”
“有呀，一頭香一頭臭。”
“此話咋講？”
于是我把送禮遭拒絕的全過程講給她聽。那仁高娃聽后站下，那雙我所熟悉的眼晴一下變得陌生起來。“咋從沒聽你說過？”
“你是紀(jì)檢干部，說了讓你心煩?！?/p>
“真想不到??！我替你擔(dān)心！”
“放心吧！我會處理好這一切的，包括給劉局長澄清問題?！?/p>
“你該馬上找縣委喬書記去?！?/p>
我沖她笑笑說：“我也這么想，而且打算邀請喬書記國慶節(jié)為我的樓房剪彩?！?/p>
“私人樓房剪彩，他會去嗎？”
“我斷定他會去的，因為我要把樓房命名為‘良心樓’。
“‘良心樓'？”她皺著眉好半天沒有領(lǐng)悟。
雨還在哩哩啦啦地下著，滿街雨傘晃動，像一棵棵碩大的蘑菇在風(fēng)雨中飄搖。透過絲絲雨幕，我忽地發(fā)現(xiàn)一雙熟悉的眼睛，躲在街旁窺視著我們。是我妻子菊花。
“對不起！你先走吧，我有點私事。”我沖那仁高娃說罷，扭身向街旁走去。其實我是怕她遭遇難堪。妻子那雙窺視我們的眼睛，說不定會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讓她當(dāng)街出丑。
我去了縣委大院，找到了縣委喬書記。喬書記早年當(dāng)過教育局局長，我教書那些年就對他很熟。我詳細談了我與劉昆之間以及陳玉保等人的關(guān)系，和其中的種種糾葛。最后，我講到關(guān)于“良心樓”的設(shè)想，并邀請他為“良心樓”剪彩。喬書記當(dāng)場答應(yīng)。
喬書記問我：“勞動大樓停工是什么原因？”
“這我就不知道了，是陳玉保勒令停的?！?/p>
“不管人的問題有多嚴重，工程還得抓緊完成，國慶節(jié)還要啟用?！?/p>
“也許，陳玉保想借工地搞出些名堂來?！?/p>
“這事我催催他吧！你主動找縣委反映問題是對的，黨的政策一貫是重證據(jù)，不會冤枉好干部，也絕不允許干部違法亂紀(jì)。”
“我相信縣委會查個水落石出的?！蔽艺f。
出了縣委一拐彎去了紀(jì)檢委。杜書記和我談了一個多小時，還有盟里調(diào)查組的組長也在座。我把對喬書記說過的又向他們詳細地講述了一遍。完了，杜書記讓我寫個書面材料，并把了解情況的人名拉個單子。
雨還在下，工地停了工。我無處可去也無事可干，邀傅金柱和常占林一起去“河套飯店”吃喝了一頓，也算是對他倆的慰勞。外面的雨下個不停，我們?nèi)齻€稀哩糊涂喝個沒完沒了，天黑時雨住了，我們才東倒西歪地走出飯店。途經(jīng)我的樓房工地時，我進樓里轉(zhuǎn)了一圈兒，許師傅用手電晃著我的眼，說你咋還不回家。我沒回答他，下樓鉆進工棚，在他的木板鋪上倒頭便睡。我哪里知道，妻子正在家里為我釀造著一場暴風(fēng)驟雨。
換一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