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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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獎狀墻
自從允許生二胎以后，學校的老師接二連三傳來佳音，跟得了榮譽獎狀一樣歡喜。
放暑假了，石紀蘭給學生們發(fā)獎狀。
全班學生那種急切盼望的眼神，像公園里“璀璨星空”景園的那一枚枚亮晶晶的小燈珠。
得了獎狀的學生，興高采烈，蹦蹦跳跳跑回座位。將獎狀卷成筒形，拿在手里，跑出校門。一路揮舞，像歌舞晚會上閃閃發(fā)光的熒光棒。他們會一直揮舞到家里，放在顯眼的地方。讓父母主動發(fā)現，好好地表揚他們幾句，并張貼到一眼能看到的墻上。這些獎狀，會露出笑容，像花朵一樣妝扮春天。
同樣，石紀蘭也得到了學校頒發(fā)的榮譽證書：優(yōu)秀教師獎。這是對她每年帶初中畢業(yè)班，兢兢業(yè)業(yè)的肯定。是她在教師中間，一直立于模范前列的動力和憑證。
優(yōu)秀教師有很多，有的追求師德賢能，有的追求教科水平，有的追求人生圓滿，有的則追求歲月留痕……而石紀蘭的追求，好像各個方面都能沾上一點，各個方面都還很優(yōu)秀。教師們相互談論起來，都覺得與她有一定距離。比如，她有一個很愛她的老公，那種含在嘴里怕化了、攥在手里怕飛了的愛。她有一個基礎很好的家庭，能夠實現財務自由。她有一個聰明帥氣的兒子，去年剛剛考上名牌大學……她認為這些都是人生發(fā)給她的一張極具價值的獎狀，標示著她所擁有的日子，幸福無邊，甜蜜無限。
自從兒子上大學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讓石紀蘭感覺有點兒不敢安靜下來，總像屋子里會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男人，或者是一個不太熟悉的小孩一樣。
他們的房子，從鄉(xiāng)鎮(zhèn)擁擠的五口之家，公公，婆婆，老公，自己和兒子；到市區(qū)高層、視野開闊的電梯房，三口之家；再到單家獨戶、富麗堂皇的住宅，兩口之家。更多的時候，是一口之家。以及重金首飾，高檔家俱和高級汽車，一切應有盡有。以前，她認為這是蒸蒸日上的“硬件設施”，是“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的具體表現。而現在的看法，卻徹底掉換了一個方向。感覺幸福還是有所欠缺，屋子里寂寞孤冷，讓她有一種時刻想跑出去的愿望。
老公張大寶似乎感覺到了一些異常，不像以前那么天天不著家了。公司掙錢是掙不完的，只有石紀蘭開心快樂才是第一要務。
想當年，石紀蘭師范畢業(yè)，來到他們小鎮(zhèn)當老師，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學校公寓。是張大寶死乞白賴，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在石紀蘭身上，才勉強打動石紀蘭的芳心。
石紀蘭本來沒有打算在小鄉(xiāng)鎮(zhèn)找對象，她的目標是，奮斗幾年之后，調回城市，再談成家立業(yè)。是張大寶“粗、蠻、狠”，像他跟老爹搬磚上跳板砌墻一樣的。他“鍥而不舍”，天天買小禮品，直接到石紀蘭的辦公室里，分發(fā)給她的同事；或者是積極幫同事“排憂解難”，“兩肋插刀”，給同事制造好印象，幫他說好話，烘托好氛圍。不出幾個月，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老師勸解石紀蘭，“紀蘭哪，人生在世，要想找到一個喜歡自己的不是很容易，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我一生都沒有找到一個愛我的人，你要好好珍惜呢。”石紀蘭這才打算考慮一下。
她對張大寶說：“以后我可能不會在鄉(xiāng)鎮(zhèn)里生活太長時間?！?/span>
張大寶說：“沒問題，你如果進城，我們就在城區(qū)的高檔小區(qū)買一幢房子?！?/span>
“你是泥瓦匠，我們的經歷不同。將來有可能會產生矛盾，你想過嗎？”
“你放心，你什么時候找到對路子的人了，跟我說一聲，我會主動離開的。那句話是怎么說來著……‘豈在朝朝暮暮’的上一句是……”
“兩情若是久長時?！?/span>
“對對對，兩情若是久長時，豈在朝朝暮暮，就是這個意思?！?/span>
張大寶的文化不高，知道和石紀蘭之間的精神追求有很大的差異，但他會掙錢。他和老爹一起組織了一支施工隊，在外承包工地，日里夜里干活，以求從另一個方面來平衡婚姻和家庭的天平。張大寶是成功的，生意越做越大，物質生活基礎越來越牢靠。這么多年，他們一直“風平浪靜”，過著愜意人生一一他把它當成了生活當中的一次次饋贈，當著貼上了墻面的一張張獎狀。以后的方向，只有加倍努力，爭取一路貼下去，貼成一面光芒四射的獎狀墻。
二、狗狗“來笑”
張大寶在家里的時間長了，做完家里的事，安排好公司里的事，就有時間坐在客廳看電視了。
以前就是這樣，張大寶看電視，石紀蘭在臥室上電腦。屋里屋外，都充滿了熱熱鬧鬧的響聲。
他們兩人興趣愛好不同，看的電影電視千差萬別。石紀蘭喜歡看“青春愛情”劇，看兒童劇，一鬧就被感動得熱淚盈眶。而張大寶喜歡看戰(zhàn)爭劇，武俠劇，充滿血性和斗志，意氣風發(fā)。當然，如果有劇情沒法兩者兼顧，遙控器就掌握在石紀蘭手上。張大寶實在支撐不住了，才窩在沙發(fā)，鼾聲大作地“陪石紀蘭看電視”。習慣了，石紀蘭倒沒有感覺特別的別扭。有些“高深莫測”的觀感，他倆永遠談不到一塊兒去。
不過，最近兩人看影視劇的興趣，好像稍稍朝“統(tǒng)一”的方向調了調。石紀蘭專門看兒童劇，張大寶專門看動畫片。
石紀蘭的內心有所觸動。當年，為了和兒子拉近距離，張大寶就曾耐心地和兒子一起玩過游戲，看過動畫片。以求兩人的“知識面”落差不要太大，努力營造“和諧父子”的氛圍。應該說，張大寶已經很用心很努力了。
此刻，張大寶看動畫片的行為，好像暴露了他的“心境”：他看到不少同學朋友生了二胎，他的心里也有所萌動。但這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他不知道石紀蘭作何考慮，肯定不會首先提起。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老天發(fā)給了他一張大大的獎狀。當然，能夠兒女雙全才是人生更大贏家。
石紀蘭也有些想法，她曾經忐忑不安地來到醫(yī)院找過醫(yī)生，檢查過她的一套生殖系統(tǒng)是否健康，是否還可以生小孩。
醫(yī)生很確定地說：“一切完好，只要你有想法，完全可以生一個健康的寶寶。”
不知為什么，石紀蘭感覺既興奮又有些猶豫。高興的是，步入中年，她孕育嶄新生命的機會還在。猶豫的是，她好像還可以重新打開一扇門，按照自己的心情去塑造未來的天使。
如此嚴重的自相矛盾，自然會引起石紀蘭的言行和神態(tài)“失衡”。她的一顰一笑，似乎在朝著“反復無?！钡姆较蚧?。
石紀蘭經常在網絡空間，與人交心談心。現在，與不認識的朋友交談，已不僅僅局限于“QQ”和“微信”了。她會在社區(qū)論壇發(fā)起話題和言論，或者參與某個問題地討論，隨心所欲，也能解開許多心中疑惑。
這幾天，石紀蘭在一個社區(qū)App微頭條上，寫好了這樣一段話題：好想有個人發(fā)個獎狀給我啊，讓我高興起來！
此話題猶豫了幾天，手指懸在鍵盤回車鍵上直晃。最后，終于下定決心，垂手一擊，話題便躍上了App臺面。一時間，點贊的，回話的，像炒爆豆一樣地響起來。她不得不趕緊調小了音箱的音量，以免打擾到張大寶。
張大寶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家里，他還有生意要打理。電話落實不了的事情，他得親赴現場研究解決。他會征求石紀蘭的意見，他會問石紀蘭：有沒有什么東西要順便帶回來。石紀蘭一般回答的都是“隨便”，“都可以”。模棱兩可的話，最不好掌握，要集中精力猜想，否則會有“適得其反”的危險。
有一天晚上，張大寶帶回來一只狗狗。
石紀蘭問：“吔，你怎么把狗狗帶回到家里來了？”
張大寶說：“這是我們工地上的一只狗狗，看著挺好玩，就跟你帶回來了。”
“我又不喜歡狗狗？”
“這狗狗挺可愛，你跟它相處幾天，負責你會喜歡。”
狗狗不大不小，是一條中型犬。渾身黃毛如金色緞綢一般，沒有一絲雜色，純種的。一雙小眼睛骨碌碌地轉動，顯得十分有精神。
石紀蘭問：“這不是一只土狗嗎？”
張大寶說：“不叫土狗，叫中華田園犬?！?/span>
“說得好聽，不就是一只土狗嘛！”
“土狗中間也分檔次呢，有很大區(qū)別。像這條中華田園犬，不仔細看，就跟柯斯犬差不多?！?/span>
“你還懂柯斯犬？”
“不懂就問嘛?！睆埓髮毣瘟嘶问謾C。
“檔次再高，也是一只土狗。”
“好，它就是一只土狗。先喂一陣看看，如果不好，我再帶回工地?！?/span>
反正喂狗狗是張大寶的事情，石紀蘭也不好堅決反對。“好，先看看再說。它叫什么？”
“來笑?！?/span>
“好土氣的名字！”
“你跟它改個洋氣點的名字唄?！?/span>
“算了，我懶得改。”
張大寶就把狗狗來笑放在院子里，不用拴繩。院子門大敞大開，張大寶＾不呼喊，它不會“越雷池半步”。每次快走到院子門口時，就會坐下來，四處張望一陣，然后再轉回來。
石紀蘭贊揚道：“喲，來笑還是一條忠犬嘛?！?/span>
來笑會聽懂人說話，會察顏觀色。聽到石紀蘭說它的名字，知道是在夸獎它，便搖著尾巴，蹭到了石紀蘭的腳邊，表示親熱。
開始，石紀蘭還有點害怕，有點后縮。待慢慢體會到，來笑也是一個溫熱的生命時，她開始慢慢接受它。開始喂食，開始供水，開始跟它洗澡和梳理毛發(fā)。
來笑是一只很靈敏的狗狗，智商不低?？梢院腿祟惤⒏星椋梢詾槿祟愖鲆恍┖唵蔚乃伎己捅Ｗo。
石紀蘭越來越喜歡來笑了，發(fā)展到后來，無時不刻的都需要它的陪伴。
張大寶“獻狗”起到了作用，不能不說他是一個有心之人。作為一個粗人，能想到這點，要用很長時間和很大的心思來琢磨。他可以多抽一點時間關注公司經營了，畢竟，他的“精神大廈”需要不停地努力來“添磚加瓦”。
三、紅寶石
許多人的奮斗之初，都是艱難困苦的，留有很深的印象，包括愛情。有的人找到的是“愛我的”，有的人找到的是“我愛的”。“雙向互愛的”不是沒有，涉及考驗、環(huán)境、層次等方方面面較多，我們很難找到。它就像是月亮一樣，掛在天空，恬靜而又美好，而我們卻難以伸手撈到。
所以，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平靜，引起了很多人的幻想。石紀蘭眼前就處于這種情況。
有的人將那段歲月，當著一種經歷來豐富人生。有的人還異常珍惜歲月的磨練，當著寶石收藏，讓它閃耀出璀璨光芒。而石紀蘭卻沒有達到這種境界，時常耿耿于懷，時常忿忿不平。如果碰到閨蜜講起，或者是網友談起，她會像傾瀉的湖水一樣滔滔不絕。
社區(qū)App上，有一個叫“紅寶石”的男網友，順著她的心思說，撬開了她閉鎖的心間，使她產生了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她要了紅寶石的微信，他們之間所交談的言語，越來越敞亮，越來粘合度越高。從石紀蘭的內心里，喚醒了蟄伏已久的“安琪兒”。給她的感覺像春光乍現，百花齊放，像夏日熱情，冉冉似火。這種感覺，陌生得像另一個維度的世界，一二十年來，張大寶都不曾給過她。
石紀蘭問張大寶，“兒子騎著上學的自行車呢，還在不在？”
張大寶說：“在呀，在車庫后面的儲物間收著?！?/span>
兒子上大學之后，石紀蘭處理了許多兒子用過的舊東西。張大寶以為又是她的那個同事、朋友或親戚向她討要。這輛車是山地車，錳鋼的，輕便又結實。買的時候，花去四仟多塊錢，放在儲物間有點可惜。
張大寶問：“是不是誰要？要不要我從儲物間找出來？”
“不是誰要，是我要。我想到大堤上散散心。”
“哦……那可以，是應該這么想。我跟你檢查檢查，上上油，擦擦新?！?/span>
人們所說的大堤，一般是指東荊河大堤。初始于漢江，收尾于長江，綿延兩百多公里。巍峨壯闊，是人們開闊視野的好去處。每年春天，風箏滿天。一年到頭，都有一串串游弋的人兒在上面飄走，像飄飛的白云。天是藍天，河是碧水，灘是翠綠和金黃，全部一眼望不到邊。
大堤彎彎曲曲，前面接天，后面接天。在大堤上的人兒，怎么看都有飄飄欲仙的韻味。
石紀蘭有點想念“紅寶石”，約了他在東荊河上的白沙州見面。白沙州，是一塊洄水灣處，是一塊世外桃源，是一塊心想事成的地方。
石紀蘭騎車出門，狗狗來笑撒著歡跟在她的左右。石紀蘭每次出門，都會帶上來笑，不過那是汽車。這一次，石紀蘭沒法讓來笑坐上車。不過來笑跑動的速度比石紀蘭還要快，它每跑一段路會停下來等著石紀蘭，看她是往那個方向走的。
上了大堤，來笑就不用石紀蘭指引方向了，知道她是去什么地方，一直在前面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跑。
石紀蘭的心情很愉快，感覺天也寬，地也寬。
漸漸，來笑跑得看不到影子了，從大堤那端消失，融入到天邊。
石紀蘭焦急地大喊：“來笑……來笑……”
來笑消失。那塊白沙州也沒有尋找到。
來笑也沒有回張大寶的工地。那塊白沙州被熱情的河水淹進了河底。
石紀蘭像得了一場重病，發(fā)了半個月的燒，腦殼發(fā)了半個月的痛。上醫(yī)院檢查，沒得哪里的“硬件”有問題，只是精神狀態(tài)有點差。醫(yī)生只是囑咐張大寶，要細致入微的好好照顧。
“是，是，是?！睆埓髮毭Σ坏卮饝t(yī)生，像雞子啄米。
九月，學校開學了。石紀蘭迎來了一批新學生。教室里，密密麻麻坐滿了一片。
學生課代表大聲喊到：“請老師上課?！?/span>
石紀蘭聲音洪亮地喊到：“上課了，起立?！?/span>
“老師好?！?/span>
“同學們好，坐下。”
一切很有儀式感，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石紀蘭又全身心地恢復到了以前的狀態(tài)。她在課堂上，開口講的第一句話是“同學們，熱烈歡迎你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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