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孕婦
都到街上來集合
站成排
站成列
就像閱兵式一樣
我看見并不驚奇
我只是驚奇于
她們體內的嬰兒
都是頭朝下
集體倒立著的新一代人
與我們的方向截然相反
看來他們
要與我們勢不兩立
決不茍同
但我并不恐慌
只要他們敢出來
這個舊世界
就能立即把他們正過來
操場上
孩子們一個一個
整整齊齊
排列著
幾乎令我想到
當初生他們的
那些孕婦
也是這樣
整整齊齊地
躺在操場上
生產的嗎
大家都知道
孕婦們疼得
滾來滾去
一只只子宮
根本沒法排列
這些孩子
一生下來
就毫無秩序
是這個社會
把他們梳理成
這個形狀的
這一隊武警從大街上跑過
沒一個掉隊
沒一個跑散
沒一個停下
沒一個扭頭
沒一個亂了步伐
他們整整齊齊
從大街上跑過
像被穿成了一串
只是那根鐵釬子在哪兒
我總也找不到
每一次看見他們
我都納悶
這么多頭上身上
都冒著青春氣息和自由活力的青年
是怎樣
被穿到一起的
我總有一種沖動
把一個墓園拿起來
當一把梳子
用它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梳一梳操場上的亂跑的學生
梳一梳廣場上擁擠的市民
梳一梳市場上混亂的商販
只需輕輕一梳
他們就無比整齊了
昨天散步
撿到一根
粗大的鐵棒
是誰所失
有急用否
是否在苦苦尋覓
我攥著鐵棒
站在路旁
想做活雷鋒
但一個個路人看著我
膽戰(zhàn)心驚
側身而過
落荒而逃
過去自卑的我
也一下子陽剛起來
一根鐵棒
難道就是
我丟失已久的脊梁
人們如此膽小
難道它也是
他們剛剛
被抽掉的脊梁
每塊墓碑就像一塊橡皮
（放在墓園這只大文具盒里）
用來擦掉一個個人
我天天納悶
我們每一個人
都什么地方
被寫錯了呢
上帝一天不干別的
往天堂門口一坐
看著茫茫人海
看著比太平洋還大的人海
一會兒 一個死尸漂上來
一會兒 一個死尸漂上來
一會兒 一個死尸漂上來
我攔住一套西裝
一套中山裝、一套牛仔裝
一套文雅、漂亮的連衣裙
衣服們，你們這是去哪兒
我們去把肉體運到那個火爐里
倒掉
賣西瓜的老漢身后
擺滿了西瓜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我想這樣一個一個地
寫下去，直到把它們一個也不剩全寫出來
以符合我寫實主義詩人的風格
可是寫著寫著我就想起了
大會議室里正開會的腦袋們
也是這個樣子擺放的
他們開會開會開會
但西瓜們這樣子擺放在一起
開的什么會呢？
這座世界聞名的大城市
拆了、扒了
只是一幢幢
高樓、大廈
這座大城市
一層層扒掉
它冰冷的建筑
最后它的核
也只是
一枚批地蓋樓的公章
我總想一頭
鉆進
一條火腿腸中去
讓人捎回鄉(xiāng)下
給母親吃
于是
當臘月二十九的火車剛開過來
我馬上就鉆了進去
母親牙口不好
但年年除夕之前
她都要一點一點地啃
這一節(jié)一節(jié)的鐵車皮
直到一口咬到了
她二兒子的肉上
才算一年里
終于吃上了
最放心的肉
十月將盡
還剩五天
要用“金秋十月”
這個詞的人
請抓緊
這最后的時間
月亮上也沒有
我的親戚朋友
我為什么
一遍遍看它
月亮上也沒有
你的家人眷屬
你為什么
也一遍遍看它
一次，我和一個仇家
打過了架
我看月亮時
發(fā)現他
也在看月亮
我心里的仇恨
一下子就全沒了
此刻我的心異常寧靜
但我知道
那是一掛鞭炮
與一盒火柴
放在一起的
那種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