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 鄭煥清
“白衣宰相”詩壇盟主白居易，幾乎集中了國人對士子形象的美好想象和人格期待。情懷忠貞，風骨清雅，文華燦爛，德守高潔，千年忠粉無數(shù)。白居易詩酒人生璀璨奪目，政治人生同樣可圈可點，為大唐江河日下的政治權(quán)場帶來一抹亮色。
做官有為 政聲卓著
白居易于貞元十六年（801）進士及第，到會昌二年(842)以刑部尚書銜致仕，四十多年宦海生涯，雖有貶謫冷落，但有翰林得意、杭蘇放歌。雖自嘲“同時六學士，五相一漁翁”，但“何須自身得，將相是門生”。自已官至正部，屬高官厚祿。雖一生多病，但“大歷年間騎竹馬，幾人得見會昌春?”歷經(jīng)八位皇帝，享年75歲，比大多同僚都活得長久。生前才名高企，死后皇帝賦詩:“綴玉聯(lián)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這樣的政治殊榮在唐代大詩人中絕無僅有。
純粹的詩人和藝術(shù)家往往在官場玩不轉(zhuǎn)，但白居易會做官，每個崗位都高光閃耀。元和八年(806)，三登科第的白居易授周至尉。當年杜甫嫌官小，“不作河西尉，凄涼怕折腰”。白居易也不開心，“一為趨走吏，塵土不開顏”。但風塵走吏也干得風生水起。拒賄賂，嚴律令，濟貧困，縣風一振。在縣尉任上留下千古絕唱《長恨歌》，風流婉轉(zhuǎn)氣韻中有動人心魄的力量，悲天憫人情懷里有直沁肺腑的溫暖。給人清新飄逸的美感和歷史人生的啟迪。“長恨歌主”聲名高振。憲宗賞詩愛才，詔回京城授予翰林學士。
白居易初承恩澤，英姿勃發(fā)，“明于治亂，嫻于辭令”。陳興亡之道，諫中興之策。憲宗剛上位還能聽逆耳之言，君臣無間，大唐漸有中興氣象。白居易直言忠諫，指點江山，“白衣宰相”名傾一時。用元稹的話，你在京城的光茫象夜空星光，一直照到我那黑暗的江陵(元此時貶謫江陵)。若干年后，長慶皇帝仍贊賞有嘉，“對詔稱旨，翱翔翰林。藹然直聲，留在人口。朕嘗視其詞賦，甚喜與相如并之”。以藺相如視白。
元和十年(815)，即便貶為江州司馬的至暗時刻，也不能損其光茫。一首《琵琶行》，“白才子”風靡天下。元和十三年，白量移忠州刺史，“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載”，“每日領(lǐng)童仆，荷鋤仍決渠”。帶領(lǐng)民眾植樹造林，墾荒種糧，貧窮的忠州漸漸有了生機。百姓視其為“天降福星”。離任時民眾依依不舍，“三年滯留在江城，草樹魚禽盡有情。何處殷情重回首，東坡桃李新種成”。東坡，留下白居易千年政聲。蘇軾慕白，自號東坡居士。
長慶二年(822)，接近拜相的中書舍人白居易，深感朝綱不振“濟世難”，決心外任吏隱，堅辭穆宗挽留，出刺杭州。杭州任上愛民寬刑，減賦興利，修筑白堤，“瀕湖千余頃田無兇年?！笔杩！傲保鉀Q灌溉與民用水之需。整治西湖，凸顯勝景，“望海樓明照曙霞，護江堤白踏晴沙。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三年任滿，十里河岸民眾擁道相送，“征途行色慘風煙，祖帳離聲咽管弦”?！疤幪幓仡^盡堪戀，就中難別是湖邊”。
寶歷二年(826)，55歲的白居易轉(zhuǎn)任蘇州刺史。到任第二天，就在府衙內(nèi)賦詩刻石律官律己，“微彼九日勤，何以治吾民…”任上疏通閶門至虎丘的河道，整治七里山塘，改善環(huán)境，便利交通，蘇州更現(xiàn)繁華?！疤幪帢乔帮h管吹，家家門外泊舟航。云埋虎丘山藏色，月耀娃宮水放光”。白居易因從馬背摔傷，請百日長假(按例請長假即自動休官)。離別時，“聞有白太守，拋官歸舊溪。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白淚濕衣襟，“為郡已周歲，半歲罹旱饑。襦袴無一片，甘棠無一枝。何以老與幼，泣別盡沾衣。下慚蘇人淚，上愧劉(禹錫)君詩”。白居易愧疚做事不多給民眾福祉太少。心有民眾民心就有你，官做到這份上，民眾能不擁戴？
為學勤奮 明于治亂
三登科第，《策論》風流士林。貞元十六年中進士，十八年登吏部書判拔萃科，元和元年(806)登皇帝親臨的才識兼茂科。五年內(nèi)三登科第，確屬士林翹楚，朝野矚目。才識科考時，白居易剖析大唐痼疾，提出“去藩鎮(zhèn)，懲貪腐，輕賦稅，安民生，方可安社稷”的策論，令憲宗驚嘆，對這位大唐詩歌才子的政治才華贊賞不已。白飽讀史書，研究古今興亡治亂之道，撰寫75篇政論文章，集成《策論》，成為士子必讀經(jīng)典，長安一時紙貴。
改革制誥，《白樸》寶重《六典》。長慶元年(820)，白居易授尚書開部司門員外郎，不久升主客郎中知制誥，負責撰寫皇帝詔書。制誥文體，久用駢麗，已顯陳舊。白居易、元稹仿韓、柳改革古文運動，改革制誥詞風，“制從長慶詞高古"。白居易撰寫的制誥既有駢文風雅華麗，又有散文活潑犀利，皇帝賞識，群臣稱贊。白將制誥編成《白樸》，傳授制誥作法。士子求訪“寶重過于《六典》(治 教 禮 政 刑 事六典)”。白居易不久即拜中書舍人。
刺美見事，采詩裨補時闕。社會危機日深，民生凄苦，“不能發(fā)聲哭，轉(zhuǎn)作樂府詩”，“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詩到元和體變新”。白居易《新樂府五十首》大多反映底層民眾哀苦無告的處境，揭露權(quán)宦驕奢淫逸的生活。尤對弱小寄予深切關(guān)懷?！坝渍咝尾徽?，老者體無溫”?！靶翘刂恢?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翱蓱z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盼天寒”。而另一方“朱門大道邊，郁郁起青煙。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強烈的對比敘事揭露深刻的社會危機，直切的諷刺抗訴寄托深切的諭誡期盼。新樂府詩歌影響巨大，奠定了白居易的詩壇領(lǐng)袖地位，也見其落葉憂寒冬的政治敏銳和民生情懷。
操守忠正 官德高潔
白居易做官光明磊落，忠正不阿。永和三年科考，翰林學士牛增儒等人，縱論朝政，直刺權(quán)宦。考官賞識，列為上等。但皇上聽信宰相李吉甫和一眾宦官讒言，貶主考官和牛增儒等人。白居易義憤填膺，上《論制科人狀》，“此數(shù)人公忠正直之士，進則君子道長，退則小人道長。乞俯回圣覽，增儒等往列于宮，裴垍等依舊職獎用＂。逆鱗陳情，憲宗不悅。
元和四年天下大旱，民生極困。皇帝下“罪己詔”，并決定減免當年田稅。白居易賦詩，“白麻紙上書德音，京畿盡放今年稅…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批評惠民政策走過場，是政治作秀。
白居易上《和糴狀》為民陳情，和糴乃憲宗親定國策，原意官府出錢，百姓出谷，公平交易，鼓勵農(nóng)耕。但到下面則成攤派，強取惡要，明折暗扣，百姓深受其害。其弊路人皆知，但無人說破。白直言“和糴危害甚多…民眾屢被迫蹙，實不堪命”。憲宗大怒，“白學士對朕甚是無禮”。君臣從此有隙。
收受賄路向為官場潛規(guī)，山南節(jié)度使裴均通過宦官向皇帝行賄巨額銀器。白上疏《論裴均進獻銀器狀》，揭露其收刮民脂民膏，包藏險惡禍心，并勸皇上去奢戒貪，“后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憲宗不能容忍，白丁憂回京，暗貶為太子左善大夫。不久以白在母喪期間寫“賞花”詩有辱名教為由，貶為江州司馬。憲宗有太宗之志，但無太宗之量，如同大多君主，權(quán)力遮蔽視聽，帶來剛腹自用，終難有中興盛世。一片忠心“未被明主識，已被幸臣疑”，白居易“身登青云梯，欲濟滄生困”的政治理想重受打擊，對大唐中興深感失望。
長慶二年進士科考，權(quán)宦子弟多列榜單，天下士子嗤笑為“關(guān)節(jié)榜”?；实燮扔谳浾搲毫?，令中書舍人王起和白居易主持重考。面對眾官說情，重金請托，甚至有人指點迷津，“上意借你聲名彈壓天下輿論而已”，白不為所動。重試發(fā)榜，原榜中多名官宦子弟不中，天下嘩然。原主考官錢徽，妻兄楊汝士等多人遭貶。“離親叛友”、“非相如之才”，謠言紛起。白居易哀嘆“吾道孤矣!”但公正布于平人，天下士子歡欣。
白居易 潔身自好，通透本真坦蕩。刻《養(yǎng)竹記》于庭前，以竹之孤直忠貞自勵。淡泊名利，達觀人生?！懊麨殄d身鎖，利是焚身火”。“蔬食足充饑，何必膏粱珍。繒絮足御寒，何必錦繡文。君家有貽訓，清白遺子孫”。杭、蘇刺史離任，前任多是一箱一箱的金銀珠寶往外運，白將朝庭發(fā)放的多余俸祿留在衙署，僅帶走“一琴一鶴”。清潔是做官最高智慧。白居易潔身自好，在風混氣濁的中晚唐官場，如玉樹臨風，傲然于世。
政治智慧 中隱避禍
白居易政治人生圓滿落幕，得益于政治智慧。
不入黨爭，獨立群倫之上。長達近半個世紀的黨爭加速了唐王朝的衰落。長慶朝重回長安，白居易已是成熟的政治家，本想為中興一搏，但殘酷黨爭擊碎了最后幻想。摯友元禛、劉禹錫，恩公裴度，門生牛僧儒、裴垍，姻兄楊虞卿、楊汝士等全都卷入黨爭。尤對元稹為取相位而屈膝巨宦的行徑痛心疾首，以至與元政治決裂。庸俗的利益博弈和骯臟的政治交易使士官集團嚴重分裂，為宦官所利用。二十年間三任皇帝兩位被宦官弒殺，一位死因不明。巨宦擅權(quán)，相輔成為蓋章的角色。對這種“蠻角交爭蝸角中，一微塵內(nèi)斗英雄"的纏斗，白居易心傷莫名，對中興徹底失望。白不入黨爭，不挾私怨，特立獨行，既為兩黨所顧忌，也為群僚所刮目，避免了遭政治清算。
不被誘惑，大事清醒堅定。憲宗被宦官弒殺于宮，為擁新君，朝斗激烈，官員紛紛政治亮相。白曾為太子師，有人勸其上書擁立太子。于公于私，白均認為太子是最佳人選。但朝政詭異，白靜觀不發(fā)，結(jié)果太子未上位，太子黨卻被清洗，白躲過了一劫。
大和八年(834)甘露之變前，宰相舒元輿和皇帝近臣李訓等，欲計變除宦，切掉閹黨，重振朝綱。聯(lián)絡白居易出任同州刺史，幫其把守京畿門戶，并以厚俸和相位期許。白為其壯舉所感動，也為其輕率所擔憂，并婉拒邀請，“同州庸不赴，此意復誰知?誠愛俸錢厚，其如身力衰…卻賣新昌宅，聊充送老資”。甘露之變失敗，白居易的智慧與定力，躲過了“鯨吞蛟斗波成血”的悲劇命運。
不戀功名，毅然中隱獨善。時非盛勢，君非明主，中興無望?！俺猩苽魏稳宿q?古往今來底事無。但愛臧生能詐圣，可知寧子解佯愚”。有道則智，無道則愚(隱)，白居易效仿武寧子，“大隱入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
白居易中隱于多門。隱在佛門，參禪悟道，皈依佛法?！盎ǚ腔?，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禪意朦朧空靈飄幻的心境隱逸“身登青云梯，欲濟蒼生困”的抱負?！拔倚挠谑纼上嗤?，不獨忘世兼忘身"，將自己從政治漩渦中解脫出來。
隱于衙門，力爭出刺杭、蘇，避開京城腥風血雨。“俱來滄?？?，半作白頭翁”，“唯此錢塘郡，閑忙恰得中”。身心解脫，頓覺輕松。
隱于閑門，主動爭取分司東都，隱居洛陽，做香山居士?！熬龤w北闕朝天帝，我住東京作地仙”，“始知洛下分司坐，一日安閑值萬金”。
隱于假門，一生多次請假，有傷病之迫，但更多是逃避政爭。
隱于詩酒門，醉吟先生，苦中作樂?！氨贅s啟樂，縱酒劉伶達。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發(fā)。不知天地內(nèi)，能得幾年活。從此到終生，盡為閑日月”?？粗筇骑L光正被風吹雨打去，一個情懷天下的政治家，一個“外容閑暇中心苦”的大智者，在迫不得已的獨善苦樂中，發(fā)出了莫可奈何的長嘆。盡管心中苦，大唐江河日下，但白居易卻憑其政治智慧而得以善終。
檻外人 2022-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