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碗瓢盆交響曲
二師八團學生13連 朱經(jīng)建
一九七0年八月，十六七歲的我們，離開大城市，來到秦巴腹地參加襄渝鐵路建設。我怎么也沒想到，剛到駐地連里就決定讓我擔任炊事班長，帶領十多個從沒上過鍋臺做過飯的〝生瓜蛋子”挑起了全連160多號人的吃飯重擔，開始用鍋碗瓢盆演奏出生活的酸、甜、苦、辣！
酸
由于交通不便，物資匱乏，學生連的大鍋飯多以面食為主。一天三頓飯都離不開饅頭。剛開始團里派了二名鐵道兵戰(zhàn)士對我們傳幫帶，二周后師傅走了，一切全要靠炊事班的同學自力更生，很難忘記我們獨立完成的第一頓早歺。
那天晚上，我們按照師傅教的程序，開始準備第二天的早飯，先用酵面發(fā)了二袋面粉，又切了一大盆南瓜，直到十點多鐘才回到宿舍。睡了不長時間，三，四點鐘摸黑起床到灶房準備蒸饃。走進灶房，我們大吃一驚，案板上的發(fā)面流得到處都是，粘在手上甩也甩不掉，我們趕緊加了很多干面粉，總算是揉成型搭上了鍋。蒸熟了揭開籠一看，立即傻了眼，皺皺巴巴的饅頭又硬又酸 ……。聽著班排同學冷嘲熱諷，我們心里非常難過和內疚！看似簡單的蒸饃也有一定的技術含量，也需要認真學習。我們吸取教訓，認真總結，通過不斷地琢磨，逐步掌握了發(fā)面的正確方法和搭堿比例，此后蒸的饃越來越喧騰，很少出現(xiàn)“黃”饃和“酸”饃。
甜
面對艱苦的生活環(huán)境和超負荷的施工強度，同學們的思鄉(xiāng)情緒越來越濃。有天午飯時，有位同學長嘆一聲:〝整天的雜糧饃，南瓜湯，真想念家鄉(xiāng)的臊子面呀！”
為了撫慰戰(zhàn)友們的情緒，我和炊事班的戰(zhàn)友們商量，一定要排除萬難，竭盡全力讓全連戰(zhàn)友吃上一頓〝臊子面”。上司想方設法買回來一扇豬肉，又多次進山，從山民家里買來了香菇和奇缺的新鮮蔬菜，從鐵道兵連隊借來豆腐，交由廚藝好的戰(zhàn)友制作〝稍子”。那時候沒有壓面機，一百多人的面條可不是隨便就能做出來的。首先要揉出每塊二斤多的三十多塊軟硬合適的面團，然后在案板上一張一張地搟出來，再切成條。炊事班的戰(zhàn)友暫停輪休，全員齊上陣，分工協(xié)作，忙碌了整整一天，在晚歺時間，為戰(zhàn)友們奉上了久別的〝臊子面”，戰(zhàn)友們高興地說：〝終于嘗到了家鄉(xiāng)的味道！〞炊事班的戰(zhàn)友也感到由衷的欣慰。
“人逢佳節(jié)倍思親”。在三線過第一個春節(jié)時，為了讓同學們吃上餃子，炊事班連夜加班，剁肉，切菜，合面，準備好包餃子的食材，分到各班去。各班戰(zhàn)友各顯其能，餃子包得五花八門，擺放在卸下的門板上抬到炊事班。有的班餃子包得好，煮出來白白胖胖，有的班包得差，煮出來奇形怪狀，有的班包得不緊，一下鍋皮餡分離成了面片湯……，不管啥樣，總歸是自己的勞動成果，用飯桶提回各班，大家嘻嘻哈哈圍坐分享，有同學打趣地說：“這熱熱鬧鬧的情景，多像在家里吃年夜飯呀！”
春節(jié)后不久，就迎來陜南的初春，淅淅瀝瀝的細雨給山川披上一層綠色。聽老百姓說，這個季節(jié)山坡上會冒出許多地耳（地軟）。我們利用休息時間結伴去采拾，不到半天，就裝滿了兩個面口袋?；貋砗?，揀擇清洗，認真調理蒸成的軟大包子，又讓大家飽享了一次口福。
苦
三線的生活是艱苦的，但炊事班吃的苦并不亞于班排同學。廚房臨時設在老鄉(xiāng)家一間較大的房子里。“伙頭軍”自然離不開生火做飯。當時生火用的是剛砍伐下來的潮濕樹干樹枝，要燃起來實屬不易，又沒有鼓風機之類的助燃設備，我們只能趴在地上對著灶口鼓起腮幫用盡氣力使勁地吹，倒流的濃煙熏嗆得人咳嗽流淚不止，要時不時地跑出灶房換口氣，這樣反復幾次才能把火生著。
新營房建好后，全連各班先后都“喜遷新居”。炊事班也搬到新建的伙房，墻外砌起高高的煙筒，爐灶也改造成可以燒煤的“新式”爐灶，做飯的條件改善了不少。但燒飯用的是當?shù)氐氖访海毫康蛥s像石頭一樣堅硬，不好砸也不好燒。丁志明在炊事班主要負責燒火，爐膛前就是他的主陣地。砸石矸煤是件苦活累活。丁志明一砸就是兩三個小時。要把石矸煤砸成雞蛋大小的塊，還要砸夠一天做三頓飯的量。煤堆中，每天都能看見他揮舞大錘的身影。再看他，渾身上下沾滿煤灰，除了牙是白的，甚至臉上的皺褶里都落滿了煤灰，“渾身上下一錠墨”。
炊事班建在公路上邊的半坡上，做飯用水要到公路下面的河里去挑。先要把水從河邊挑到公路上歇腳，然后再從公路上接力挑到伙房。這一上一下往返一次約有三四百米。炊事班每天要固定兩個人挑水，每人要挑近二十擔水才能把蓄水池挑滿。第一天下來磨得肩膀疼痛，第二天就磨出了水泡，幾天下來就結成了硬繭。為了減輕炊事員負擔，劉家信連長安排三排長王少華組織炮工、木工五六個人，設法在蒿坪河上的公路邊搭建一了個吊水平臺，大大縮短了挑水的路途，也減輕了挑水的勞累。長時間挑水鍛煉，我也練就了一副鐵肩膀，到工地給戰(zhàn)友送飯送水，兩三公里的距離，左肩換右肩一口氣就挑到了施工現(xiàn)場。去工地送飯送水的工作，平時問題不大，但遇到雨雪天，也十分艱難。記得一個寒冷的小雪天，我和另一位同學挑擔去工地送飯，道路濕滑，走過蒿坪河時，列石上結了薄冰，我倆小心翼翼地還差點滑進河里。怕路上耽誤的時間長飯菜涼了，我們脫下棉衣蓋在飯桶上，一步一滑終于把飯菜送到了工地。
辣
炊事班工作看似平常卻又有一定的技能，要把飯菜做好讓大家滿意就很不容易。饅頭堿重堿輕，米飯是硬是軟，炒菜鹽多鹽少都要用心操作。百密一疏，火頭軍新手們有時也難免不出錯。有天做早飯時，炊事員一不小心把照明的煤油燈碰倒，煤油濺灑到稀飯鍋里，雖然及時處理把染油的那一塊飯?zhí)猿鰜?，但仍有一股煤油味。由于當時糧食緊缺，一鍋飯倒掉太可惜，再說重煮一鍋也來不及。我代表炊事班給全連同學道歉，并說明原因，大多數(shù)同學表示理解，但也有個別同學罵罵咧咧，借機大發(fā)牢騷，把飯潑在我的腳邊，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早餐后，到小溪邊洗灶具籠布，我越想越委屈，不由得傷心落淚。炊事班的同學每天起早貪黑，晝夜顛倒，從來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幾個月來，每天到小河邊刷蒸籠洗籠布，夏天被蚊蟲叮咬，腿腳紅腫，好幾天都行動不便；冬天雙手凍得皸裂潰爛；為了給大家改善伙食包包子，我們放棄休息在濕滑的山坡上撿拾地軟，不小心滑倒，把胳膊、腿都擦破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委屈的淚水隨著溪水流走，心中也逐漸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保障同學們吃飽吃好，這都是我們炊事班的本職工作呀！又想到班排同學施工那么辛苦，吃不上一頓滿意的飯菜有怨氣也是可以理解的！想通了這些道理心緒舒緩，自我安慰了一番，回到班上又耐心細致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此后我們經(jīng)常主動征求班排同學意見，努力提高廚藝，粗糧細作變換花樣，讓同學們吃得可口，受到班排同學的贊揚！
炊事班的經(jīng)歷，使我積累了一定的實際工作經(jīng)驗和組織協(xié)調能力，也增強了吃苦耐勞精神，此后不久，我先是調出炊事班到班排進洞施工，后又被選調到連部擔任副指導員，告別了〝鍋碗瓢盆交響曲，開始譜寫新的樂章！
作者朱經(jīng)建
檻外人 2022-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