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tǒng)詩詞意象的采擷出新
元洛兄將此書命名為《夕彩早霞集》，“夕彩”與“早霞”這兩個意象，就引人遐思。二十多年前，他在《唐詩之旅》的自序中寫道：“人生之旅，忽忽已到了向老之年，令我常常不禁驀然回眸愴然回首，而這一卷《唐詩之旅》的夕彩，還能在一夜之間變?yōu)閴邀愒缦紗?？”?dāng)時的他剛屆六十，而今已逾八秩，思清心健，仍讀書勤、著述不輟，“夕彩”燦爛儼如明亮之“早霞“。他在此書的后記中說：“人生有憾，歲月無情，恨不得掛長繩于青天，系此西飛之白日，且讓我仍以當(dāng)年楚人所具的浪漫幻夢，以‘夕彩早霞集’作為這本詩聯(lián)集的書名吧。”
與“夕彩”同義異名的有夕陽、夕照、落照、殘照、晚照、斜陽、斜暉、落日、晚霞……它是中國古典詩詞一個常用的意象。
我曾應(yīng)報(bào)刊之邀，撰寫系列連載文章，在《夕陽無限好——詩詞常用意象之一》一文中寫道：“太陽既是一種美麗的自然現(xiàn)象，又是一個直觀的時間單位；既引起審美的感應(yīng)，又挑動情緒的波瀾，詩人往往因境遇各異、心志不同，對夕陽而萌發(fā)無限感慨，佳篇俊句與時間共存?！薄对娊?jīng)?王風(fēng)?君子于役》中的“日之夕矣，羊牛下來”，恐怕是最早將夕陽入詩的例證。唐代李商隱《樂游原》：“向晚意不適，驅(qū)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眲t是千古傳誦不衰的名作。
元洛兄的七絕多作于老境，感同身受，采擷夕陽這個意象入詩的頻率很高。
“最是令人回首處，頻頻揮手夕陽中?！?/span>（《懷臧克家老先生?之二》）寫臧老的長者之風(fēng)，送別來訪的元洛兄于門外夕陽中，美麗的夕陽便是臧老溫婉性情的外化。
“雄圖帝業(yè)今何在？都付殘?jiān)φ罩?！?/span>（《海龍囤?之二》）海龍囤位列貴州遵義市北之龍巖山，自唐末即為楊氏土司世襲統(tǒng)治之大本營，歲月更替，大體輪廓猶在。元洛兄游此，乃有“殘垣夕照”之感慨。
“邂逅當(dāng)年日欲斜，重逢落照向天涯。因君好語相留駐，一笑回眸學(xué)早霞?！?/span>（《無題有贈?之四》）篇末設(shè)注：“本組詩戲仿李商隱體”。李商隱的無題詩，多言個人情感之秘事，元洛兄此詩大約也是？當(dāng)年與這個人相遇是“日欲斜”時，多年后重逢又正當(dāng)“落照”，對方好語留駐，臉頰一抹羞紅如早霞，此中便透出許多溫婉的信息。“日欲斜”與“落照”是寫景，又指代欲入未入老境和已入老境的時間單位。
而《春晚登慕田峪長城?之二》，更見出元洛兄對“夕陽”意象的采擷出新。“長城飛舞入云煙，千里來登耄耋年。我與夕陽俱未老，壯心同在萬山巔。”元洛兄不忌年高而登盤踞“萬山巔”的長城，正是夕陽紅染時，也隱述他壯心不老猶精進(jìn)的衷曲。“我與夕陽俱未老，壯心同在萬山巔”實(shí)是道前人之所未道，較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意境更覺開闊，情緒更覺高昂，場景描寫與哲理升華貼合得更圓融、生動。
垂釣觀魚這個意象，在《夕彩早霞集》中，元洛兄也是不惜筆墨一用再用。
我在《獨(dú)釣寒江雪——詩詞常用意象之六》中寫道：“《后漢書?嚴(yán)光傳》中，寫嚴(yán)光（字子陵）為劉秀同窗好友，他輔佐劉秀登基后,卻謝絕高官厚祿，隱居富春江畔，每日垂釣為樂。后人將其垂釣處，稱作子陵灘。于是，嚴(yán)光成了一個功成名退、寄情山水田園的達(dá)人智者，受到歷代文人墨客的禮贊，垂釣也就成為一個常用的意象。”
“孤舟蓑笠翁，獨(dú)釣寒江雪?！?/span>（唐?柳宗元《江雪》）表達(dá)的是一種不慕世俗浮華，堅(jiān)守曠古寂寞的節(jié)操與風(fēng)骨。“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唐?孟浩然《臨洞庭湖上張丞相》）嘆息的是沒有施展才華的平臺以遂平生之志。“籃內(nèi)河魚換酒錢，蘆花被里醉孤眠。每逢風(fēng)雨不歸去，紅蓼灘頭泊釣船?！?/span>（清?黃慎《魚父圖》）訴說的是遠(yuǎn)離名利場，自勞自得，讓個體生命自由自在……
且讀元洛兄的《山塘垂釣》：“兒時往事已如煙，倒計(jì)時中覓舊緣。白首山塘邊上坐，一竿釣起是童年！”老來垂釣，憶及童年垂釣往事，故曰“一竿釣起是童年”，化實(shí)為虛，真好。其實(shí)詩人還有言外之意：誡勉已入老境的人，要時時保持純真的童心、童趣。
《兒時記憶?之二》：“鎔金落日淺河中，隨父凌波尚幼童。最憶魚竿揮動處，竿竿釣得晚霞紅。”元洛兄的慈父是一位頗具才情的詩人、書法家，對后人的人格鑄造、學(xué)識增進(jìn)功莫大焉。此詩明寫慈父帶著愛子去釣魚，“竿竿釣得晚霞紅”，暗寫慈父對他的處處關(guān)心與教誨，是難忘的回憶也是由衷的歌贊。
他借垂釣這個意象，或?qū)懶木车膹娜菖c舒閑：“柳蔭撐起遮陽傘，半釣青天半釣云?！?/span>（《垂釣?之二》）或?qū)憣τ亚榈恼渲兀?/span>“楊柳岸邊頻約我：何時來釣水中云？”（《春游燕山下雁棲湖?之一》）或感嘆人生易老，應(yīng)珍分惜秒：“倏忽浮生誰釣盡？白頭覓句釣三章?！?/span>（《垂釣?之三》）
而《垂釣?之一》，則是針砭當(dāng)下歪風(fēng)邪氣的警示之作。一些視黨紀(jì)國法為兒戲的人，行賄受賄，搞權(quán)錢交易；一些品格低下的人，鉆山打洞，沽名釣譽(yù)，令人唾棄。詩云：“世外桃源何處經(jīng)？江湖滿地釣竿橫。人間多少垂綸客，歪釣權(quán)錢邪釣名?！?/span>末句的“歪釣”與“邪釣”，可說是推陳出新。
剪燭西窗的意象，源自唐代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span>既表達(dá)對親人、朋友的思念，渴望聚首；又泛指親友相聚、傾心交談的人間樂事。
元洛兄亦多用之?！顿浕菝?之一》：“中山初識曹公子，師大同門憶舊蹤。夜話昔年多少事，舌花燦爛燭花紅?！?/span>老同學(xué)久別重逢，夜話昔年，何其快樂，末句就特別出彩?！顿浗ㄉ?之一》：“麓山年少幸同窗，滄海曾經(jīng)血未涼。話舊夜深嫌燭短，聲聲點(diǎn)亮舊時光?！?/span>同樣是寫同窗誼深話舊到夜深人靜，但“嫌燭短”與“聲聲點(diǎn)亮舊時光”造語工新，出人意表。還有他懷念故去妻子的《雨夜祭》：“獨(dú)對孤燈夜不眠，秋波笑靨已成煙。眼中淚共窗前雨，濕透相思為斷弦?！?/span>“共剪西窗燭”的歡情變成了“獨(dú)對孤燈”的凄傷，對妻子的思念，被“窗前雨”與“眼中淚”所濕，這就完全掙脫出李商隱《夜雨寄北》的舊窠巢，如繭之化蝶，光彩照人?！兑褂昙谋薄返囊?、二句寫的是夜雨巴山，詩人獨(dú)坐而思念友人，但三、四句卻是寫待到與友人重聚，他會說到巴山夜雨的難忘情境。而《夜雨祭》所表述是元洛兄除了對妻子的思念外，卻不能在燈下重見妻子的“秋波笑靨”！正如他在另一首詩中所道：“日月不知何處去？人間難再少時雙?！?/span>（《五周年憶內(nèi)?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