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芒丨
秋天拿出一把刻刀
刻出一些果子
它把青芒果從樹上摘下裝進(jìn)紙箱
按花期的地址
從攀枝花寄給廣州一個女子
那女子坐在秋天的工作室
窗簾，沙發(fā)，插花，光線，背景
身姿，角度，手勢
一律按秋天的要求布置
熟普洱，秋天在茶氛里刻她的發(fā)絲
秋天左右端詳，在她的胸脯上
刻上了兩枚
碩大、圓潤、飽滿、成熟、空掛的
凱特芒
秋天故意讓它們搖晃
秋天開始刻她的面龐
它先用刀柄敲碎一層時光的殼
又拂去淚的結(jié)晶石
一張臉浮現(xiàn)出來：年輕，精致，魅惑，美麗
此生未曾破解的謎
秋天打算刻出她的心情
想了想放下刻刀
端起顏料盒，潑上滿滿的藍(lán)
一片海在她左眼打開
一只載著藏寶圖、黑火藥、香草和秘密書信的貝殼船
從她右眼的碼頭悄悄出發(fā)
秋天最后停下來抽了支廉價煙
喝了半桶米酒
它一邊搜尋失蹤的灰鶴
一邊醉醺醺地，在她性感起伏的田野上
亂扔了一些大金塊，和王珠
20230930
等待丨
我等待的是一個不確定的存在
確切說并不存在
我和她曾住在一個山上
一個松木屋里
夏天我們在陣雨后去林中撿蘑菇
秋天去河邊踩水
冬天的活動只與冰雪有關(guān)
至于春天
我們的春天和所有人一樣不必贅述
當(dāng)然我們也必須勞動
我耕種和砍柴
她負(fù)責(zé)采桑、養(yǎng)蠶、織衣
有時和著我并不熟練的琴聲啍幾聲舊曲
我們都喜歡小動物
不能太多，貓和狗幾只就好
雞鴨鵝各一小群
說到禽類我必須說說那只公雞
昂首挺胸，雄赳赳
三更五更和凌晨準(zhǔn)時站上屋頂鳴叫
高亢嘹亮，聲揚五里
使我每天對生活和愛情信心滿滿
至于鴨子和鵝
老實說我并不喜歡它們
為首的兩只——當(dāng)然也是雄性
腰圍粗闊，挺胸腆肚，像極了童話里的國王
總是大搖大擺
帶領(lǐng)臣民們走在爛泥路上，不時溜上幾腳
有一次我說宰了它們吧
被攔住了。她說我們有芳香秘徑
有密林中松軟的葉子和松針
彩蝶飛舞，鳥兒歡唱
那就由它去吧
說到我一直在等待那自然還有另一個故事
一個傷感的故事今天就不說好了
總之她是個不確定的存在
與葉塞尼亞有關(guān)
與苔絲有關(guān)，與簡愛有關(guān)
與瑪拉和赫思佳有關(guān)
與小女孩瑪?shù)贍栠_(dá)和成熟婦人弗朗西斯卡有關(guān)
甚至與一個紅頭發(fā)荷蘭妓女
和我當(dāng)程序員時每晚加班后回到租住的小屋固定經(jīng)過的一個發(fā)廊有關(guān)
與去年孤旅途中
車燈晃過的一堵玫瑰花墻和一扇窗戶有關(guān)
與黔東南某地吊腳樓上
一個掛著銀飾穿著闊袖青衣的瑤族女子有關(guān)
我確實曾經(jīng)在一座山上住過
她也在那里住過
我至今還能嗅到她發(fā)絲的氣息
聽見斑鳩啼叫
但那座山其實并不存在
20220426
與你一一關(guān)于一場雪的記憶丨
一、樹林中丨
記得在那場雪后
我們牽手走過一片樹林
記得樹全都白了
我們出發(fā)時披上了紅色圍巾
你問帶傘嗎我說帶上吧也許下一場雪很快就會下來
我們的木屋十分簡陋
是我和一個獵人在入冬前蓋的
整個秋天我劈搭著木頭
而你穿著薄毛衣在林邊看一本黃色封面的書不時發(fā)出咯咯笑聲
此刻木屋在雪中改變了粗野氣質(zhì)
當(dāng)然它也變成了白色但正如我們希望的那樣鑲嵌進(jìn)了湛藍(lán)色天空里面
我還記得我們親吻了一會又擁抱了很久
感到有一些燥熱
后來的事有些模糊，畢竟老了
連那片樹林和那個小木屋的方位也已經(jīng)無法確定
只記得我們后來深一腳淺一腳
把兩行腳印留在身后
只記得第二天清晨或者是深夜吧另一場更大的雪
又把它們連同我們完全抹去了
二、懸疑丨
既然你問到小木屋里的事
我不得不說，我真的記不起了
那天從早到晚都在下雪
雪太大了我們披上紅色圍巾出去了一會
在小樹林里牽手，親吻和擁抱
那以后一切都模糊了
很可能我們一直走向雪的深處再也沒有回到小木屋里面
但也許，假如允許我虛構(gòu)
我寧愿相信我們真的回到了那里
我們在雪地上留下一溜腳印就回去了
進(jìn)門后你解下圍巾，抖掉雪
又坐在短凳上脫下長靴
我靠在門邊微笑，看你，隨后升起柴火
后來我們一直坐在火邊說話，讀詩
應(yīng)該還烤了花生和紅薯
很可能后來我們又開始感到燥熱
又多次親吻擁抱最后除去一切多余的東西
這一切都模糊了
只記得那個床是鋪在木柴上的
有一張豹皮做成的暖席
有一些散發(fā)著淡淡味道的蒲草和一條溫軟的被子
這一切都已經(jīng)模糊
甚至你嘴角嫵媚的線條也不再清晰
但那個小木屋
每當(dāng)我試圖想起里面的細(xì)節(jié)心中就十分溫暖這說明
我們多半是回去了的
關(guān)于時間的隱喻丨
我們都困在一場雪中
雪沒有什么不同
我們共享同一場雪，同一片樹林
同一只烏鴉站在林子盡頭的
同一根枯枝上啼叫
那叫聲原來微弱而遙遠(yuǎn)
現(xiàn)在越來越響亮，越來越近了
“要盡快趕路嗎？”
你手握夏天的玫瑰
它已變色、枯萎，就快冰凍成一枝干花
“不，我想慢一點！”
在時間的雪中，除了烏鴉討厭的聲音
也有些東西值得享用
我們牽手而行在雪地上留下腳印
這是奇跡。啄木鳥敲啊敲
松鼠竄進(jìn)樹洞而松果落下砸進(jìn)積雪
你的頭巾，凍紅的臉，偶爾伸進(jìn)我懷里的手
還有汽車發(fā)動的聲音，受驚逃走的母鹿
都令人著迷
都擁有雪不具備的溫度和含義
好吧我們精簡行裝
燒掉所有信件，丟棄車?yán)^續(xù)行進(jìn)
那聲音更清晰了
烏鴉和那根枯枝在每場雪中都從未改變
一直就那么黑
那么干硬但也從未變得更老
我們滿心歡喜
它的叫聲現(xiàn)在充滿了金質(zhì)，悅耳動聽
“會走出去的！”我們互相鼓勵
我們當(dāng)然會走出這一場雪
不知何時它彌漫在樹間像婚紗般潔凈
婚禮從來就沒有開始
萬分不舍，我們深知每一場雪都會結(jié)束
那時我們又會進(jìn)入另一場
更美、更無情的時間之雪中
獻(xiàn)詩丨
今夜我獻(xiàn)上頭顱
獻(xiàn)上折腰噴出的全部精血。獻(xiàn)上
石榴裙下死
獻(xiàn)上愛撫
無盡親吻，貪婪吮吸。甘愿為奴
在那以前
獻(xiàn)上輕捧貴重白瓷的珍愛和小心
獻(xiàn)上失控風(fēng)暴肆虐的狂野和危險
今夜坦露
那美麗，無邪，圣潔的——
皎月照向那里
那色澤，魅惑。每個夏夜
仰臉追慕，擁有藍(lán)色星鉆的女神
不過如此
那哺育人類
飽含甜蜜、溫暖、憐憫和愛的
生命之源。親愛的！
所有的：
情人，妻子，母親和女兒
我口銜草環(huán)起誓：用生命捍衛(wèi)！
因那獻(xiàn)上，因那
突然展示如巨型珠貝打開
驚嚇我的
嬌嫩，圓潤，飽滿，結(jié)實，柔軟
野性與不羈，神性與獸性，人欲與情愛
秋梨帶露，沉甸甸，盈盈一握
愛你，葉塞尼亞
只因今晚那美妙絕倫，令我跪下
狂吻，和為之痛哭的——
賜予。那無邊的……
20220211
小東江之憶丨
小東江，今夜我再次對你說出
——愛你！
我愛你萵筍邊邊的翠綠色長裙
愛你彎彎新月的眼
愛你薄霧難期的水面
愛你吊橋下巫女下蠱的危險
愛你的豐胸和細(xì)腰
愛你風(fēng)中發(fā)絲上游來的花香
今夜我把愛你的寶藍(lán)色詞匯撥向夜空
從月亮拉向我窗欞的六根弦
讓它們一億年閃閃發(fā)亮
是的我的指頭已被割傷
但比起分別時那場驟雨如琶音般擊打的心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
小東江，我最后一次想你
最后一次說愛你。今夜我?guī)е陋?/p>
在時間里離去
我必須在今夜說出丨
小東江
我對著你毒一般的滿綠起誓
我正大口飲下
我大聲呼救：蠱惑！
那從你盈盈一笑的彎弓之眼
射出的不明之詞
我的傷被你拖曵在吊橋下
長裙妥妥掩蓋
人們止嘆于你表面的美色
而我要清晰說出
我說。我掩胸而去
而你在更遠(yuǎn)之外無須我在與不在
蜿蜒著繼續(xù)嫵媚
湘女，妖
我必須在今夜說出，你那
穿透我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