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可鑒
——粵版老編的歷史情懷
□ 陳俊年
大熱天，陳錫忠（花城出版社前副社長——編者注）打領帶著正裝，在酒家門口迎候我們。待人齊坐定，他舉杯致辭：今天是我八十歲生日，感謝大駕光臨。滿座都是有噸位的高朋老友，所以，微信發(fā)上的邀請嘉賓名單，我嚴格按姓氏筆劃排序。今天我特意著正裝，也并非擺款，而是聊表對諸君的敬重。話畢，掌聲和笑聲爆響。
我和錫忠，在花城出版社共事多年。他為人真誠，做事認真。從副社長退休后，仍筆耕不輟，新近出版散文《春心語思》，多篇寫及花城的人和事，讀來倍感親切。
一日，錫忠發(fā)來微信：
讀了《隨筆》今年第二期，金炳亮寫的《黃文俞領導出版片斷》后，覺得有些例子與事實不符。比如花城社創(chuàng)辦的《旅游》《譯?！返?，有什么理由算在廣東人民出版社創(chuàng)辦的“13種刊物內(nèi)”呢？我參與編輯的《影視世界》更是花城社的，何來屬人民社呢?該文也提到陳俊年和蘇晨老師當年的一些事。我疑問見下圖93頁。（圖略）
當夜，我轉(zhuǎn)給金炳亮。
炳亮原任廣東省出版集團副總經(jīng)理。憑藉歷史專業(yè)功底和多年編輯經(jīng)驗，他業(yè)余研究出版史，接連在《中山大學學報》《中國編輯》《中國出版史研究》等期刊發(fā)表三十余篇論文，新著《粵港澳近現(xiàn)代出版史論集》即將由中國書籍出版社出版。
炳亮回復：
我是根據(jù)版權(quán)頁或文獻記載寫的，與當事人的記憶或有誤差。似不能由此斷定與事實不符。
我復他：
對，歷史往往有交織。尤其花城社從人民社文藝室分立擴建之初，難免扯不斷，理還亂。
我將這兩則轉(zhuǎn)給錫忠，他追問：
難道《影視世界》的版權(quán)頁注明“廣東人民出版社”？
我又轉(zhuǎn)金，并囑：
可再核實一下。
第二天一早，金復：
很感謝陳錫忠先生關注拙文。人民社創(chuàng)辦13個刊物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中期大約10年左右時間，有的中間停刊了。這個是歷史事實，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影視世界》在出版局的文件中，寫明是劃給花城經(jīng)辦。有可能是原屬人民社的人已經(jīng)籌辦，但未正式出刊，然后連人帶刊一起劃歸花城。我沒有看到這個雜志的創(chuàng)刊號。從出版史研究的角度，創(chuàng)刊號版權(quán)頁寫明是哪個社，就可以確認。其他的說法，不管是出版局的文件，還是當事人的回憶，可作為討論問題的引證，而不是定論。
錫忠收到此則，即發(fā)來圖文：
現(xiàn)將我保存的《影視世界》創(chuàng)刊號版權(quán)頁拍照發(fā)上。清楚寫明出版單位是花城出版社。至于《旅伴》，陳局長是當事人，當時不叫《旅游》，比我更清楚。我是好意，希望金先生文章日后入文集時會注意我的意見，愿聞明教。
我復錫忠：
炳亮研究廣東出版史，很用心，出成果，難能可貴。史書不易寫，著述與事實難免偶有出入，畢竟作者不可能事事都是親歷者。我們都來盡力支持幫助炳亮。
后來，炳亮問我：
方便將陳錫忠先生的微信推薦給我嗎？我想直接向他表示感謝，并方便今后請教。
于是，我?guī)退麄z接通微信，并給炳亮發(fā)上出版旅游書刊的有關史料：
1980年人民社文藝室創(chuàng)辦《旅游》季刊，蘇晨決審，李春曉編輯，只出了一年四期。1981年，花城社創(chuàng)辦旅游文學雙月刊《旅伴》。易征任室主任后任社副總編，我任副主任、主任，曾定夷后任副主任。易征首創(chuàng)“旅游文學”概念。編《旅伴》同時，我們還出版“旅伴叢書”：如《古今楹聯(lián)拾趣》《客家情歌精選1900首》《帶你游香港》《當代中國游記一百篇》《世界游記精選》《巴黎的一百張臉孔》《當代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笑話連篇》《釣魚愛好者》、長篇翻譯小說《玫瑰旅游團》、短篇小說集《新婚之旅》《江山戀情》以及均為經(jīng)濟特區(qū)史上第一本正式圖書《深圳飛鴻》《珠海特區(qū)巡禮》，并編發(fā)四十余種的“旅伴連環(huán)畫庫”。《旅伴》辦了六年，總36期，1986年底?？?。2002年，中國鐵道出版社創(chuàng)辦專供高鐵的時尚化商旅人文期刊，刊名亦稱《旅伴》。
兩天后，我很高興看到金陳的一段聊天記錄：
錫忠先生，我是金炳亮。
炳亮您好。您是出版集團的老領導，請多指教呀！
您是前輩，多謝指教！九十年代讀過您寫的梁啟超傳記，近期也關注到您有關早期花城的回憶文章。我會將有關意見收到我的研究當中。
謝謝啊。研究廣東出版史是十分有意義的事，而且不少老一輩當事人已去世或八九十歲了。
花城早期歷史非常有價值，惜乎沒人研究，我只是關注到人民社相關的。我跟花城幾任領導都說過，但未引起回應。的確，再不搶救，悔之晚矣！
上述聊天記錄，我建議錫忠反饋給社里。他回復:
我與花城社現(xiàn)任領導一個也不熟啊。南方傳媒集團總編輯肖延兵，兼任花城社長時，在會上贊賞我寫的建社文章并分別發(fā)表在《花城》《隨筆》。
后來，我將金陳聊天記錄逕轉(zhuǎn)張懿社長。我相信她會妥處的。果然，她立馬回復：
此事提議甚好（附圖三個拇指翹起)！我們琢磨一下，確實可請諸位前輩留下寶貴史料。
《花城》叢刊第1期封面，圖為徐匡木刻作品《草原詩篇》。
上個月，我為楊牧之先生新著《我的出版之路》（“口述出版史叢書”之一，中國書籍版）寫了篇書評，南方傳媒總編室主任秦穎閱后提醒我，某些表述可改用更專業(yè)的史學術語，如：有一分史料說一分話；孤證不例；無一字無來歷。真感謝他。微信中秦穎還透露：
近十年，我的業(yè)余狀態(tài)，可看作在為退休作準備。我很敬重的一位老大姐，五十歲開始做學問寫文章，我常把她當榜樣。這十年的寫作，可看作階段性的嘗試。我把主編《隨筆》時，與全國文化界、思想界、藝術界、學術界、科學界眾多名家交往，寫成四十余篇文字加圖的《貌相集》(三聯(lián)版)，現(xiàn)奉上，請教正。希望退休后隨性寫寫，追戀時光，充實生活。
我也時常讀到，記述廣東當代出版史的，還有蘇晨、范漢生、黃樹森、盧錫銘、徐南鐵、陳海烈、鐘潔玲、朱燕玲、周偉勵、楊向群等一群離退休的老編新作。
美國出版家舒斯特說過:編輯不僅是一個充實人生的職業(yè)，編輯本身也是一種人文教育，你因此有機會和當代最有創(chuàng)造力的一群人認識，結(jié)交作家、教育家以及各種各樣具有影響力的人物。你等于修一門終身學習課程，不付學費還領薪水，而且在知識和心靈上得到充實和滿足。
最喜今生做編輯，而且廣東出版界的這群老編，有我的老領導、老同事。他們在位時致力創(chuàng)造歷史，離退了潛心書寫歷史，熱誠執(zhí)著，求真務實，情懷滿滿，南天可鑒。
無獨有偶。葉曙明來聊天，也談及擬寫寫自己的編輯經(jīng)歷，寫些新聞出版的有關史料。其實，曙明也是史中人。1980年底，他從鎖廠工人調(diào)任花城編輯，跟鄺雪林、林振名共同責編郁達夫、沈從文那兩套大書。這四十年間，曙明出版了四十種個人專著。尤其近五年，井噴似的接連寫出《深圳傳》《廣州傳》《粵海揚帆·東莞傳》《中山傳》《香港傳》。交談中，我們回憶起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廣東新聞出版繁榮發(fā)展的許多往事。他提了十幾個具體問題，我都盡所見所聞所知作出解答，提供參考。第二天清早，他發(fā)來微信問得更仔細:
我記得《花城》最初好像不是在天臺鐵皮屋，而是有個正經(jīng)辦公室的，美編岑毅鳴還在陽臺畫畫。鐵皮屋是沒陽臺的。那《花城》是幾時搬上天臺的呢?你記得嗎?
太記得了!那是廣東出版的發(fā)祥之地，是我們心心念念“戰(zhàn)斗過的地方”。我詳復曙明：
廣州大沙頭四馬路10號五層樓房，1975年5月建成，先作“毛主席著作出版辦公室”，后為省出版局、人民社及省新華書店共用。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人民社作為母社，先后分立科技社、嶺南社、花城社、新世紀社及教育社?？萍忌绾蛶X南社遷去新基路辦公。
《花城》部分封面，該刊發(fā)表了王蒙、史鐵生、賈平凹、王安憶、劉震云、王小波、張承志等人的作品。
分立之初，花城社在原大樓有11間辦公室，即五樓兩間:《花城》在梯口靠西的第一間有陽臺，范漢生主任，鐘纓副主任，他倆先后都曾任花城社社長，編輯有陳文彬、林賢治、舒大沅、謝望新、劉劍星、虞葦、朱燕玲、羅建琳、文能、田瑛等，編務李夢飛后任工會主席。隔壁一間先為對外室，林振名（后赴港創(chuàng)辦香江出版公司）、王健和我曾在此籌辦未成的《鄉(xiāng)音》僑刊，大學畢業(yè)新來的詹秀敏（后任社長）、楊小彥、鐘蔚帆在此上班；后為《隨筆》室，主任黃偉經(jīng)，副主任郭麗鴻，編輯謝日新后任副社長、麥嬋等。四樓有七間：第一間靠東的，誕生了蘇晨創(chuàng)辦的《隨筆》，鄺雪林、黎煜明責編；誕生了岑桑創(chuàng)辦的《海韻》詩刊，后改為《青年詩壇》，主任羅沙，鄺雪林和我責編，后調(diào)入鞠英、楊光治后任副總編、莫少云、黃蒲生；還誕生了《影視世界》雜志，譚子藝主編，編輯陳錫忠、陳健麟、白可文、李碧華；第二間是文藝室后為小說室，主任岑桑后任人民社社長，副主任李士非后任花城社總編輯，編輯有沙世榮、鄭潛云、杜漸坤、李文侶、胡莘華、廖小勉后任副社長人民社社長副局長、汪潮、謝家因、李汗、廖文、楊亞基、鐘潔玲、湛偉恩、劉欽偉等，《花城》誕生不久搬上五樓；第三間總編室，主任徐慶宜，副主任岳佩蘭，編務林佐華、易平、龔桂珍；第四間黨委人事行政科，羅蘭如副社長、何立德、李春英、沈爾廉、吳濤、劉顯柏、劉解軍等在此辦公；第五間校對科，科長鐘湛恩，副科長張志東，校對沙小碧、虞向華；第六間在美編室（楊白子、蘇家杰、王越等）的隔壁，誕生了《譯海》雜志，主任蘇炳文，副主任王偉軒，蔡女良后任主任，編輯戴銘蘇、林青華、袁安；第七間財務科，科長彭名暉，副科長金威蘭，會計梁小西。局機關和局社領導黃文俞、楊奇、黃秋耘、馬冰山、林堅文、鄧炬云、閻百洪、許實、楊重華、蘇晨、王曼等大都在三樓。二樓有兩間：花城出版科，科長黃金榮，副科長趙琪、楊世杰；還有攝影室丹青、利智仁，司機班區(qū)國榴、張同升、黃國金、朱建新、王忠勝等司機大佬，常載我們?nèi)ゲ稍L組稿，奔忙于南粵大地。一樓是省店書倉。花城社發(fā)行科在東山達道路，科長朱訊。1983年春，花城社在樓頂天臺搭建簡陋的鐵皮屋九間，南向計有譯文室；《歷史文學》室，李士非創(chuàng)辦，主任李聯(lián)海后任專職黨委書記，編輯馮沛祖、黃茂初；《旅伴》室，編輯曾昭仁、江川、田小基、編務劉瑞冰；小說室；文化室，編輯岑之邦等；古典文學室；文藝理論室，主任徐巍，編輯余紅梅、溫文認、陳定方后創(chuàng)辦學而優(yōu)書店；朝北有美編室和新創(chuàng)刊的《浪潮》。
改革開放熱潮中，編輯真忙，天臺真熱，沒有空調(diào)?，F(xiàn)在回想起來，還真是熱血沸騰。
2022年11月30日
解封之夜草
作者
陳俊年，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編審。長期從事文學編輯及出版行政管理，堅持業(yè)余寫作，出版了7部文學專著，其中散文集《初夜》獲廣東魯迅文藝獎；歷任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省作協(xié)副主席，并先后在省出版集團、省新聞出版局及省政協(xié)提案委任職。
（備注：作者委托花城出版社前副社長陳錫忠授權(quán)何媒工作室、何媒矩陣全網(wǎng)發(fā)布）
編輯丨廣東省文化學會何媒工作室
發(fā)布丨何媒矩陣
責編丨何金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