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孟冬》詩 孟 冬 [唐]杜甫 殊俗還多事，方冬變所為。 破甘霜落爪，嘗稻雪翻匙。 巫峽寒都薄，烏蠻瘴遠隨。 終然減灘瀨，暫喜息蛟螭。 網(wǎng)友雁南飛問：請教先生，杜甫這首詩怎么理解？尤其是頷聯(lián)。 鐘振振答：杜甫這首詩，約作于唐代宗大歷初，公元766—767年。當時，詩人五十五至五十六歲，客居夔州（今重慶奉節(jié)一帶）。 “孟冬”：冬季的第一個月，即農(nóng)歷十月。 “殊俗”：杜甫是河南鞏縣（今河南鞏義）人。鞏縣地處中原，黃河流域。而夔州地處西南，長江流域。兩地的風土人情有很大的不同，故以“殊俗”為言。 “多事”：這里指忙碌。此前，杜甫在成都，有老朋友、當?shù)剀娬L官嚴武關照，在嚴武的幕府里任職，有穩(wěn)定的經(jīng)濟來源，生活狀況還是不錯的。嚴武死后，蜀中大亂，杜甫流落夔州，日子便不那么好過了。他在夔州，一方面為當?shù)毓俑芾砉铮硪环矫嬉沧夥N部分公田，還買了果園。當然，主要是雇人耕作，但自己也要參加一些勞動。因此，勞心勞力的事還是不少的。當然，國家內(nèi)憂外患，也可以稱“多事”，如“天下多事”“多事之秋”等等。但聯(lián)系詩中其他各句來作綜合考量，杜甫此詩似乎與時局不大相關。 “方冬變所為”句是說：入冬了，正是農(nóng)閑時節(jié)，日常所事有了改變。從下兩句來看，這改變指的是不那么忙碌了，有時間享受一下生活了。 “破甘”：掰開柑子。 “甘”，別本作“柑”。這里的“甘”可不是錯別字，它是“柑”的古字。漢·司馬相如《上林賦》曰：“于是乎盧橘夏孰，黃甘橙楱?！薄包S甘”即“黃柑”。晉·干寶《搜神記》卷一七曰：“南康郡南東望山，有三人入山，見山頂有果樹，眾果畢植，行列整齊，如人行。甘子正熟，三人共食，致飽，乃懷二枚，欲出示人。聞空中語云：催放雙甘，乃聽汝去。”“甘子”即“柑子”。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卷三三《江水》一曰：“（巴郡江州）縣有甘橘官，荔枝園，夏至則熟?！薄案书佟奔础案涕佟薄＝允瞧渥C。 “霜落爪”：柑的內(nèi)皮及瓣絡為白色，故以霜為喻。爪，手指。 “嘗稻”：品嘗稻米。 “雪翻匙”：稻米色白，故以雪為喻。匙，勺子、調(diào)羹。 這“柑”和“稻”，顯然是詩人自家的果園和他租種的田里生產(chǎn)出來的。自己的勞動果實，享用之時自有一份特別的欣喜。 “巫峽寒都薄”：巫峽離夔州不遠，是長江三峽的第二峽。由于綿延不斷的高山峻嶺擋住了北方寒冷的氣流，故那里的冬天，還比較暖和。 “烏蠻”：古代西南地區(qū)的一個少數(shù)民族。別本作“黔溪”，黔溪在施州（今湖北恩施一帶），離夔州不遠。“黔溪”與“巫峽”，對仗似較“烏蠻”與“巫峽”為工整。 “瘴”：山林中的濕熱空氣，能使人得傳染病，以致死亡。 “黔溪瘴遠隨”句是說：冬天到了，瘴氣隨黔溪而遠去，夔州的氣候干爽了許多，較為舒適宜人。這是個倒裝句，即“瘴隨黔溪遠”之意。詩的句法比散文復雜許多。有學者按散文句法解說此詩，以為黔溪的瘴氣遠隨詩人來到了夔州。此說似不大合情理。即便夔州有瘴氣，也應該是在夏天溽暑之時，不會在冬天。況且瘴氣令人不適，這樣寫也與全詩愉悅的氣氛不協(xié)調(diào)。 “終然”：終歸，終于。《詩·鄘風·定之方中》曰：“卜云其吉，終然允臧。”《楚辭》屈原《天問》曰：“舜服厥弟，終然為害?！睗h·王逸《章句》曰：“言舜弟象施行無道，舜猶服而事之，然象終欲害舜也?！崩畎住侗艿厮究赵詰选吩娫唬骸皟A家事金鼎，年貌可長新。所愿得此道，終然保清真。”有學者釋“終然”為“縱然、即使”，似不確。 “減灘瀨”：冬季是枯水季節(jié)，隨著長江水位的降低，江中的激流險灘也有所減少。 “蛟螭”：即蛟龍。傳說蛟龍能興風作浪，翻江倒海。 冬季江水終于退下去，江上行船一時少了許多風險。所以杜甫說“終然減灘瀨，暫喜息蛟螭”。 總之，這是一首有人間煙火氣，有詩人真實生活與真實感情的節(jié)令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