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朱熹《次韻雪后書事》詩(續(xù)三)
次韻雪后書事二首其二
[宋]朱熹
滿山殘雪對虛堂,想似當(dāng)年輞口莊。
門掩不須垂鐵鎖,客來聊復(fù)共藜床。
故人聞道歌圍暖,妙語空傳醉墨香。
莫為姬姜厭憔悴,論文把酒話偏長。
網(wǎng)友守望杏壇問:求教先生,這首詩尾聯(lián)的前半句該如何理解?
鐘振振答:
(五)莫為姬姜厭憔悴,論文把酒話偏長。
“莫為姬姜厭憔悴”句,是此詩解讀的又一大難點(diǎn),仍須不厭其煩地征引文獻(xiàn),詳細(xì)加以分說。
(1)“姬姜”與“憔悴”對舉,是有出典的。
《左傳·成公九年》引《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匱?!?/span>
晉·杜預(yù)《注》曰:“姬、姜,大國之女。蕉萃,陋賤之人?!?/span>
唐·孔穎達(dá)《正義》曰:“蒯與菅連,亦菅之類?!⒖纱z、麻之乏,故云無棄也?!?/span>
宋·林堯叟《注》曰:“絲可為帛。麻可為布。菅、蒯,皆草之可為雜用者。言雖有精細(xì)之物,粗物亦不可棄。姬、姜,大國之女。蕉萃,賤陋之人。言雖有大國之女,賤陋之人亦不可棄。凡百君子,在位之人,亦有匱乏之時,須得人承代?!?/span>
又,《詩·陳風(fēng)·東門之池》曰:“彼美淑姬,可與晤歌。”唐·孔穎達(dá)《正義》曰:“美女而謂之姬者,以黃帝姓姬,炎帝姓姜,二姓之后,子孫昌盛,其家之女,美者尤多,遂以姬、姜為婦人之美稱。成九年《左傳》引逸《詩》云:‘雖有姬姜,無棄憔悴?!且约?、姜為婦人美稱也?!?/span>
按,《左傳》所引的這幾句詩,不見于《詩經(jīng)》。凡此類,統(tǒng)稱為“逸《詩》”。
絲、麻,可以織布,可以編繩索,也可以做鞋子。菅、蒯,都屬于茅草之類,雖然粗陋,不能用來織布,但也可以編草繩、做草鞋。
姬、姜,是貴族美女。蕉萃,同“憔悴”。杜預(yù)注釋為“陋賤之人”,似不夠全面、精準(zhǔn)。它既然與貴族美女對舉,當(dāng)指出身偏低、姿色欠佳的女子。
這幾句詩的大意是說:雖然有絲麻,也不要拋棄菅蒯。絲麻匱乏了,菅蒯可以替代。雖然有“白雪公主”,也不要拋棄“灰姑娘”。“白雪公主”缺位了,“灰姑娘”可以填補(bǔ)。一切君子,應(yīng)在其位,但人才總會短缺,得有人承乏代匱。
(2)將此逸《詩》作為“語典”來使用(不包括作“直接引語”使用)的情況,大致可分兩種:“絲麻”“菅蒯”對舉,“姬姜”“憔悴”對舉。
“絲麻”“菅蒯”對舉之例,南朝及唐代文獻(xiàn)里就已出現(xiàn);而“姬姜”“憔悴”對舉之例,則遲至宋代文獻(xiàn)里方才產(chǎn)生。
在宋代文獻(xiàn)里,“姬姜”“憔悴”對舉之例,又有幾種不同的用法。
1、宋祁《景文集》卷五〇《上侍講孫貳卿書》曰:“將欲市骨求駿,得十取五。收憔悴以備姬姜之闕,施根柢以充萬乘之器?!?/span>
翟汝文《忠惠集》卷六《謝復(fù)端明殿學(xué)士表》曰:“姬姜在列,自甘憔悴之遺?!?/span>
陳長方《唯室集》卷一《答謝特奏啟》曰:“失之東隅而收之桑榆,均為自致;雖有姬姜而毋棄蕉萃,行聽旁求?!?/span>
韓元吉《南澗甲乙稿》卷一二《謝施資政薦舉啟》曰:“姬姜在列,獨(dú)慚憔悴之容;糠粃何知,乃費(fèi)簸揚(yáng)之力?!?/span>
黃仲元《四如集·上江古心先生書》曰:“顦顇視姬姜,自覺形穢,政不敢居參門館下士于相國也?!?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以上諸例中,“姬姜”與“憔悴”(“蕉萃”“顦顇”),分別喻指精英人才與普通人才,“憔悴”有謙稱自己為普通人才之意。
2、黃庭堅《山谷外集》卷七《又戲為雙井解嘲》詩曰:“山芽落硙風(fēng)回雪,曾為尚書破睡來。勿以姬姜棄顦顇,逢時瓦釜亦鳴雷?!贝死校凹Ы迸c“顦顇”,從字面上來看,分別喻指名貴的茶與普通的茶,“顦顇”乃謙稱自己家鄉(xiāng)特產(chǎn)的雙井茶;而透過字面去求其底蘊(yùn),或許也有與上舉諸例相同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