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朱熹《次韻雪后書事》詩(續(xù)五)
次韻雪后書事二首其二
[宋]朱熹
滿山殘雪對虛堂,想似當(dāng)年輞口莊。
門掩不須垂鐵鎖,客來聊復(fù)共藜床。
故人聞道歌圍暖,妙語空傳醉墨香。
莫為姬姜厭憔悴,論文把酒話偏長。
網(wǎng)友守望杏壇問:求教先生,這首詩尾聯(lián)的前半句該如何理解?
鐘振振答:
“憔悴”,唐人或用以形容隱居山林者。如杜甫《君不見》(簡蘇徯)詩曰:“丈夫蓋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翁,何恨憔悴在山中?!鳖櫅r《題明霞臺》詩曰:“野人本自不求名,欲向山中過一生。莫嫌憔悴無知己,別有煙霞似弟兄?!?/span>
至于宋人,這樣的用例更多。
黃庭堅《次韻謝外舅病不能拜復(fù)官夏雨眠起之什》詩曰:“自欣鬢髪白,得見衣裳治。山林收枯槁,草木洗憔悴?!?/span>
華鎮(zhèn)《上楊帥章待制書》曰:“春秋時,周道衰而王澤竭。天下之士不及中庸,賢者過之而放于甚高,不肖不知勉而溺于污陋,非逐魚鳥,狎麋鹿,枯槁顦顇于山林江淮之上,則甘言令色,脅肩諂笑,浮沉俯仰于高門懸箔之下?!?nbsp;
又《上中書孫舍人書》曰:“德義中積,容服外修,訓(xùn)典謨以飾辭,稽圣賢而行己,有道之士也。或雍容于廊廟,或顦顇于山林者,則有遭乎時與否也?!?/span>
張元幹《水調(diào)歌頭·罷秩后漫興》詞曰:“放浪形骸外,憔悴山澤癯?!吘沽锜熛瘢嗡戚y川圖。”
張?zhí)N《雜興》詩二十五首其六曰:“山林蕉萃鬢滄浪,夢境浮云久己忘。猶有讀書心未歇,一燈對鶴語更長?!?/span>
王庭珪《又和酬子默》詩曰:“儻有罇中酒,重論日暮云。山林正憔悴,抵掌忽逢君。”
王之道《沈湯輔隱軒詩》曰:“方今堯舜理四海,巖穴彈冠求自試。朝廷既治群吏肅,何處堪為隱者地?不如市隱最得策,大勝山林自憔悴?!?nbsp;
李廷忠《通王運(yùn)使》曰:“十載憂居,安有當(dāng)世功名之望?五年冷次,但見諸公臺省之登。憔悴山林,棄沉泥滓?!?nbsp;
方岳《謝制使趙端明啟》曰:“伏念某起山林憔悴之馀,極門地單平之最。抱璞而泣,莫知我兮;鼓瑟雖工,其誰好者?”
又《謝吳總侍啟》曰:“伏念某起山林憔悴之馀,極場屋摧頹之久。抱璞而泣,莫我知兮;鼓瑟雖工,其誰好者?”
如果我們將朱熹此詩中的“姬姜”解釋為“歌妓”,而將“憔悴”解釋為“隱居山林的憔悴之士”,那么,“莫為姬姜厭憔悴,論文把酒話偏長”二句的意思應(yīng)當(dāng)是對老朋友說:您不要只喜歡那些年輕貌美的歌妓而嫌棄我這樣隱居山林,不怎么中看的憔悴之士,有空也到我的寒舍里來坐坐吧。盡管我這里只有簡陋的藜床,但我們可以把酒論文,有說不完的話題啊。
這樣解說的好處是,“姬姜”便和上文的“歌圍”勾連上了,語意更為順理成章。
關(guān)于朱熹此詩的文義,我們就講這么多。最后,還有兩個懸而未決的重要問題必須討論:
(1)此詩究竟“次”的是誰的“韻”?
(2)此詩究竟作于什么時期?
這兩個問題是密切關(guān)聯(lián)著的,因此需要互相結(jié)合著來進(jìn)行考證。
先考證第一個問題。朱熹此詩,見其《晦庵集》卷三。該卷共有詩134首。其題目中明確說到與“秀野”唱和的竟有84首之多,題目中提及“秀野”的另有8首,兩者相加為92首,約占該卷詩總數(shù)的69%。題目中未涉及“秀野”的,僅42首。而這42首中,從題目來看明確可以排除與“秀野”相關(guān)聯(lián)的有31首,僅占該卷詩總數(shù)的23%。其馀11首,從題目來看,既不能確定其與“秀野”有關(guān),也不能確定其與“秀野”無關(guān),其中就包括這首《雪后書事》。這一部分,約占該卷詩總數(shù)的8%。
又,此詩編次之前后,均為與“秀野”唱和之詩。
根據(jù)以上這些情況,我們有理由相信,這首詩大概率也是“次秀野韻”。
那么,這位“秀野”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