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夢
——《齊物論》讀書摘要及心得 十三
吳文亮
在莊周化蝶之前,莊子先講了一個“罔兩問景的寓言。罔兩(影子之外的微影)問景(影)曰:“曩(以往,剛才)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獨特的操守,這里指獨立的意志)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蛇蝮下賴以爬行的鱗片)、蜩翼(蟬的羽翼)邪?惡識(怎么知道)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影子的旁的微影問影子:“剛才你行走,現在你停止。剛才你坐著,現在你站著。為什么你沒有自己獨立的意志呢?”影子說:“我是由于我有所依賴才這樣嗎?我所依賴的又有所依賴,才會這樣嗎?我所依賴的,是否如蛇依賴腹下鱗皮才能爬行,蟬依賴雙翼才能一樣呢?我怎么知道是什么緣故才是這樣的?我怎么知道是什么緣故才不是這樣的呢?”
影子沒有自己獨立的意志,是因為它需依賴實際的形體,所以才沒有自己獨立的意志。那么實際的形體就有自己獨立的意志嗎?恐怕也不行,就如蛇要想行走,需要腹下的鱗皮;蟬要起飛,需要自己的羽翼。如果說萬物需要依賴造物主的話,那么造物主又依賴誰呢?應該依賴于“道”吧?罔兩、影子沒有“特操”,它們所依賴的萬物也沒有“特操”。如果都沒有“特操”,還用去細追究、辯論為什么是這樣,為什么不是這樣嗎?所以,不如“和之以天倪”,一切順其自然,既不需要知其所以然,也不需要知其所以不然。
罔兩、影子不僅行止、坐起沒有自己獨立的意志,即便是能否出現也不由自己(有光則有影,無光則無影),而是自然變化。所以,生與死;夢與覺;有形與無形;白天與黑夜,周而復始,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都是自然變化。甚至可以這樣想,如果將人看成是影子,那么人是不是也會像影子一樣有所依賴呢?因此,在莊子看來,根本用不著去追究,萬事萬物誰依賴誰,是否具有自己獨立的意志,更用不著為有“特操”而喜,無“特操”而悲。而應不求“特操”,忘年、忘義、忘我,順從于自然變化,才可進入“寓諸無竟”的愜意人生,也才能進入莊周夢蝶那般逍遙的境界。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蝴蝶自由自在飛舞的樣子)胡蝶也。自喻(愉悅)適志(合于自己的心志)與!不知周也。俄然(很快的樣子)覺,則蘧蘧然(吃驚的樣子)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物的自然轉化)?!边^去,莊子曾夢見自己是一只蝴蝶在自由自在的飛翔。從內心深處感到自己所向往的正是這樣一種與自己心志完全相適的境界。夢中莊子完全忘記自己是莊周。忽然夢醒,莊子吃驚的發(fā)現自己又成了那個莊周。不知道剛剛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莊周和蝴蝶肯定有所分別,可是莊周可以化為蝴蝶,蝴蝶可以化為莊周,這就是“物化”。
在夢中,莊子不知自己是否是蝴蝶,蝴蝶也不知自己是否是莊子。但蝴蝶能自由飛翔,莊子能自喻適志。莊子與蝴蝶能各相安適。蝴蝶夢就是一種取消是非,取消對立,物我兩忘的逍遙世界。但夢終歸會醒來,莊周與蝴蝶必然不同。但對于清醒的人來講,昨日之夢,未必不是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未必不是明日之夢。夢與覺,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生與死,到底哪個是喜,哪個是憂?時間無始無終沒有盡頭,事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面對萬事萬物,面對無窮是非,不如不去追求“特操”,去除成心(吾喪我),以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府之胸,包容萬物,以“樞始得環(huán)中”的方式,去從容面對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從而讓自己的心靈在逍遙的世界中自由翱翔。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畢竟與物有所分別,人能悟道,所以人與道、天、地所并列。莊子無情的嘲弄當時的各種言論,但始終對人類寄予希望。兩千多年前莊子的思想,仍對當下的我們有著深刻的借鑒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