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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紅蓮祝朋友們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錢兔似錦,所得皆所愿,所求皆如意,兔年大吉!
畫一個親愛的月亮在心里
一、月亮寶貝
劉月香跟女兒起名叫劉馨月,很讓人莫名其妙。劉月香是當(dāng)著媳婦嫁給何叢德的,再說劉月香的幾個兄弟打得死老虎,根本不需要劉馨月來“延續(xù)香火”。人們都曉得這里面有故事,但人人都講不清楚里面的故事,包括劉馨月。
有一次,劉馨月猶猶豫豫地問何叢德,“爸,我想問你個問題?!?/span>
“什么問題?”
“這個問題可能對您有些傷害,但我不問清楚對我又有傷害。我又不敢問媽媽,怕冒犯她。只能問您了,您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經(jīng)得起風(fēng)吹雨打!”
“你就直接問吧,咋還整這么多迷魂湯灌你老爸呢?”
“那么多人在議論,我為什么姓劉,而不是姓何?我不是您的孩子嗎?”
“看你這孩子說的,你咋不是我的孩子呢?”何叢德說:“不用懷疑,你就是我的孩子。要姓劉,是你媽堅持的。”
“我就是想問這個為什么嘍?”
“沒有為什么,你媽就是說,你是她的寶貝,你是她心中的月亮。你媽愛做布鞋,喜歡畫墊底花。劉馨月,就是你媽畫的那個親愛的月亮?!?/span>
“噢,我懂了。”其實,劉馨月嘴里說懂了,心里還是模糊的。她又不能繼續(xù)問下去,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觀察,慢慢揣摩了。
劉馨月嫁到了城里,老公是她的同學(xué),在城建局上班,小兩口恩愛有加。就是一個婆婆,退休前在一個單位當(dāng)主任。有職業(yè)病,追求完美,把家里的事情也當(dāng)著工作在抓。丁是丁,卯是卯,一絲不茍,嚴(yán)肅得像個木頭機(jī)器人。劉馨月感覺,很難和婆婆融合到一塊兒去,很難融入到這個家庭。
劉馨月跟老公提起,“我們到外面租房子住吧?”
老公很為難地說:“我爸不在了,只有我媽一個人,她把心思全部放在我們身上。我們搬出去,這不擺明了傷她的心嗎?再說,你馬上就要生了,我媽總比我會照顧‘月母子’吧?”
劉馨月說:“我請我媽來照顧我?!?/span>
“一月兩月可以,時間長了,誰來照顧你爺爺呢?”
“噢,對!”劉馨月又明白了一個“糊涂問題”。
劉馨月生小孩,劉月香來城里照顧劉馨月。婆婆管生活管清潔衛(wèi)生,劉月香管照顧“月母子”,管照顧外孫。按理說應(yīng)該是“天作之合”了,然而,人的生活習(xí)慣各有不同,硬捏到一塊兒總是疙疙瘩瘩。你要吃咸他要吃淡,你要吃稀他要吃干。雖然都是以“月母子和孫子”為中心,但劉月香能明顯地感覺出很多憋屈和難受來。
他們樓上的住戶,是一家投資房,年年都有新客戶住進(jìn)來,基本上都是出來闖事業(yè)的年輕人。這一次是一對夫妻,每到半夜,不是工作才下班,就是兩夫妻的“活動”過于頻繁,對他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每逢樓上有動靜,婆婆就會皺眉頭,就會發(fā)無名火?!鞍胍谷每┛├怖岔懀诟阈┟词??讓不讓人活了?”
此時,劉馨月就會偷偷笑著對劉月香說:“婆婆的日子過傻了,忘記了人家是年輕夫妻,喜歡鬧鬧哄哄?!?/span>
看架勢,劉馨月的婆婆還真是忘記了樓上是年輕夫妻,有些“揪著胡子打嘴巴”之嫌。因為她忍無可忍,曾跟樓上的房東打過電話,提出過疑問。要求人家選租客時一定要認(rèn)真,不要選那些“不注意鄰里關(guān)系”的人。
“這不是為難我嗎?這種要求我怎么開得了口?”房東老板解釋了半天也沒有解釋清楚。
而劉馨月的婆婆竟然不依不饒,硬生生的,像吵架一樣地將樓上的夫妻趕走了。她對房東老板說:“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只當(dāng)我租下了,行不行?”
劉馨月滿月之后,劉月香一天也不想多呆。
劉馨月問:“您回去干什么呢?”
劉月香說:“我怕我隔得時間長了,吃不起那個虧種田了?!眲⒃孪阒溃行﹩栴}一句兩句跟女兒說不清楚。
“家里的田有爺爺在種,又不多?”
“爺爺總歸是老了?!?/span>
“哦,明白了?!眲④霸赂杏X,哪怕是自己的母親,不明白的心思始終還是不明白。像夜半的月亮,掛在天上——月光如水如夢,都知道那是落到人間的柔情蜜意,但也需要人們來慢慢揣摩,慢慢品味和體會。
二、月亮照著清凈之地
劉月香回來,村里多少有人理解不了。都以為她這次進(jìn)城,就會巴在女兒身邊,不回來了,會讓女兒為她養(yǎng)老送終。然而,她回來了,是舍不得村里的什么嗎?
劉月香,雖說是農(nóng)村人,但卻從小到大很少干農(nóng)活。在娘家如此,嫁到何家亦如此。劉月香所在泥塘村,挖了一條筆直的新河后,就在河邊。顯得離集鎮(zhèn)很近,很方便。沒挖新河的時候,也在老河邊處。老河彎彎曲曲,森林蔭蔽,泥塘村就顯得荒僻原始了。
泥塘村人進(jìn)出,就靠劉家的一條渡船。挑活上下,十分不便,經(jīng)常有人落水。不過,水鄉(xiāng)澤國之人,會水的多,秤砣入水的少,多是有驚無險。既便有落水者,人們也會施救。劉月香和她的母親是渡船工,救了不少落水的鄉(xiāng)親。
劉家一直在當(dāng)渡船工,這是有根有源的。
劉月香的爹是木匠,不僅會打桌椅板凳、犁耙車槽,還會造船置棚。本來是劉月香的爹打的一艘渡船,生產(chǎn)隊里用壞了,卻沒有適合的材料修整。隊長求到劉月香的父親面前,問他怎么辦?
父親兩手一攤,“沒有材料,我也不曉得怎么辦?”
隊長急得沒法,“你想想辦法,村里人不可能不出去啦?不能被一條河困死在屋里啦?”
父親沉吟半響,“也不是沒有辦法。公屋不是有幾塊跳板嗎?”
隊長問:“那能行嗎?那是平整田地時挖出來的幾塊棺材板子。”
父親說:“能行?!?/span>
隊長說:“我是擔(dān)心有人害怕,不肯上船。”
隊長的擔(dān)心是對的,渡船整修好了,許多人因為害怕棺材板子沾有“鬼氣”,不敢上船當(dāng)船工。但劉月香的母親不怕“鬼氣”,接手當(dāng)了船工。都說可能是劉月香的父親,像道士一樣使用了“驅(qū)鬼卻邪的法術(shù)”,“鬼氣”不敢沾劉家的身,才使得渡船平平安安了很多年。
盡管如此,還是有一部分人上船時,嚇得赫赫業(yè)業(yè),緊繃神經(jīng),總擔(dān)心翻船淹水。
陳家小子陳萬松,小時候有一次在水埠頭落水,差一點淹死。之后就特別怕水,見水就暈。加上怕“鬼氣”,每次上船,嚇得臉上像白剎雞。每次都是劉月香在熱情鼓勵,“上來,別怕,慢慢上來。有我在船上,不用怕?!?/span>
陳萬松每次都要鼓起勇氣上船?!笆前?,這小女子一天到晚都在渡船上,人家都不怕,你還是個男子漢呢,你怕個錘子?”
后來,陳萬松到外面去讀書去了,每個星期天回來,到渡口都是半夜。
此時,渡口是沒人的,劉月香她們兩母女回家了。渡口處安有一道拉繩,兩邊有人來來去去,自己拉。河岸邊立柱上有一個篾簍,人們會自動往里投錢,很自覺。
陳萬松一個人,萬萬不敢獨自上船,一定得等有人做伴了才敢移步。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有一次,劉月香夜晚返回到渡口窩棚里取東西,發(fā)現(xiàn)對河有人?!罢l呀,你怎么不過來呢?”
陳萬松尷尬地笑道:“是我,我在等人一起過?!?/span>
劉月香這才想起陳萬松膽子小?!昂茫麓文闶裁磿r候回來,我就在渡口等你?”
“每次星期天。”
劉月香說話算話,每個星期天都在渡口等著陳萬松,不管刮風(fēng)下雨。
陳萬松從初中到高中讀了六年書,劉月香就在渡口接了六年。兩個小年輕人,經(jīng)過六年,都有了很大變化。一個長成了大姑娘,一個長成了毛頭小伙。
不知是年齡越大,還是劉月香在身邊,陳萬松漸漸克服了膽子小的毛病。碰到劉月香,兩人的話漸漸多起來。有時候,和劉月香呆在渡船上,一講半天不走。直到有人喊渡船才發(fā)覺,月亮已經(jīng)爬上頭頂,同時也跳進(jìn)了河水中央,來到了他們的身旁。
后來,陳萬松的學(xué)業(yè)緊,回來得越來越遲,劉月香等待得越來越辛苦。每每等到陳萬松,已近半夜。有時候,夜里有月亮,天上有星星。劉月香和陳萬松一起,就拴了渡船在拉繩上,讓渡船停在河中間。兩人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一起聊天,有時候聊到東邊天上發(fā)白。
陳萬松回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聽說他上了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留在城里當(dāng)了老師。幾乎是每年年底才回來看望他的老父親。
再后來,開挖了新河,老河廢棄了。有人在老河里用推土機(jī)打了一個一個土垱,截成一個一個魚池喂起魚來……渡口消失了。
劉月香堅持等了幾年,等不回陳萬松,這才嫁給了何叢德。何叢德是劉月香父親的徒弟,兩人之間既像有“夫妻之情”,又摻有一點“兄妹情誼”,感覺上怪怪的,總有點說不出口的“膈應(yīng)”。
聽人說,何叢德與劉月香過“夫妻生活”,總想變著法子讓劉月香把衣服脫干凈了。劉月香每次都發(fā)火,“我就這個樣子,你愛過不過,隨便你!”
這是很私密的話題,不知怎么傳出來的,也不知真假。暗地里,有人議論,說劉月香心里有一塊“月亮照著的清凈之地”,一直為陳萬松留著。說不定,女兒劉馨月就是陳萬松的孩子,不然,怎么不跟何叢德姓何呢?這是寄予了很厚重的愿望。
何叢德和幾個師兄弟做完一個工程,帶有慶祝性質(zhì)地在一起喝了一頓酒?;丶抑?,在他自己單獨的一個房間倒頭就睡,竟然一睡不醒。
三、畫月亮
在農(nóng)村種田,相比于其他,只是體力重一點,收入少一點。認(rèn)真沉靜下心來,究其環(huán)境,是其他所無法比擬的。冬天的田野,雖然枯黃,但一片高遠(yuǎn),會給人帶來一陣陣輕松。土地和人一樣,都需要歇息,都需要儲蓄能量,等待再一次萌發(fā)活力。春天來了,百花競放,哪一個城里的公園花園都比不上鄉(xiāng)村景色的寬廣和美好。農(nóng)村人很少有機(jī)會看到海洋,但無邊的稻菽千重細(xì)浪,就是海洋,綠色就是夢想與向往。
如果想看天上的月亮來到自己的身邊,可以坐在小河邊等待,小河不會令人失望。如果想看月亮在身邊穿梳,那就等一個季節(jié)到來。到時候,一片一片水田,像一塊一塊玻璃鏡片,鑲嵌在大地上。天上的月亮撈不著,但水中的月亮你可以輕松地追逐,可以攤在手上輕輕撫摸。
陳萬松每年都會回來,至少一年兩趟。他有親戚在村里,要走動。他有父親的墳?zāi)挂腊荩母诖謇铩?/span>
劉月香每年都能見到陳萬松,對他的感情,儲蓄到一定程度,快要爆發(fā)和決堤時,總能恰到好處地找到一塊地方傾瀉,像一年四季周而復(fù)始。
現(xiàn)在種田,也像一個季節(jié),輪回到一個當(dāng)口。不再使用耕牛,不再使用原始的犁耙車槽,而是使用機(jī)械化作業(yè)。整田有旋耕機(jī),收割有收割機(jī),撒藥巡田有無人機(jī)。都是一套一套的,生產(chǎn)農(nóng)產(chǎn)品,秩序井然,田野成了一個“車間”。農(nóng)民也不必要風(fēng)里來雨里去,大多數(shù)開始種心情了。
像劉月香,把田野當(dāng)成了一塊平靜的心湖。她想在心湖里畫一個月亮出來,也能稱心如意地實現(xiàn)。
劉月香回來,正好趕上栽秧。劉月香的公爹正在愁,老腰硬骨的,幾畝水田無法栽完秧。
七月,江漢平原的氣溫有點高。中午大太陽時,人們大多不會硬杠,都會躲到樹蔭底下跟老天爺躲迷藏。
水田平整如鏡,天上的藍(lán)天白云全部落到了水里面,像藍(lán)寶石,像薄銀片。連太陽的金黃色也被壓成一塊一塊薄片,塞進(jìn)水里面,如同黃金。只等劉月香下田去,伸手便可以撈起這些寶貝來。
劉月香沒有著急,而是用在女兒那里拿來的吊床,繃在田野旁邊小河堤上的樹叢里,悠閑地享受著太陽的花曬。
她心里有個盼望,有個等待——等待太陽西斜,等待月亮升上來。
“喲嗬嗬……喲嗬嗬……”秧田里,有人開始往田里撒秧把了。
吆喝聲叫醒了劉月香,她一個翻身從吊床上下來,開始穿戴“防護(hù)套裝”。
劉月香的公爹,順河堤開來一輛“三匹子”拖拉機(jī)。拖拉機(jī)上裝滿了從秧田里扯來的秧苗,開始一把一把抓著往水田里提,一把一把往水田里打開。
劉月香在水田里扯上一根很長很長的塑料線,開始插秧。
傍晚,月亮如期而來,照在田野上明晃晃的。
每一塊水田都有一個月亮,有一個親愛的月亮。
說是天上的月亮落下來了也可以,說是人們比照愿望畫出來的也可以……月亮落在心間,將心間照得通透而又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