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建平
茹斯莉的眼淚
“改革開放初期，有一個叫阿明的廣州人來新疆做生意，做得名聲好大。正是那個時候，新疆人也開赴廣州做生意?！?/p>
“輻射是雙向的，同步的。廣州是市場經(jīng)濟的大本營?！?/p>
——關于“廣州消失”了，廣州的影響不及以前的議論紛紛之二
攝制組在烏魯木齊時裝商場采訪茹斯莉
（一）
一個偶然的機緣，引發(fā)了我們對維吾爾族婦女茹斯莉的采訪。
攝制組出發(fā)的那天，在飛機上，攝像全新看見旁邊坐著的一位維族婦女，長長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裝束別具一種維族風韻。
在聊天之間，全新發(fā)現(xiàn)她談吐不俗，普通話也標準。她說自己是標準的穆斯林，這次到廣州兩個多月，是跑服裝生意的。
她膝蓋上放著厚厚的一本印刷精美的時裝畫冊，“我從香港考察回來，一位老板請我去看看，想發(fā)展一些項目?！彼脑捯鹆藙〗M的注意。
全新格外能“接火”，飛機在北京轉(zhuǎn)口時就與她交換了地址，留下了她的電話，約好次日在新疆見，采訪采訪她，談談對廣州的感覺，談談她的生意經(jīng)。
第二天上午10點，烏魯木齊市中山路159號時裝商場二樓，茹斯莉的高級時裝店。
我們焦急的等了一會兒，我們終于等到她來，帶著她的丈夫，一個粗壯剽悍的新疆漢子。
采訪在非常隨意的氣氛中進行。
我們了解到：茹斯莉在建筑學校畢業(yè)后分配到建筑公司工作，主要搞房屋計算，單位不太景氣。她也感到不適應單位的工作，最后還是自己跑出去，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茹斯莉的先生是鐵路局的，家里“一國兩制”。
茹斯莉1987 年開始去廣州跑時裝生意。在這個市場里，做時裝的少數(shù)民族只有她一個，而且做高檔時裝的也只有她一個。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擁有５間時裝精品店，雇人打理著。
采訪人：“做生意不但要與少數(shù)民族打交道，還要與廣州人打交道，一般北方人會覺得廣州這個地方排外，不容易融入，你有什么感覺呢？”
茹斯莉：“在廣州我從來沒有排外的感覺。廣州人做生意比較實在。不管他的貨價值多少，只要價錢出得合適，他們都是很客氣的，作為一個女的，拿的貨特別多，拿包袱又特別不方便，但總得到廣州老板的幫助。廣州的老板要點訂金，看好貨后可以幫助你送到住處。有的還幫你打包，大家相處得很好?！?/p>
采訪人：“廣州人做生意怎么樣？請講真話，不要顧忌?！?/p>
茹斯莉：“我覺得廣州人做生意實實在在的，這是真話。由于競爭的原因，有時拿到的貨一百塊一件，他從長遠看，賺少一點，九十塊給你，還幫你打包，送到你家里。這樣做，對于外地人來說，感到特別的熱情和周到?？偟膩碚f，大家還是為了賺錢。賺錢，要比別人過得好一點。不是恭維你們，我的錢就是從廣州賺回來的，那么，廣州人賺不賺我的錢呢，他們也是大把大把地賺，只有這樣才有競爭，才能把日子過好! 我對廣州人還是非常有好感的，我還計劃過在廣州買房?！?/p>
她已經(jīng)計劃在廣州開一個批發(fā)市場，有廣州人在支持她。
這次在“白馬”給了個鋪位，希望有朝一日親人們都能住到廣州，然后她好好地闖一闖。將來去香港，說不定走得更遠，只要自己的實力能達到那種程度。
攝制組在烏魯木齊一家音像店采訪推銷廣東流行音樂錄音制品的老板
烏魯木齊時裝店的女老板
（二）
在采訪過程中，茹斯莉的先生不時看看導演，又看看太太，不時點頭微笑。引起了導演的注意。
采訪人：“你去過廣州嗎？”
茹斯莉丈夫：“去過幾次，去看一看?！?/p>
茹斯莉：“主要是不放心?！?/p>
采訪人：“她做生意去了，你這個做老公的怎么辦呢？”
茹斯莉丈夫：“給她當好后盾，支持她嘛，當好后勤，錢給她管好，孩子給她帶好?！?/p>
市場經(jīng)濟真是個大學校，茹斯莉這個維族婦女通過這個大學校，開闊了眼界，生意越做越大，想法越來越多了，用老王的話說，就是市場經(jīng)濟解放人，鍛煉人，造就人。
她先生說，她這個人向來就是不安份的，總想干點事，在家里就喜歡鼓搗。
老王及時地總結(jié)說，她從性格上天生就和市場經(jīng)濟吻合，喜歡市場經(jīng)濟，所以喜歡南方，喜歡廣州這個市場經(jīng)濟的大本營。
茹斯莉感情豐富，十分健談。我們的采訪在友好中進行。
當問到她經(jīng)商的艱辛時，她眼睛濕潤了，一時失語，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茹斯莉說，“你們想得到嗎？現(xiàn)在你們要問的這個問題，說實在的我真想哭。
“一個女人真的不容易，尤其是維族女人下海就更為難了。說各種風涼話的人有，丈夫不理解的時候也有。當你買完這些貨要發(fā)的時候，你要一個人送到機場，要托運。要對付出的勞動，對自己的錢負責。唉，說不出來，真的…… ”
“我現(xiàn)在生意已經(jīng)做開了，我覺得付出的很多，也許真正的原因不是為自己的家賺點錢，這么去闖天下，戰(zhàn)勝這么多來自各方面的壓力，我自己的壓力…… 我現(xiàn)在面對我的丈夫，面對這么多的朋友，有機會接受采訪，我非常高興，我希望所有像我這樣下海做生意的朋友們，能得到更多的人支持。不要說個體戶素質(zhì)怎么差，個體戶賺的是什么錢，所有這些做服裝的女孩子，甚至剛從學校出來，還有年齡大的，她們會遇到多少這樣那樣的困難。我相信，她們?nèi)菓{自己的勞動去賺錢的，希望社會能理解我們?！?/p>
這是采訪中的高潮。
茹斯莉的眼淚，包含了她的辛酸，她的痛苦，還有成功的喜悅。
我的心情沉重之余，又感到一種思想的涌動。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廣州、新疆原來有如此的一個市場經(jīng)濟的情結(jié)。有多少人了解這種情況呢？市場經(jīng)濟下的弄潮兒有多少辛酸和苦楚，他們的坎坷又能為多少人所理解呢？廣州在對全國的經(jīng)濟輻射進程中，有多少像茹斯莉這樣的弄潮兒為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展在默默地作出貢獻呢？回過頭來，廣州的先行者又會有自己的一段什么樣的歷史呢？
走在烏魯木齊大街上的羊群與市場
左起：茹斯莉、作者、維族女醫(yī)生
（三）
據(jù)茹斯莉說，改革開放初期，最早的時候，就有一個叫阿明的廣州人來新疆做生意，做得名聲好大。正是那個時候他們新疆人也開赴廣州做生意了。
這是一個重要的發(fā)現(xiàn)！
我們原來所理解的輻射是較為主觀和單向的，其實，這個輻射應該是雙向、同步的。廣州人到新疆，新疆人到三元里安營扎寨。這意味著對輻射的理解要有更高的境界。它反映出一種觀念，一種市場經(jīng)濟的無形規(guī)律。
一個維吾爾族女老板如今像候鳥一樣在天山與廣州的天空中飛翔，她帶回的不僅是時尚美麗的服飾和金錢，還有市場經(jīng)濟的法寶，茹斯麗是廣州這個市場經(jīng)濟的大學校培養(yǎng)出來的“高材生”。
茹斯莉說，廣州人對新疆太不了解了，許多人一聽是新疆的，就說新疆可能是大沙漠或者大草原。很多廣州人問：你家有幾匹馬？你們那里的草原大不大？是不是一望無際的大沙漠？每當廣州人這么問，她就會開玩笑說：“是啊，我家里有幾匹馬，還有羊群。”“那你買時裝干什么呢？”“新疆人愛穿著時裝騎馬哪！”
茹斯莉約定我們在離開新疆前到她家去作客，一定要以維族的風俗宴請我們。按約定時間，我們到了茹斯莉的家。
一到樓上，茹斯莉和她的丈夫已在門口迎接我們了。房子里傳出歡快的新疆樂曲，飄來一股水果的清香。一進屋，只見主臥室里的桌面上，早早擺好了哈蜜瓜、西瓜、葡萄、香梨、杏、新疆核桃……
女兒小狄娜高興得出出進進，左看右看，笑得那么甜、那么純！茹斯莉希望小狄娜以后長大能到廣州去讀大學。
茹斯莉的丈夫
作者與茹斯莉的女兒狄娜
（四）
廚房里，茹斯莉的好朋友、一位漂亮的維族女醫(yī)生已經(jīng)忙開了。她在給我們熬羊肉湯，做菜，她笑容優(yōu)雅，大方得體，那么自然，那么美麗，使我們產(chǎn)生要給她拍張照片的渴望。女主人招呼我們吃水果，聊天。男主人說出去一下，后來才知道，他是到十幾公里外的一個地方專門給我們買新鮮的配料，真令人感動。
女主人說，今晚還有幾個好朋友一同來助興。這使我們感到新疆人的熱情、誠懇、好客。房子并不寬敞，由于外面在搞裝修，窗子給釘上了，風進不來，風扇又剛好壞了。茹斯莉調(diào)侃說，它是不歡迎你們來呢！房子里又悶又熱，我們不時出來走走，看看女醫(yī)生做菜，或者看看狄娜的小房間
狄娜的房間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是漂亮的掛毯，墻角上床頭床尾全是毛茸茸的動物玩具，真像個童話世界。她說，媽媽跑生意常常幾個月才回來，爸爸工作很忙，她感到寂寞，這些小動物便成了她的好伙伴。
聽了，真讓人感到真有點可憐。全新與小孩特別有緣，狄娜與他交流起來了。
晚飯開始了。主人邀請我們?nèi)胱＿@下可熱乎了，房小人多，頓時汗流浹背。由于興奮，大家并不在乎。男主人舉起酒杯說了幾句熱情洋溢的歡迎辭，大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是說有幾個朋友要來嗎？主人說，他們等會兒會來，為了我們的到來，他們到好遠的地方釣魚去了。一時還回不來。
桌上的菜全是民族風味的，羊肉湯、烤羊肉、抓飯、各種點心的拼盤、燒牛肉…… 太豐富了。我們都不會抓，吃得滿桌滿身都是，就像幼兒園的大孩子吃飯。主人見了哈哈大笑。
正在這時，另外幾個朋友來了，一位是哈薩克族，也就是女醫(yī)生的丈夫，在農(nóng)機局工作。一位是塔吉克族的，在教委工作，像俄國人。還有一位是哈爾濱小姐，在烏魯木齊做服裝生意的。這一來，更熱鬧了。加上新疆電視臺的司機老馬（回族），這里聚集著五個民族的同胞，令人感慨萬分。
一邊聽音樂，一邊吃，一邊聊天。少數(shù)民族很幽默，那位哈薩克族的朋友，很會侃故事，如他說到達坂城的風常年總是往一個方向吹，路邊的樹都歪向一個方向，不光如此，這里老頭的長胡子也是歪向一邊，說著用手托著下巴做了個怪相，引起陣陣的笑聲。這使我想起新疆的買買提。
塔吉克族、哈薩克族朋友
（五）
圍繞廣州的話題，哈薩克族的朋友說，原來對好像只有北京、上海才是算是大城市，廣州遠不如那兩個地區(qū)，但是現(xiàn)在看來，廣州是個特殊的地方。
維族朋友說，廣州改革開放比較早，總聽說那邊發(fā)展很快，但是究竟怎么樣不太清楚，希望你們的片子多宣傳、介紹一下，讓新疆人對廣州有更多的了解。哈爾濱人問，廣州那個地方有本事、能干的都是外地人多嗎？
回族朋友說，感覺好象廣州那邊的人時間觀念挺強的，做生意、學本事、干事業(yè)等都比我們這邊的人忙，生活節(jié)奏比較快。茹斯莉的先生說，感覺廣州車多、人多、廣告多，樓高、路窄、商鋪旺，熱鬧、繁華、腳步快……
飯后，大家開始唱歌，會唱的不會唱的，在這種氛圍中都跟著唱，我們當然也不示弱。不一會兒女主人與男主人跳起新疆舞蹈，那清晰的音樂節(jié)奏、翩翩的舞姿令人陶醉，歌舞之鄉(xiāng)，真是名不虛傳！
大家拍手唱和，男主人動作簡樸剛健，表現(xiàn)出豪爽的性格和誠摯的感情。女主人體態(tài)婀娜，舞步輕盈，嫵媚動人。節(jié)奏漸速，舞步漸快，情緒更熱烈，“好哇！”“加油！”“妙??！”叫喊聲不絕于耳！
一曲結(jié)束，輪到維族女醫(yī)生與她的丈夫上來了，他們的舞姿活潑自由，表情幽默詼諧。他那反手挑眉毛聳肩膀的滑稽動作，令我們捧腹大笑。女醫(yī)生那閃亮的眼睛，優(yōu)美的舞姿，充滿著一種典雅而內(nèi)在的美。她的胳膊、手、肩動作細膩變化多端，熱情奔放，每次彈動，扣人心弦，令人拍手叫絕。
高潮時，攝制組全部應邀上場，我也決不放過盡興的絕好機會！用強勁的的士高動作去應和去狂歡吧！
凌晨２點，我們告別了這群熱情好客的新疆朋友。
明早還得趕到下一站。
茹斯莉，再見了！
（作者為廣東省文化學會會長，中國晚報學術委員會副主任、文學博士、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室特約研究員。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圖文來源：廣東省文化學會（何媒工作室）
聯(lián)合發(fā)布：何媒矩陣、《時代中國》雜志
責任編輯：何金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