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李江:82年北大中文系文學(xué)專業(yè),媒體退休編輯、記者。中作協(xié)會員。長篇小說《雙面人生》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與加印,獲黃河文學(xué)獎一等獎,入圍第七屆茅盾文學(xué)獎。在鳳凰網(wǎng)小說轉(zhuǎn)載中長期占點擊榜首位。長篇小說《狗聊》由加拿大國際出版社出版。另:長篇《笑面猴》、《絕色股民》由北京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出版,《人狗情緣》獲北大方正全國長篇小說比賽優(yōu)秀獎,《飄飛的蝴蝶》入選全國微型小說作家集第二輯。另寫有電影劇本《在那遙遠的地方》《老人與狗》《忠犬》《老人與貓》。

長篇小說 (上下卷、共四部集)
雙 面 人 生(連載二)
作者|李 江(中國)
朗誦|浩瀚大海(美國)
上 卷
第 一 部
第一章

(一)
再貧瘠的土地上,都能滋長出甘醇的愛情。
公元1974年春,時年16歲的我,隨著一幫蘭州知青,坐火車,倒汽車,輾轉(zhuǎn)來到河西走廊祁連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插隊落戶。半年之后,當時懵懵懂懂的我,便墜入了初戀,遇到了生命中第一個闖入我生活的姑娘——羅曉芳。
那是一個星光稀疏,月色皎皎的秋夜,我和同在大隊農(nóng)田基建工地干活的她相邀回青年點去。一彎月牙兒顯得格外嫵媚,高高掛在頭頂?shù)纳n穹,象個頑皮的孩子,在云層中一忽兒躍進,一會兒跳出,白天總是裹著白雪閃著刺眼清輝的祁連雪峰,在月夜里已變得遙遠與影影綽綽。四周是朦朦朧朧,象披了層輕紗般的農(nóng)舍、田埂、道路、水渠、田野……,隨著月牙兒從云朵中的躍進與跳出,或隱或顯,美得象一幅畫兒。清涼的夜風,徐徐拂來,夾著一絲兒瓜田與果園里飄出的甜香味,沁得人五臟六腑都象在吸著瓊漿,通體得到滋潤。農(nóng)村,如果拋開了那繁重的體力勞動,其實它的景致如詩一般的美。此時此刻的我,心情和感受就是這樣。這個遠離蘭州,幾乎與世隔絕,深藏在祁連山皺褶中的小村莊的一切,現(xiàn)在在我面前,是那么的恬適、安詳、靜謐。我的心里,沒有一點兒勞動后的困盹與疲憊,有的只是憧憬。
本來,是我一個人要回青年點,天氣漸涼了,去取點衣物。臨出廟門時——基建工地的住處設(shè)在一座破舊的大廟里,在地中央砌座墻,分開男女的地鋪——羅曉芳跟在后邊說,“我也跟你回去?!?
我問:“你回去取啥?”
羅曉芳輕輕地說:“不取啥,就想跟你回去?!?/span>
走出廟門,繞過條河溝,從一村舍的后墻根出來,拐上一條上村里去的地埂后,羅曉芳才問我一句,“你是不是回去看她?”
“看誰?”我裝著問。
“你說誰?人家前兩天專門上基建隊來看你,還給你又是送水果糖又送瓜子的?!?/span>
曉芳說的是我們點的另一位女知青,叫陳玉霞。插隊后,逢陳玉霞做飯,一次吃完飯后,在廚房,陳玉霞沒人時問我:“張一凡你能不能給我挑擔水?”我欣然做答,說,“當然可以,那有啥不行的?!本屯纯斓厝ヌ袅恕哪且院?,每次陳玉霞做飯,水就由我給她挑,兩人關(guān)系朦朦朧朧,相互有點好感。就在這時候,隊長老喬派我和曉芳、還有點上的另一個男知青卷毛和女知青馬秀蘭四個人到大隊基建隊來修水渠,我對陳玉霞的心思也就淡了。其實兩人之間也真沒個啥,連話都沒多說上幾回。真沒想到,前兩天,陳玉霞就突然出現(xiàn)在基建隊大廟門前。當時我們剛干完早晨的一甲活回大廟來吃飯,她說是她家一個在縣城的什么親戚來看她,送親戚坐班車走后,繞過來看看羅曉芳和馬秀蘭。說是來看她倆,我回到廟里自己鋪前,卻發(fā)現(xiàn),在我鋪底下,掖個小塑料袋,拽出來看,里邊裝著些水果糖和瓜子。羅曉芳和馬秀蘭要留陳玉霞吃飯,她不吃,說是回點上去吃,卻溜到我身邊,跟我嘀嘀咕咕地說話,問我東西見到了沒有。我說見到了,她又叮囑我趕快藏起來,別讓其它人看見搶去了,自己吃不到口。我一邊感謝她,一邊心里不是個滋味,因為在這之前,我和羅曉芳在一個架子車上干活,已經(jīng)關(guān)系又朦朦朧朧心照不宣地好了起來。陳玉霞走時,還讓我送她一段,我只好送她一段,回來后,羅曉芳就有點不太理我了,中午干活時,一句話也不多說。我把裝在口袋里的水果糖和瓜子背著人偷偷給她,她也不要,說,“人家送給你的,我不吃。”
這會兒走在路上,我知道羅曉芳仍有點猜忌。
青年點離大隊的農(nóng)田基建工地約有七八公里地,以前我從來沒有跟同點女知青單獨在一起走過夜路,所以有些拘謹,和羅曉芳就那么一前一后走著,說話很少。每次我在前邊走時,碰到個土塊、石頭或是個坑洼什么的,我提醒她注意,她也短短地回應(yīng)我:“知道了?!?/span>
在過一條玉米田埂時,從地邊伸出來的玉米葉子將她的臉上劃了一下,羅曉芳“喲——”了一聲,蹲了下去。
我關(guān)切地問,“怎么了,劃得重嗎?”然后就埋怨自個兒,“是我不好,剛才不該為抄近道走這地埂。”
羅曉芳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沒事的,不怪你,怪我不小心。”
我站在那里,心突突地跳著,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讓我瞧瞧?”
羅曉芳捂著眼站了起來,將手從眼睛上取下來,乖乖地抻著臉讓我瞧。這時候,月牙兒又從云層里冒了出來,我看到羅曉芳的那只被玉米葉子劃了的眼睛旁有一道小紅印,當時也只有十六歲的她,那張臉嫩嫩的,在皎潔的月光下是那么好看。兩頰處其實是被太陽曬紅的,但在月夜里,卻象涂了一層胭脂。我心咚咚咚地跳起來,此時,四周到處萬籟俱寂,只有田野里的輕風,徐徐地拂動著身旁田里的玉米葉,發(fā)出些響動。我聲音有點兒發(fā)顫地問:“疼嗎?”
羅曉芳搖搖頭回答:“不怎么疼,就是眼睛受了點驚?!?/span>
我不知下一步自己應(yīng)該采取什么行動,傻瓜似地愣在那里。這時候,遠處的農(nóng)舍里傳來一聲狗吠,羅曉芳說:“我們走吧,夜晚了?!?/span>
我才傻乎乎地領(lǐng)著她走出地埂來。兩人又一句話都不說地走在鄉(xiāng)村的小土路上。月亮將我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常常相交在一起。
在這之前,其實我與羅曉芳似乎就有了某種心的默契。我從小不但酷愛看小說,而且插隊后,喜歡搗鼓個樂器,畫個人物肖像什么的,雖然屬于無師自通的瞎擺弄,可在那個年代里,就算是羊群里的駱駝,有點能耐了。因此,基建隊的一些工程進度評比榜、批林批孔的專欄等,基建隊長都指定由我來辦。就這兩下子,可能就引起了羅曉芳的關(guān)注。我和她被分在一個架子車上干活,一次,在勞動的間隙里,羅曉芳無意間說露了嘴,向我坦白了她對我的關(guān)注。說插隊后不久,上邊讓每個知青寫扎根農(nóng)村一輩子的決心書,貼屋子里的墻上。我的決心書不但字寫得比別人好,而且遣詞造句挺有文采,就注意上了我。在輪到她做飯時,一次很偶爾,她發(fā)現(xiàn)我鋪底下壓著一筆記本,上邊寫著密密麻麻一些東西,就在我們出工后常常進來偷看兩頁。有一次她剛到我們男知青房間從我鋪下取出日記時,我和另一個男知青突然中途從田里不知何故回來了,嚇得她急忙將日記本掖在了衣服底下用胳膊夾住,裝做去套間里挖面,等我們走后,她才將日記本慌亂地放回原處。我心里一驚,那里邊,不但有我記的一些下鄉(xiāng)后的感受,還有抄的好幾首當時只在極少數(shù)知青中私底下偷偷傳唱的知青歌曲的歌譜,歌曲中流露出對現(xiàn)實的不滿和對愛情的向往。要是讓上邊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里邊還記了一些對本點幾個女知青的的評價。它對我來說,可以說是一等機密。我心里很緊張,但羅曉芳安慰我說:“放心好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有你說的那么好嗎?”
我一下子臉漲得通紅,回答不上來。我在日記中只有短短的兩句話提到了她——“我覺得羅曉芳在我們青年點的六位女知青中,是身材和長相最好的,性格也挺溫柔,挺招人喜歡的。別看她是本縣插到我們蘭州知青點上來的?!薄_曉芳姥姥家曾在我們插隊的村,后她媽出嫁后進了城,把她姥姥也帶去了。插隊時,她媽就活動了一下,把女兒安插到了我們知青點上,以圖村里親戚們的照應(yīng)。我僥幸地原以為那么一大本日記,記得密密麻麻的,她不一定會找到我評價她的這么兩句話。她卻那么問我一句,顯然她是將我的日記本翻了個遍。從那以后,我倆就有點關(guān)系朦朧起來。
來到了一條水渠旁,要過一條窄窄的躺在上邊的水泥板。下邊滿滿一渠水在嘩嘩地流淌著。我走上去,過了小渠,回過頭來看,發(fā)現(xiàn)羅曉芳還在對面猶豫著,我說“過呀?”
羅曉芳小聲回答:“我,有點害怕……”
我猶豫一下,伸出手去,說:“來,我拉你。”
羅曉芳就伸出了手來,我握著了羅曉芳的手,頓時就似全身通了電流一般,似乎那只小手軟軟的感覺到了我身體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將羅曉芳輕輕地拉過渠板去,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一切都非常非常自然,我再沒有松開她的手,羅曉芳也沒有試圖將她的小手從我的手中抽回去。我們就那樣手拉著手,下了渠,重新走在鄉(xiāng)村小土路上。這時候,月亮仍然在云層里跳進跳出,時隱時顯,我不敢看身邊羅曉芳的臉,也怕月亮跳出云層照亮田野的那一瞬間,只盼著月亮躲進云朵里再不要出來才好。我們就那樣,手拉著手,一直走回到青年點上??墒?,兩人卻再沒有多說一句話。
我倆的手,一直到村子頭上才分開?;氐角嗄挈c,正逢院門前的場地上,兩個木頭桿子上架著塊白布在放電影《春苗》,就講知識青年扎根農(nóng)村的事。我心咚咚跳著鉆進人堆中去,坐在一塊石頭上,眼睛盯著幕布,卻滿腦子都是羅曉芳。身邊的同點知青蚊子問我基建隊上的一些事情,我吱吱唔唔,往往答非所問。蚊子就說:“張一凡你今天是咋的了,心神不定的樣子?”——蚊子叫溫志,平時愛攪和個事,嗡嗡嗡來,嗡嗡嗡去的,所以大家就把他的名子叫成了諧音“蚊子”。
我回答:“集中精力看電影,別問了。幾個月才好不容易逮上看一次電影,盡問球啥!”
電影終于還是放完了。回到青年點的屋子里,在明亮的燈光下,眾知青有說有笑地圍攏過來,又向我和羅曉芳詢問基建隊上的情況。我一邊回答,一邊卻緋紅著臉不敢看羅曉芳一眼,我發(fā)現(xiàn)羅曉芳也很不自然,總是將目光斜開去,不敢直視我。陳玉霞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我去上茅房,出來后,半道上被她堵上了,要和我說說話,我借口晚了,明天一大早還要回基建隊去,匆匆應(yīng)付了兩句,就躲開了。

特邀金牌主播簡介:
浩瀚大海,美國中文作家協(xié)會主播,滿庭芳藝術(shù)聯(lián)盟精英主播,現(xiàn)代詩歌傳媒2019屆金牌主播。NZ國學(xué)詩詞藝術(shù)主播。全民K歌范讀導(dǎo)師。曾榮獲多次業(yè)余朗誦比賽大獎。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