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 枚
李笠翁詞曲尖巧，人多輕之。然其詩有足采者。如：《送周參戎之浦陽》云：“儒將從來重，君其髯絕倫。三遷無喜色，百戰(zhàn)有完身?；依锴筮z史，刀邊活故人。仙華名勝地，細(xì)柳正堪屯?！?/span>《婺寧庵》云：“誰引招提路，隨云上小峰。飯依香積煮，衣倩衲僧縫。鼓吹千林鳥，波濤萬壑松?！独銍?yán)》聽未闋，歸計且從容?！?/span>尤展成贈云：“十郎才調(diào)本無雙，雙燕雙鶯話小窗。送客留髡休滅燭，要看花影照銀釭?！?/span>杭州姚君思勤、黃君湘圃、吳君錫麒八九人，同作《新年百詠》，俱典雅；而吳詩尤超?！堕T神》云：“問爾侯門立，能知深幾重?”倪經(jīng)培云：“爵封萬戶外，秩滿一年中。”姚詠《拜年》云：“履吉弓鞋換，催妝歲燭然。勝常稱再四，利市乞團(tuán)圓?！?/span>《風(fēng)菱》云：“面目為誰槁?心腸到底甜?！?/span>黃詠《爆竹》云：“買來還縮手，畢竟讓人工?！?/span>《面鬼》云：“一半頭銜用，幾重顏甲生。”皆佳句也。金雨叔宗伯為題辭云：“回首辭家十載余，舊鄉(xiāng)風(fēng)土夢華胥。卷中重認(rèn)新年景，卻認(rèn)初來占籍居?！?/span>
《清波雜志》載：“元祜間，新正賀節(jié)，有士持門狀遣仆代往；到門，其人出迎，仆云：‘已脫籠矣?！V云‘脫籠’者，詐閃也。溫公聞之，笑曰：‘不誠之事，原不可為!”’及前朝文衡山《拜年》詩曰：“不求見面惟通謁，名紙朝來滿敝廬。我亦隨人投數(shù)紙，世情嫌簡不嫌虛?！?/span>可見賀節(jié)投虛帖，宋朝不可，明朝不以為非：世風(fēng)不古，亦因年代而遞降焉。
余有詩不入集中者，嫌其少作未工也。然終竟是爾時一種光景，棄之可惜，乃追憶而錄之。九歲《詠盤香》云：“空梁無燕泥常落，古佛傳燈影太孤。”十五歲《詠懷》云：“也堪斬馬談方略，還是騎牛讀《漢書》。”《題田古農(nóng)〈賣書買劍圖〉》云：“丈夫窮后疑無路，猶有神仙作退步?！?/span>《舟行》云：“山云猶辨樹，江雨暗移春。”《詠柳》云：“新絲買得剛?cè)?，舊雨吹來似六朝。”《落花》云：“莫訝萬枝隨雨盡，須知一片自天來?！?/span>《無題》云：“紅豆相思多入骨，綠蘿著處便生根?！?/span>在都中，《為徐相國耕籍應(yīng)制》云：“水到公田龍脈轉(zhuǎn)，風(fēng)翻仙仗杏花飛?！?/span>頗為相公稱許?！逗徒鹋娑鳌丛佌丫堷S〉》云：“玉門春老恨難忘，猶逐東風(fēng)謁漢王。環(huán)鞏影沉天漠北，琵琶聲在白云鄉(xiāng)。素絲解作留仙帶，細(xì)雨彈成墜馬妝。莫怪洛城多紙貴，畫圖終日對斜陽?！?/span>
丁卯冬，余宰江寧，以公事往揚(yáng)州，阻風(fēng)燕子磯。宏濟(jì)寺僧默默，年九十余，導(dǎo)余游山；并出西林、桐城兩相國及諸公卿詩相示。余亦贈四律而別。后辛未南巡，默默接駕。上問其年。奏曰：“一百二歲?！鄙闲υ唬骸昂蜕羞€有二十年壽?！彪S賜紫衣。默默謝恩而出。乾隆二十年，竟圓寂矣。方知天語之成讖也。高文定公贈以詩云：“默默僧年八十余，麥塍猶愛荷春鋤。抬頭見客心先喜，款坐烹茶意自如。千尺娑羅庭外樹，兩朝丞相壁間書。救生舟送風(fēng)帆穩(wěn)，利涉長江信不虛?！?/span>
陶貞白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庇嗖恍邑?fù)虛名。丁丑過書肆，見有作《金陵懷古》詩者，姓王，名顛客，假余序文。詩既不佳，序亦相稱，余一笑置之。后三年，再過書肆，見《清溪唱酬集》一本，載上海彭金度、碭山汪元琛、太倉畢瀧等，共三十余人；前駢體序，亦假我姓名。詩序俱佳，不能無訝。因買歸，示程魚門。程笑曰：“名之累人如此。雖然，如魚門之名，求其一假，尚未可得?！焙笫?，集中王陸提、曹錫辰、徐德諒、范云鵬四人，都來相見。而諸君子則終未謀面。姑錄數(shù)首，以志暗中因緣。范《采菱曲》云：“采蓮莫采菱，菱角刺儂手。采菱莫采蓮，蓮心苦儂口。刺手苦儂苦不深，苦口兼欲苦儂心?！蓖簟督鹆觌s詩》云：“清江一曲鴨頭波，相約湔裙踏淺莎。雙槳月明桃葉渡，但聞人語不聞歌?！?/span>
王西莊光祿，為人作序云：“所謂詩人者，非必其能吟詩也。果能胸境超脫，相對溫雅，雖一字不識，真詩人矣。如其胸境齷齪，相對塵俗，雖終日咬文嚼字，連篇累牘，乃非詩人矣。”余愛其言，深有得于詩之先者，故錄之。
丙辰，余將赴廣西。吾鄉(xiāng)有孔先生者，年八十余，贈詩云：“畫眉聲里推篷坐，不是看山便讀書。”
張宮詹鵬猻，受今上知最深。侍值乾清門，方宣召，而張已歸。上以詩責(zé)之云：“傳宣學(xué)士為吟詩，勤政臨軒未退時。試問《羔羊》三首內(nèi)，幾曾此際許委蛇?”命依韻和呈，聊當(dāng)自訟。張奉旨呈詩，上喜，賜以克食。張進(jìn)謝恩詩，有“溫語更欣天一笑，翻教賜汝得便宜”之句。后數(shù)日，和上《柳絮》詩，托詞見意云：“空階勻積似鋪霜，忽起因風(fēng)上玉堂?？v有別情供管領(lǐng)，本無才思敢輕狂。散來欲著仍難起，飛去如閑恰又忙。剩有鬢絲堪比素，蜂粘雀啄底何妨?”《嘲春風(fēng)》云：“封姨十八正當(dāng)家，墻角朱幡弄影斜。掃盡亂紅無興緒，強(qiáng)將余力管楊花?！?/span>先生詠物詩，尤為獨(dú)絕。如集中《泥美人》、《雁字》、《粉團(tuán)》、《玉環(huán)》諸題，皆能不脫不粘，出人意表。少時游楚南，太守張蒼崖懋贈以序云：“好窮七澤之游，勿遽吞吾云夢；試問郢中之客，誰能和汝《陽春》?”
康熙庚子，常熟杜昌丁入藏，過瀾滄百里；其部落日估保，有小女名倫幾卑，聰慧明艷，能通漢語。昌丁來往，屢主其家，見輒呼“木瓜呀布”?！澳竟稀闭撸鸱Q也；“呀布”者，猶言好也。彼此有情。臨行，以所掛戒珠作贈，揮淚而別。歸語士大夫，咸為憮然。沈子大先生作詩云：“估僚小女年十六，生長胡鄉(xiāng)服胡服。紅廚窄衫小垂手，白毹貼地雙趺足。漢家天子撫窮邊，門前節(jié)使紛蟬聯(lián)?；坌栽缒芡h語，含情何處結(jié)微緣?杜郎七尺青云士，仗劍辭家報知己。匹馬翩翩去復(fù)回，暫借估棕息行李。解鞍入戶詫嫣然，萬里歸心一笑寬。笑迎板屋藏春暖，絮問游蹤念夏寒。自言去日曾相見，君自無心妾自憐。妾心如月常臨漢，君意如云欲返山。私語閑將番字教，烹茶知厭酪漿膻。雨意綢繆俄十日，誰言十日是千年?留君不住歸東土，恨無雙翼隨君舉。聊解胸前瑪瑙珠，將淚和珠親贈與。一珠一念是妾心，百回不斷珠中縷。塵起如煙馬如電，珠在君懷君不見。黃河?xùn)|流黑水西，脈脈空懸情一線?！?/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