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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江:82年北大中文系文學專業(yè),媒體退休編輯、記者。中作協(xié)會員。長篇小說《雙面人生》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與加印,獲黃河文學獎一等獎,入圍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在鳳凰網小說轉載中長期占點擊榜首位。長篇小說《狗聊》由加拿大國際出版社出版。另:長篇《笑面猴》、《絕色股民》由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人狗情緣》獲北大方正全國長篇小說比賽優(yōu)秀獎,《飄飛的蝴蝶》入選全國微型小說作家集第二輯。另寫有電影劇本《在那遙遠的地方》《老人與狗》《忠犬》《老人與貓》。

長篇小說 (上下卷、共四部集)
雙 面 人 生(連載三)
作者|李 江(中國)
朗誦|浩瀚大海(美國)
上 卷
第 一 部
第一章

(三)
第二天下工后,我裝模做樣地看了會兒美術字寫法的書,又把自己鞋子上的泥巴用塊磚頭刮刮,看著大家不注意了,就出廟門去,發(fā)現曉芳早急猴猴地在廟門前的空場子里來回遛達。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讓她先走。我估摸著曉芳已經走出一段路了,才繞進一片苞谷地,向曉芳追去。曉芳在前邊一個機井旁邊的果園墻下等著我,見我來了,就說,“等得人好急。”
我說,“你老實說昨天那根黃瓜是不是卷毛給你的?”
曉芳哧哧笑了兩聲;“他問你了?”
我說,“我感到他都覺查到我倆了。剛才你在廟門前時,卷毛眼珠子賊嘰嘰地盯著你看,你沒發(fā)現?所以我出來時繞了個大彎,怕他跟蹤上來。”
“那就趕快走?!睍苑甲乙话?,我順勢就拉起了曉芳的手。曉芳的手綿綿的,又似一股電流通向我的全身——沒想到第二次拉手這么自然,這么快地到來。我拉著曉芳向遠處的荒灘地跑一般地奔去,躍上一道高高的田埂,穿過一片玉米地,繞過幾家農舍,引來幾聲狗吠,又躍下去,過了一條鄉(xiāng)間小路,穿過一片高高的白楊樹林,走過一段沙洼地和滿是鵝卵石的戈壁灘,回頭望去,大廟就在我們的視線里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個點。其它農舍啦,果園啦,剛剛從身邊穿過去的高高的玉米與嘩嘩流淌著的水渠,就都離我們遠去了,只有遠處的祁連山還是那么高大。
不遠處,就是我們要去的目的地——那片大荒灘地。我拉著曉芳的手,速度慢了下來,剛才一路小跑有點兒累了。
我們慢步走進大荒地,四下里望望,滿眼枯黃了的芨芨草,有幾叢被放羊的取暖點了火,只剩下黑黑的茬頭。幾棵在地上死了的胡楊樹殘骸,彎彎扭扭,象人的僵尸。還有些破碎了的舊木板,幾處沙土包,我懷疑那是幾個亂墳頭,上邊長著些稀疏的蓬蒿與駱駝刺,旁邊圍著幾叢紅柳與沙棘。一股旋風從沙包后邊刮了過來,裹著沙丘上的黃土,向我們掃過來。我和曉芳沒躲得及,旋風過后,我的眼睛里有點澀,嘴里好象也鉆進了沙子。我揉揉眼睛,又吐兩口唾沫,曉芳也拍打著自己的頭發(fā)。我說,“我們換個地方,往那邊走走,這里可能是個亂墳崗子?!?/span>
一句話說得曉芳立馬害怕起來,連忙抓住了我的胳膊。這時候,從她的腳下躥過一個沙婆子——戈壁灘上一種似蛇,又比蛇短小,長出四只爪子,但并不傷人的小動物。曉芳嚇得尖叫一聲,跳起來躲沙婆子,等看著那沙婆子鉆進了不遠處的一個沙洞里,才拽著我的胳膊說:“我們趕快走吧。我害怕。”
我安慰她說:“有我呢,你怕啥?好不容易來,你不想聽我給你唱那幾首曲子了?”
其實我心里也有些犯怵。剛下鄉(xiāng)時,老鄉(xiāng)花蛋的媳婦病死了,村里年老的人說小媳婦是長年被疾病折磨死的,身上有鬼魂附體,不能入祖墳,就抬到這塊大荒地里架著柴禾燒,一直從早晨燒到晚上。弄得整個村子里那幾天里就似有個幽靈在盤旋,而且老太太們還編出各種各樣唬人的段子,說是哪天哪天,誰誰誰大早晨去荒地里拾柴禾,遇見了那個小媳婦,小媳婦還跟她說話了如何如何,嚇得我們不信鬼的知青們都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院門去。
我就帶著曉芳避開去,繞到離此處遠點的一個沙土梁邊,剛要坐下,曉芳疑惑地四周了望一下,又看看腳底下,問:“不再是個墳頭?”
“哪能呢。”我安慰曉芳:“這一看就是放羊的為避風壘起來的土包,你別怕。我剛下來時,跟上村里老拐去到灘里的羊房子放羊,一遇到刮風,就用羊鞭戮,用手扒地壘起個土丘來擋風,每一次都在上邊多拍兩把土,慢慢地就變高了,象個墳丘。其實它不是,我能辨別。”曉芳就猶猶豫豫地上前來,在我旁邊坐下來,說:“趕快唱,唱完了走,我真有點害怕?!?/span>
我就開始哼哼。
曉芳說:“你大聲點,把歌詞唱清楚了,不會有人聽到的?!?/span>
我放松了,漸漸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火車呀火車你慢些開,
讓我再回頭看看我的娘。
娘和兒啊兒和娘,
年老的母親,
白發(fā)蒼蒼!
十六年的恩情永不忘,
娘把兒從小哺育成長。
何年何月才能相見,
辛酸的淚水濕透衣裳……
我的野嗓子和有點走調的歌聲在空曠的荒灘地里,產生一種在別的地方所沒有的奇特效果。唱完之后,感覺遠處黃昏中被黑黑的濃云纏繞著的祁連雪峰,都悲凄凄的。我發(fā)現我自己都被歌曲打動了。以前我也曾在沒人處小聲哼哼過它,也用口琴偷偷地吹奏過它,可哪一次也沒有這一次的效果這么強烈,可能是此處沒人,放大了聲音,加上周圍陰凄凄的環(huán)境烘托造成的。我發(fā)現曉芳聽我唱完后,竟然怔怔地不說一句話。我問她:“咋樣,感受?”
半天,曉芳才愣過神來,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還有這樣的歌,以前從來都沒聽過?!?/span>
“好聽不?”
“好聽,不過,咋和平時我們唱的那些個歌不一樣?聽著就讓人覺得要掉眼淚?!?/span>
“還想聽不?”
“當然想聽了,你趕快接著唱。”
我就又唱起了新的一曲:
我要到那遙遠的地方去把那鋤頭扛,
告別了我那可愛的姑娘與家鄉(xiāng)。
姑娘遠遠地望著我,
有話不敢當面講。
姑娘啊——
你別難過,也莫悲傷。
我們的友誼我永不忘。
待到那來年的花開時,
我重返家鄉(xiāng),
濱河路上去徜徉……
又一陣沉默,沉默過后,我接著唱另一支:
走一山,又一山,
望不盡的大荒灘。
汗水濕透了我的衣裳,
有誰來可憐我!
吃的是苞谷面,
穿的是爛衣衫。
碗里沒有一滴油,
還得把累活兒干。
三九去壓沙,
三伏去犁田。
春秋兩季也不得閑,
水利工地把石塊搬……
唱完了我又唱下一曲:
阿哥啊好阿哥,
收到你的來信,
淚水打濕了它,
我是一個資本家的女兒喲,
怎能與你相配!
世上的花兒有千萬棵,
我不是屬于你的那一朵,
阿哥喲好阿哥,快快忘了我
……
我一首接著一首地往下唱,就發(fā)現,曉芳的眼里,漸漸地噙滿了淚花。不一會兒,從兜里掏出個小花手絹來,拭開自己的眼睛。我停止了吟唱。
曉芳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這些歌咋都那樣傷感?!?/span>
“那就不唱了,說些別的吧?”我收起了口琴問曉芳。
曉芳說,“說些別的就說些別的?!?/span>
我就問了一些曉芳她家的情況,她媽是干什么的,她爸是干什么的,家中幾個兄弟姊妹等等。
問完了曉芳的情況,曉芳就返回頭來問我家的情況。
我爸被攆出學校到廢品收購站后,找了我后媽,生了四個弟妹。自從我爸娶上后媽又有他們的子女后,就一直對我非常不好,家里的累活臟活都是我來做,好吃的爸媽都鎖起來給弟妹。小小年紀,我的內心積壓了許多常人難以想象到的悲苦。我爸對我的虐待達到了別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插隊來時,我就象籠子里放出的鳥一般,并不象剛才歌中唱的那樣和家人難舍難分。從小到大,我始終有一種撲進一個人懷中傾訴一番,大哭一場的愿望??墒牵谖疫^去的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人!我的親媽在我六歲的時候,就丟下我跟別人跑了,所以,在我懂事之后到插隊,沒有接觸到過一個哪怕稍稍喜歡我的女人。異性在我的生活中是一個空白,我渴望她們但又覺得她們很神秘,對她們有一種敬畏感。插隊后通過給陳玉霞挑水,緊接著又被派到基建隊上來,跟曉芳分到一個架子車上干活,我那枯井似的心里,才有些情感的慰藉。我真恨不得此時,將我小時候遭受到我爸對我的虐待,痛痛快快地向曉芳傾訴出來。可是,我講不出口。
我抓了一把黃土扔在半空中,那把黃土隨風飄走了。黃昏時的荒草灘,天空中一片陰霾,枯草在沙崗上隨風搖曳,幾片發(fā)著卷的黃沙棗葉,落在我懷中的胸襟上,我拈在手中把它揉碎了。
半天,我調整下情緒,心里猶豫著該不該把我家的歷史給曉芳講講,讓她知道我的祖上還是皇親國戚,做過很大很大的官,我身上還有著愛新覺羅的血統(tǒng),在曉芳面前樹立點形象。又想,不能講,曉芳要知道了我的爺爺和我爸的情況,會不會不敢再跟我好?有關我爺爺和我爸的事情,我一直對青年點上的人守口如瓶。下鄉(xiāng)時和下鄉(xiāng)后填的有關表格中,我把我家的成分都填的是“小職員”,其實,“四清”時,我家的成份就重新做了修正,定的是“舊軍官”。有關我家的情況,只有蚊子知曉一點。
我還猶豫著,曉芳就說,“我們回吧,天晚了,我真有點害怕?!?/span>
“有我呢,你怕啥?”
“有你我也害怕。咱們還是走吧?!?/span>
我只好起身來,曉芳就又把手伸給我,我拉她起來。走時,被一個小土丘絆了一下,曉芳就另一只手也伸過來,緊緊地將我的胳膊摟緊了。地上坑坑洼洼,我們跌跌絆絆地相擁著往荒灘外邊走,過一條干沙溝時,我拉她猛了一點,曉芳一個趔趄,被我拽進了懷中,臉擦了我的臉一下,我下意識地摟緊了她,渾身象通了電一般,曉芳臉怔怔地看著我,小聲問我,“你想干啥?”
我臉紅了,停了下來,心咚咚咚直跳,猶豫著該不該嘴湊上去,在她嫩嫩的臉頰上親上一口,就在此時,卻聽到有人大喝一聲,“好你們倆,躲到這里來干事情!”
我和曉芳同時渾身一哆嗦,緊忙松開手去。是卷毛,身后還跟著個馬秀蘭。鎮(zhèn)定之后,我氣惱惱地責問:“卷毛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就抓你們來的。老實交待,剛才你在唱什么?”
曉芳不干了,“愛唱什么不什么,干你什么事,還用你來跟蹤我們?”
卷毛這才知趣地說:“是隊長讓我們找你們來的。晚上要開批林批孔會,就缺你們倆。隊長剛才都發(fā)脾氣了?!?/span>
當天晚上,我閉著眼睛卻腦子里亂想著,很長時間才入睡。睡夢中,就感覺到下邊又被條惡狗咬住了,咋甩也甩不脫。意識清醒些后,我才明白過來,卷毛那狗損的爪子又在我的老二上攥著。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把卷毛給踹醒了,我罵道:“卷毛,我警告你,下次你再這樣,我就拿刀剁了你那x爪子!”
卷毛揉巴下眼窩,清醒過來,誕著臉說:“他媽的羅曉芳都讓你撬了去,還不興讓我摸一下你雞雞?”
“什么是我撬了?你不就給人家挑了兩擔水,再有啥?”
“再有啥,那根黃瓜呢?我咋沒給馬秀蘭給她了?”
“反正人家說跟你沒個啥?!?/span>
兩人經這一折騰,也沒了瞌睡,天好象也快放亮了,就誕起嘴來。卷毛在被子里長嘆口氣,“我知道,羅曉芳長得好點就心氣高,就喜歡個你這樣文縐縐的。其實你那兩下子也就哄個羅曉芳去行呢。一個當地丫頭,沒見過個大世面。你辦的那墻報,上邊有多少錯別字,別人沒看出來我可是看出來了。哥們不揭你短罷了。”
“下次我跟隊長說,由你來辦?”
“我辦就我辦,你以為我沒你那兩刷子?”
說著,就又要習慣性地伸手來揪我那玩意,我又一把打脫了,罵他一句:“你這狗損是不是心理有點變態(tài)?”
卷毛回罵我:“你才他媽變態(tài),就覺得攥在手里好玩。我上學時住宿,身邊有個小子被子薄,冷天里就鉆進我被窩來,一來二去的就沾了這么個毛病。人家每次都乖乖地讓我捏,還說挺舒服?!?/span>
“那你咋不把那小子拉來跟你一起插隊給你解心慌?”
“本來要來,他家中不讓?!?/span>
“人家父母肯定知道了你這損不要臉的行徑!”
卷毛不辨解,手又在下邊不老實起來,我又把他手搡了過去。卷毛就厚皮賴臉地央求:“讓我摸,摸了我讓你拉我琴?”
“滾你媽的,摸你自個兒的去!”我罵了一句轉過身去。
卷毛從后腰硬死死地抱住了我,我還要反抗,卷毛悄悄說:“別軟的不吃吃硬的,把你唱黃歌的事給上邊匯報上去,讓你吃不了兜著走?!?/span>
我渾身一哆嗦,卷毛卻又嘻皮誕臉地安慰我:“哥們跟你開個玩笑,看把你嚇成啥樣?!笔志陀稚炝诉^來,我屈服了,讓過了卷毛那只手。卷毛摟著我,一只手攥著我下邊,說:“真的讓你拉琴,說話算話。再睡一會兒,我又瞌睡上來了?!?/span>
讓卷毛攥著我的老二我咋也睡不著,等過了一會兒,聽見卷毛打起了鼾聲,才把他那手輕輕地挪開去,重新入睡……
特邀金牌主播簡介:
浩瀚大海,美國中文作家協(xié)會主播,滿庭芳藝術聯盟精英主播,現代詩歌傳媒2019屆金牌主播。NZ國學詩詞藝術主播。全民K歌范讀導師。曾榮獲多次業(yè)余朗誦比賽大獎。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