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現(xiàn)代語境中寫出好詩?
陳仁德
我因為感染新冠耽誤了和大家交流,但一直記得兩月前開始時部分詩友提出的問題,在心中有所思考,所以我還是從那些問題開始和詩友們的交流。在若干問題中,我認為閻兆萬詩友的問題“如何在現(xiàn)代語境中寫出言淺意深,令人回味的好詩?”最有代表性,是當今大家都面臨的急需解決的問題。所以我想以這個話題作為主線,旁及其他,和大家交流一下我的看法。如何在現(xiàn)代語境中寫作古典詩詞,這個問題提得好。這個問題是對當代所有詩詞寫作者的挑戰(zhàn),是我們繞不過去的一個坎。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是:這個問題雖然是短短一句話,實際上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其中的關鍵詞有兩個,一個是現(xiàn)代,一個是古典。我們生活在現(xiàn)代,但寫的是古典詩詞,古和今怎樣結合,即既要有時代氣息,又要像古典詩詞的樣子。這是一個很大的話題,需要用很長的時間來討論。我今天只能就我的思考所及,和大家做一次開誠布公的交流。我們生活在現(xiàn)代語境中,已經遠離古代,不可能穿越時空回到古代語境中去,寫作和古人一模一樣詩詞。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但是,我們的寫作又必須具有古典美,不能寫成純粹的白話詩,和老百姓的口語一模一樣?,F(xiàn)代語境和古典美,在這里一對矛盾。就詩詞的特殊形式而言,她是傳承兩千年的國粹,她的特點就是古典美,離開了古典美,就不再是傳統(tǒng)詩詞,正如京劇,如果沒有了那些規(guī)定的程序,完全的現(xiàn)代化,就不是京劇了。詩友們之所以喜歡詩詞,我想一定是因為愛上了詩詞的古典美。詩詞一定要像詩詞的樣子,而不能變成別的樣子。就像京劇,不論怎么改革都要保持自己的本色,都不會變成芭蕾舞。這里說的本色,其實就是遺傳基因,兒子必須要繼承老子的基因,要像自家老子的樣子,而不能像隔壁老王。詩詞必須保持自己的基因傳承,不能變成轉基因。轉基因食品是有害的。但生物學又告訴我們,生物除了遺傳,也有變異。這里的遺傳和變異,我以為就是當今詩詞界反復討論的兩大話題:繼承和創(chuàng)新。如果遺傳和變異的概念借用為繼承和創(chuàng)新的說法可以成立的話,那么請千萬記住,我們要的變異只能是進化,而不是退化!也就是說,創(chuàng)新只能以提高質量為前提,而不是降低質量。很遺憾的是,我們看到的很多貼著創(chuàng)新標簽的詩詞作品,其質量慘不忍睹,退化式的創(chuàng)新,實在不能說是成功的。我曾經把我的生物變異之說講給一位非常高明的醫(yī)學教授聽,他聽后說,變異中的突變就是惡性腫瘤,也就是大家談虎色變的癌癥。這也說明我們不能盲目求變求新,對待繼承和創(chuàng)新,必須采取冷靜慎重的態(tài)度,不能一哄而上。
繼承是一切的一切的起點,離開了繼承,一切無從說起。傳統(tǒng)詩詞值得我們繼承的太多太多了,如果不具有一定的古代經典作品的閱讀量,如果不背誦一定量的古代經典作品,如果不從古代經典作品中積累一定量的詞匯,如果不從古代經典作品中學會一定量的技巧,是不可能寫作詩詞的。這里要提到“食古不化”這個詞,順便引出“食古不足”和“食新不化”,后兩個詞是我臆造的,目的是便于講解我的觀點,可能不準確,諸君可以忽略。什么是“食古不化”?就是學習古代知識不善于吸收、理解和運用,就像吃了東西不能消化一樣。很多批評家喜歡借用“食古不化”來指責當代詩壇的弊端,這在理論上無疑是正確的。當今詩壇有沒有食古不化這種現(xiàn)象存在呢?當然有,但是“多乎哉,不多也?!闭嬲彻挪换淖髡咴诋斀裨妷急壤赡懿蛔闱Х种?,其影響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計。食古不化是需要資格的,通常是那些讀書很多學識淵博的人才容易食古不化。如果讀書并不多,就沒有必要去擔心他食古不化。舉個例子,我們可以批評王國維錢鐘書食古不化,卻不能去批評一個小學生食古不化。所以這里要引出我的另外一個概念:食古不足。食古不足是指詩壇很多愛好者對古典文學的修養(yǎng)比較欠缺。還沒有吃飽,哪里談得上不消化呢。當今中國的詩詞寫作者數(shù)以百萬計,恕我直言,其中大部分沒讀過多少經典作品,談不上有多少學養(yǎng),有的可能只讀過“兩個黃鸝鳴翠柳”“床前明月光”“紅軍不怕遠征難”和《中華詩詞》上的少數(shù)作品。他們連很多經典的名字都說不出來,有很多因為革命工作太忙了,是退休后在老年大學才開始學習詩詞,能否背誦50首古代詩詞名作都很難說,如果說他們食古不化,是不是有點委屈了。所以,食古不化雖然是一大弊端,但遠遠不是當前的主要弊端,根本用不著去為之憂慮。食新不化是指對新題材新詞匯生吞活剝,運用不當,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消化不良。學養(yǎng)不夠,創(chuàng)新來湊,滿篇不倫不類的新概念,新提法,遠離了詩詞的本色,也就是我前面所說的基因發(fā)生退化性變異。這一群體在數(shù)量上十倍百倍于“食古不化”的群體,作品鋪天蓋地,至今仍然欣欣向榮興旺發(fā)達,其危害遠遠大于食古不化,這才應該是當今詩壇令人憂慮的主要弊端。我們應該知道,必要的繼承,是進入詩詞這座圣殿的入場券,沒有這張入場券,什么都談不上,還能有什么創(chuàng)新。你繼承的深度,會決定你創(chuàng)新的高度,否則全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著名翻譯家傅雷先生在談到張大千的繪畫時說過一段話:“……此公宋元功力極深,不從古典中泡過來的人空言創(chuàng)新,徒見其不知天高地厚而已?!痹娫~于繪畫同理,“不從古典中泡過來的人空言創(chuàng)新,徒見其不知天高地厚而已?!?/span>我這樣說,各位詩友千萬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是一個反對創(chuàng)新的人。恰恰相反,幾十年來,我一直在堅持創(chuàng)新。我們知道,從《卿云歌》到《詩經》,再到《楚辭》直到現(xiàn)在,詩詞在中國已經走過了4000年的歷史(《卿云歌》也有爭議,不展開。)雖然語境一直在變化中,但是變化非常緩慢,這是由于生產力的發(fā)展緩慢所導致的。在工業(yè)革命之前的漫長歷史時期里,中國是十足的農耕社會,除了改朝換代的不斷重復和簡單再生產的不斷重復之外,社會風貌沒有太多的演進,都是“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迸8遣蛔兊氖巧a方式,陸路馬車和水路木船是不變的交通工具,刀槍劍戟是不變的兵器。唐宋人看到的和秦漢人差不多,明清人看到的和宋元人也差不多。所以,他們總是一葉扁舟,總是長亭短亭,總是雞聲茅店月,總是騎驢過小橋,總是仗劍遠游,使用的永遠是文言文。因此古人不用過多思考新語境的問題。他們可以從前人那里把詞匯拿來直接使用而沒有什么違和感?!耙蝗~扁舟”可以寫過千年,長亭古道從李白一直寫到李叔同。這樣一來,歷代詩人便沒有特別重大的創(chuàng)新的壓力或曰推動力,他們比我們多占了很多便宜。但是,工業(yè)革命以及科技革命帶來的沖擊波使生產力的發(fā)展大大加快,許多傳統(tǒng)生產方式被迅速淘汰,社會面貌日新月異,隨后的新文化運動倡導的白話文取代了文言文的統(tǒng)治地位,語境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古人詠嘆了千年的景物漸漸退出歷史舞臺,慢慢的,長江上再也不見一葉扁舟,大道上也沒有了馬車,出行更沒有騎驢的。如此等等,逼著當代的詩人們去新的語境里開辟一條新的道路。比如送別,對于古人是極其感傷的,千山萬水,音訊難通,離別后連生死存亡都不知道,所以古人筆下的送別詩大多非常悲涼,詩經里就有很多的送別詩,“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薄冻o》“悲莫悲兮生別離”江淹還專門寫了《別賦》“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送君南浦,傷如之何。”乃至后來送別詩成了一個重要的品類。但是,現(xiàn)在你見過送別時有幾個人感傷過,哪怕遠到異國,都完全不用哭哭啼啼的送別了。交通如此方便,信息如此靈通,千山萬水計時可到,五洲四海瞬間可知。這種情況下你還要去像古人那樣寫送別詩,就很可笑了。即使是最具想象力的古代先賢,也不可能夢見我們今天的社會面貌,所以當我們采用一些全新的題材時,從古人那里很難借鑒到現(xiàn)成的詞匯。怎么辦呢?重點來了,我們必須采用新題材和新詞匯。我認為對創(chuàng)新最簡單的詮釋,就是采用新題材和新詞匯,舍此無成。
現(xiàn)在大量出現(xiàn)的新的生產生活場面是古人所未曾夢見的,那么,是否林林總總的新事物,都可以作為詩詞的題材呢?第一,要在林林總總的新事物中去選擇那些有詩意的或者容易詩化的東西。并不是所有新事物都有詩意或者容易詩化,比如枯燥的數(shù)學公式,化學元素、物理定義,工藝流程、政治術語等。第二,要在新事物中選擇那些經常出現(xiàn)在自己生活中的熟悉的東西。有詩意的或者容易詩化的又經常出現(xiàn)在自己生活中的熟悉的東西,則可以嘗試入詩。比如乘坐飛機,是有詩意而且容易詩化的,但是古人絕對沒有寫過的。如今飛機已經成為非常普遍的東西,城里的人恐怕都不缺少乘坐飛機的經歷,農村人只要外出打工,差不多都乘坐過飛機,即使留守農村的老人,至少也知道飛機是怎么回事。當代詩詞,飛機是不可缺席的。這在古人那里沒有現(xiàn)成的借鑒,只有靠我們創(chuàng)新。我做過一些嘗試,寫過不少乘坐飛機的詩詞,比較多,列部分詩題如后:《京中與金水兄痛飲,險誤航班,及至飛抵重慶猶在醉中,得小詩二首》《應邀赴“寰球華人中國夢·深圳杯第二屆詩詞大賽”頒獎慶典航機上作》我還嘗試寫過大量古人未曾寫過的題材,比如“空巢老人”“民工”“口琴”“影集”“高鐵”“電扇”“電梯”“互聯(lián)網(wǎng)”“房奴”“明星”“堵車”等等。 我們知道,詩詞的特點是古典美,其用語要求典雅凝練,忌用大白話?,F(xiàn)代的許多新詞匯,一旦進入詩詞,就會破壞古典美。如何才能將新詞匯寫進詩詞,使之既有古典韻味,又兼有時代精神呢?這是一對矛盾,是對當代詩詞作者的嚴峻挑戰(zhàn)。比如說,寫帆船就有一種古典美,古人寫“孤帆遠影碧空盡”“孤帆一片日邊來”,很美。現(xiàn)在沒有帆船了,長江上只有輪船,如果寫成“輪船遠影碧空盡”“輪船一片日邊來”,就沒有詩味了。同樣的道理,陸游“細雨騎驢入劍門”,很美,如果寫成“細雨坐車入劍門”,也很別扭。第一,和新題材一樣,也需要有所選擇,不是所有新詞匯都可以入詩。我們要善于去尋找那些富有詩意或者說容易詩意化的新詞匯?,F(xiàn)在很多流行詞匯比如牛逼,傻逼,很粗鄙庸俗,我認為是不宜入詩的;一些政治術語比如三個代表,四項基本原則,雖然政治正確,但不容易詩化,也不宜入詩。廖國華老兄的例子:一提腐敗。同樣是現(xiàn)代流行詞匯,腦殘,豬頭容易詩意化,就可以入詩。第二,對新詞匯要進行雅化。所謂雅化就是組合搭配。一首詩里不能有過多的新詞匯新詞匯要和文言搭配,才有詩味。
為進一步說明,我以這三年流行甚廣的新冠、核酸、和網(wǎng)絡上很流行的腦殘、豬頭等等為例,來說明新詞匯的運用。這些都是最新的詞匯,不僅古人沒有見過,我們自己之前都沒有見過,可謂新之又新。
有一次我觀看一個草臺班子演出,令人驚訝的是少林僧人和穿三點式的性感女郎同時登臺演出,我覺得真是太不可理喻了,古代先賢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種場面,于是我就寫:
這里把當代的所謂性感,所謂三點式都寫到詩里,由于全詩搭配組合較好,也不失詩味。
現(xiàn)代的雞尾酒,是古人作品里從來沒有的,我覺得頗有詩意,就給它找了一個同樣是現(xiàn)代口語的詞匯狗皮膏來對仗。我的一首七律里的頷聯(lián)就是:“滿座衣冠雞尾酒,一時風氣狗皮膏?!?/span>
又比如上世紀末重慶綦江彩虹橋垮塌事件發(fā)生后,我覺得彩虹橋三字很有詩意,我就給配了一個金字塔。寫成詩就是“毒蟻能摧金字塔,蛀蟲已斷彩虹橋。”
此類例子還多,又比如:天花板可以對地鐵圖,寫成詩就是“無聊坐看天花板,有事先翻地鐵圖?!?/span>
防盜門、劉德華、追星族、卡拉OK、吉他、電音箱、大款、雷鋒叔叔、冷戰(zhàn)、扶貧、美眉、非典、達芬奇等等,我都寫入了詩詞。
如果組合搭配得好,就連索然無味的外國名詞都可以表現(xiàn)出典雅之美,比如:
多瑙河上
多瑙河上烽煙黑,巴爾干島頓失色。鐵鳥蔽空彈橫飛,血染貝爾格萊德。都市轉眼成廢墟,難民如蟻逃鄰國。今宵轟炸復明宵,肆虐何曾停一刻。猖狂稱霸惡膽張,安南一時竟沉默??绾M空大入侵,誰其比者希特勒。吁嗟乎,世紀之末起風云,終有義軍能擊賊。君不見南斯拉夫勇士多,至今猶說瓦爾特。
詩中的多瑙河、巴爾干島、貝爾格萊德、安南、希特勒、南斯拉夫、瓦爾特都是外國名詞,單獨的一個詞是沒有任何詩意的,經過組合搭配就不同了。
好了。講到這里,我想請大家思考一下,我們要怎樣才能做到以上這些呢?回答是,還是得老老實實地多讀古人的經典,才能熏陶出典雅優(yōu)美的氣息,才能訓練出選擇題材和詞匯以及組合搭配的能力,否則寫出來還是沒有詩味。我以為這就是今天講題“如何在現(xiàn)代語境中寫出好詩?”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