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華裔神探的精彩告白（二）
趙志飛
著名美籍華裔刑事科學家李昌鈺博士
“為辛普森作證，我很無奈，但我只能根據(jù)證據(jù)說話”
在和李昌鈺博士談起他在美國法庭上為各種案件出庭作證的專家證人的經(jīng)歷時，我直言不諱地問道：
“我們在您的母校紐約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培訓時，一些教授告訴我們，著名黑人三棲明星辛普森（橄欖球、廣告、影視明星）涉嫌殺害前妻案，律師們根據(jù)您的專家證人意見，為他作了成功的無罪辯護?？扇杂薪^大多數(shù)美國民眾認為他就是罪犯，包括您母校的教授們也是如此。您真認為辛普森不是該案罪犯嗎？”
李博士坦誠地回答說："為辛普森案件作證，我很無奈，但我必須也只能這樣做。因為我是一位刑事科學家，無論為檢方或辯方出庭，我都只能根據(jù)證據(jù)說話！"
簡短的回答，道出了李博士參與此案的奉法原則和復雜心路。
號稱世紀大審判的美國辛普森殺妻案
1994年6月12日深夜，南加州洛杉磯好萊塢附近，辛普森的前妻妮可和男友隆納雙雙被慘殺于寓所內(nèi)。經(jīng)洛杉磯警方全力偵查，很快確定辛普森為疑兇。主要證據(jù)是遺留在現(xiàn)場的一只兇手手套上有辛的血跡（辛手上也確有傷），而遠在數(shù)公里外的辛普森家里也發(fā)現(xiàn)了另一只血手套，同時在辛普森臥室內(nèi)提取了帶有死者妮可血液的襪子。
辛普森被捕后，辛家組織了一個龐大的“明星辯護團”。在一位法律界朋友的再三邀請下，李博士受聘擔任了“明星辯護團”的刑事鑒定專家證人。
由于檢辯雙方互為求勝而互鉆法律空子，玩了很多花招百出的司法游戲，使得本來對涉足這起案件就很猶豫的李昌鈺十分厭倦，甚至后悔。
但是，出于一個法庭科學家的職業(yè)準則，他仍很嚴謹細致地對這起案件的涉嫌物證進行了檢驗。
于是，他發(fā)現(xiàn)了很多因警方工作失誤導致的無法解釋的證據(jù)疑點：如警方的物證檢材因被污染而失去證據(jù)作用，現(xiàn)場另有一名嫌疑人鞋印沒有提取，現(xiàn)場可能留有兇手指紋的紙片不翼而飛，照片反映死者身上有兇手的血跡卻因疏忽而被洗掉．.....
而這一切的原因，皆因為洛杉磯警察局過早確定疑兇就是辛普森后，忽略了更詳細深入的現(xiàn)場勘查、更嚴謹規(guī)范的物證管理、更認真細致的物證檢驗所致。
可惜，這些失誤都已因時過境遷永遠無法彌補！
在證據(jù)大于天的美國法庭上，李博士只能秉公直言地指出：“檢方指控辛普森殺妻證據(jù)薄弱！”
最后，龐大的洛杉磯高等法院陪審團以“辛普森無罪”的判決，結(jié)束了這場長達245天的“世紀大審判”。
然而，美國一項民意調(diào)查顯示，70％的美國民眾仍認為辛普森就是殺妻真兇。美國著名雜志《時代周刊》邀請創(chuàng)刊以來所有活著的封面人物聚餐2001年，惟獨不請也曾是封面人物的辛普森。而洛杉磯地方民事法院則干脆開庭審理被害人家屬對辛普森提起的民事訴訟案件，判決辛普森應對受害人的死亡負責，賠償受害人家庭2500萬美金。這一判決顯然更強化了民間對辛普森就是殺人兇手的認識！
這起案件在美國刑偵史上留下了遺憾，也在李博士心中留下了沉重。
談起這起案件的案后效應時，李博士欣慰地說："洛杉磯警察局敗訴后，確實承受了很大的社會壓力。但他們沒有怨天尤人，而是痛定思痛抓起了警政改革，改變了混亂的管理和馬虎的作風，加強了對刑警人員能力素質(zhì)的培訓，洛杉磯市議會也通過法案增加大量經(jīng)費加強警察局刑事科學檢驗室的建設，警察局決心重整旗鼓再偵辛普森疑案，但愿他們能避免重蹈覆轍！
其實，豈止只是區(qū)區(qū)一個美國洛杉磯警察局需要避免重蹈覆轍，也算資深警界中人的我，深知這起案件對包括中國在內(nèi)的全世界警察刑事偵查機關(guān)都是一個振聾發(fā)饋的警醒！"
"希望每個警察都是科學家，這是警察的社會責任決定的"
李博士對我們中國警官的到訪作了精心周密的接待準備。他親自為我們安排的日程表上清楚地寫著：
2:00紐海文大學與亨利．李博士座談
2:30與紐海文大學副校長依娜博士、公共安全學院院長托馬斯博士、刑事檢驗部主任哈里斯博士等座談3:00參觀康涅狄格州刑事科學檢驗所3：30亨利.李博士陪參觀警察局
4:00亨利．李博士講授：刑事檢驗科學和美國警政工作
5:00游覽 Craig 城堡
6:00陪進餐
可是，由于我們參觀警察局和刑事檢驗所的時間比原定延長了許多，盡管我們?nèi)∠藚⒂^ Craig 城堡的計劃，也仍拖到晚上近8點鐘才趕到紐海文市一家叫"東王朝"的華人餐館，昌鈺博士等著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
我們?yōu)橥涎恿死畈┦繉氋F的時間向他表示歉意。
“不，恰恰相反，你們放棄了游覽古跡而盡量多參加學術(shù)活動，我感到非常高興。”李博士真摯地對我們說：
“我希望每一個警察都是科學家，這是警察的進步和社會責任所決定的！因此，我尤其希望每一位來訪的警察朋友，都能在我這里感受到科學的力量，接受到科學的熏陶！”
李昌鈺博士在給筆者講述案例
他送給我們每人一個“紀念杯”，白色的瓷杯上赫然印著刺目的噴濺血跡和一個血手印！
李博士解釋說：“凡是到訪的警察同行，我都送他們這個紀念杯。血跡和手印，警示著我們身邊隨時都會發(fā)生各種案件，也提醒著我們要重視現(xiàn)場和物證的科學研究與運用，從而成功地破獲案件！”
這個紀念杯的設計和寓意，博士真是匠心獨具！
餐桌上，李博士引經(jīng)據(jù)典，談笑風生。
他談起了他那命名的“桌腳破案理論”。他將偵查破案喻為一張桌子，再漂亮的桌面，如果桌腳不穩(wěn)，也不是有用的桌子。而這四個桌腳分別是：現(xiàn)場、物證、人證、運氣。
他特別強調(diào)地說，在現(xiàn)代刑事偵查觀念不斷進步之下，尤其需要科學，即科學思維和科學技術(shù)的支撐！
就拿這四個“桌腳”來說吧，“現(xiàn)場”和“物證”需要科技手段的勘查、檢驗和科學思維的分析、推理、判斷，“人證”也更需要進行邏輯推理的科學思維來準確地鑒別，“運氣”看起來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貴東西，但也需要科學地去把握。好刑警能善用時機，制造運氣，而沒有科學思維頭腦的辦案人員，即使運氣到了身邊，也不能好好把握而錯失良機。
科學思維和科學技術(shù)在偵查破案中的結(jié)合與運用，在李昌鈺博士的一番精彩宏論中，變得異常簡明生動。
李博士告訴我們，他最高興的工作是在忙碌的刑事物證鑒識工作之余，應邀到世界各地演講、培訓執(zhí)法人員，包括警察、檢察官和法官。他受聘在包括紐約大學、耶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刑警學院等世界15所大學教授刑事科學課程。他還擔任十多家專業(yè)刊物的編輯，并發(fā)表了300多篇學術(shù)論文，出版了20多本學術(shù)著作。而且，他幾乎每天都要準備趕赴一些案件現(xiàn)場。
“在美國，我很累，可我休息不了”
我們驚訝他哪來這么多時間和精力？
李博士笑了，他說：“這是很多人問過我的一個問題。其實答案很簡單，你只要把上天給你的24小時用好就行了。”
李昌鈺博士認為，把一個人在一年中分別用于工作、吃喝、睡覺、瑣事等的時間作了精確計算并除開后，完全還可以在一年中節(jié)約出3285個小時，幾乎相當于一年的二分之一時間。如果把這些節(jié)約下來的時間再用于工作上，他一年就能比別人多做出兩年的成績。他的生命也就在這種超常收獲中得到了延展。
李昌鈺博士任美國康州警政廳長時
李博士的關(guān)于“節(jié)約時間＝延展生命”的宏論，使我想起了文化巨匠魯迅的一句名言：“我是把人家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了寫作上！”
善用時間，善擠時間！這正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共同秘訣。
我對李博士說：“您雖然會擠時間，身體也很好，但您畢竟已是60多歲的人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您可以多搞些培訓工作，不一定要親自去出那么多現(xiàn)場。”
李博士說：“沒辦法，案子太多。我昨天晚上才從圣地亞哥一個案件上趕回，今天在陪你們的中途，還抽空去了兩個案件的現(xiàn)場。”
正說著，他接到電話，康州米特巴里市發(fā)生兇殺案，警察局請他出現(xiàn)場。
李博士無奈地對我們一臉歉意：“看來我只有先走了。”
很快，一輛警車閃著警燈趕來接他。
臨上車時，李博士對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美國，我很累，可我休息不了?！?/p>
我們無言而充滿敬意地目送警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光怪陸離的美利堅雨夜之中。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趙志飛，全國公安文聯(lián)警事文物專委會主席。曾為工人、警察、教授、一級警監(jiān)、省政府參事。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著有涉警作品十余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