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中國傳統(tǒng)色與世界上所有的顏色相比較,也罕有能與之匹敵者,因為傳統(tǒng)色是中國人看待世界的眼光,也是追求生命快樂的樣子。這輩子只要去過敦煌莫高窟的人,哪怕一次,都會念念不忘。風沙里駝鈴聲聲,循著大漠孤煙,有的人為再見一只九色鹿,有的人為藻井如癡如醉......色彩研究者郭浩再一次回憶起在莫高窟看壁畫時說:“我是非常強烈的,被這個色彩所吸引?!?/span>1600年后壁畫多暗淡棕黑,莫高窟第321窟的穹頂卻極蔚藍,“很透的,明亮得讓我覺得不真實”。柵欄上的天人身體黝黑,一筆筆白線勾勒著身形,眉眼彎彎,你抬頭一望,他們就笑臉盈盈。在色彩的映照下,郭浩的心被打開了,穿越時光“赴會佛去聽法,飛天搖曳顧盼,祥云舒卷彌漫,漫天花雨間......”來到了一個美麗的無煩惱的佛國。在他心中,敦煌色的力量是讓人放下煩憂,感到愉悅,就像他自己說:“中國傳統(tǒng)色是中國人看待世界、追求愉悅的方式?!?/strong>近日物道君與郭浩老師暢聊了一個下午茶的時間,今日邀請您進入那個看似寸草不生,卻描繪著五顏六色的快樂的敦煌。郭老師無法選擇,“不能用一種顏色去形容敦煌,它太磅礴了”。他讓我看一幅壁畫,莫高窟第328窟有四位一組的供養(yǎng)菩薩,很是大紅大綠,但很美好!他們的菩薩充滿了多姿多彩,朱砂描著圓乎乎的臉龐,朱唇配以翠眉,身上華服,用了石青、石綠、赭紅著色,很漂亮,讓人一看就覺得氣度非凡,宛如大唐的豐盛與飽足。莫高窟第328窟(初唐) 供養(yǎng)菩薩 色彩回溯郭老師說他第一眼看到,腦子里就跳出來了四個字,“美人青絳”。美好得就像一道彩虹啊,很繽紛,看得心里歡歡喜喜。可若放到今天,用大紅大綠畫一幅畫,或許很多人會覺得,“天哪,這怎么會好看,我敢這么畫嗎?”但敦煌的畫師就這么做了,“因為古人沒有這個束縛,他認為美的顏色就去呈現(xiàn),往往出來的效果是驚人的。”欣賞敦煌色只消走進洞窟去,放開心胸,它們靠著自身就能征服人心。這是莫高窟322窟(初唐)的《竹林釋迦說法》,釋迦在竹林講法,竹色怎么???詩經(jīng)說:“瞻彼淇奧,綠竹猗猗?!鄙谒叺木G竹很靈動,畫師就用了最有光彩的綠顏料——石綠,它來自孔雀石,最正、最盛的綠。兩位菩薩身上的薄紗和頭頂上光相的綠色,也是石綠。郭老師說:“青青翠竹,盡是真如?!狈鹜又v法,周圍的青青綠竹跟著也有了佛性。這幅壁畫莊嚴華美,因為石綠生出了些許盎然。這是莫高窟254窟(北魏)的《尸毗王割肉貿(mào)鴿》,一千多年以后尸毗王的身體已變黑變污,但他的青發(fā)依然明亮,像剛剛畫出來的一樣。此青畫師用了最名貴的顏料——青金石,碾磨成粉末涂抹,得到最純正的藍,佛經(jīng)里稱“紺青色”或“紺琉璃色”。《石雅》有云:“青金石色相如天,或復(fù)金屑散亂,光輝燦燦,若眾星之麗于天也。”青色泛著金星,好像宇宙掉落的星光碎片,很華美,在當時比黃金都要貴重,佛陀的發(fā)色大多來源于此。尸毗王并非佛,畫師們選擇為之賦青,或許對他不惜割肉喂鷹保全鴿子的生命所感動。閃著金光的青,寓意著人格的燦爛。莫高窟第254窟北壁(北魏)《尸毗王割肉貿(mào)鴿》


這是莫高窟第57窟(初唐),也叫美人窟,有一個好漂亮的菩薩,臉蛋兒、肌膚細細白白地如妙齡少女,柳葉眉,櫻桃嘴,臉頰淡淡染著胭脂紅。這樣一位菩薩,卻穿金手釧、金臂釧、戴雙層的金瓔珞,和一個堆滿金粉的佛冠,若沒有真的看見過或許會覺得這位“少女”有些俗氣。但畫師的筆下,“美人菩薩”卻讓郭老師想到了司馬相如的《美人賦》:“云發(fā)豐艷,娥眉皓齒,顏盛色茂,景曜光起”。走進莫高窟第427窟(隋朝),會看到三面墻的千佛,他們的臉、脖子、手都貼上了金箔,熠熠生輝。黃金貴重 ,人們會覺得它很俗氣,古人卻不覺,反而鐘愛它的明亮,不惜頻繁地使用它。不需要分辨黃金是俗是雅,單純欣賞明亮就足夠了,一如猶想當初金箔未剝落前,燦燦黃金,如孤燈點亮漆黑的洞窟。僅僅幾幅壁畫,敦煌色數(shù)也數(shù)不盡,更帶給人許多無法言語的震撼:紺青色佛發(fā)可以這么純真,光燦燦的臉蛋竟然好看,全身上下都紅彤彤的華服也不俗不可耐,一片石綠、銅綠的山水,竟然深深淺淺分明可愛......那時的人們看世界、用顏色真大膽,不拘泥、無限制。敦煌色是一種直白的美學,帶給人們一種純真的愉悅。然而就像郭老師在《中國傳統(tǒng)色:敦煌里的色彩美學》所言那般:“顏色如青春,失去不復(fù)得?!?/span>

因為高濕,紅撲撲的臉蛋已經(jīng)氧化、褪色變黑;壁畫是用泥巴和草拌著抹上去的,太脆弱,雨一多它就軟下了;還有不期而至的地震,使得洞窟開裂、坍塌......是的,我們眼前的敦煌再不是從前的模樣,在那里幾乎每一個敦煌講解員都會說,敦煌是會消失的,我們呼吸的每一口氣都會加速它的消亡,唯有珍惜當前。在珍惜以外,一些人希望描繪出最初的敦煌。于是張大千來了,參考唐卡的設(shè)色、用料推導(dǎo)出敦煌色,臨摹壁畫。此時,另一位畫家王子云也在莫高窟,兩人關(guān)系甚好,但對敦煌色看法迥異。王子云說張大千的臨?。骸爱嬅婕t紅綠綠,十分刺目。”王子云更喜歡真實臨摹當下敦煌的色彩。在采訪中,郭老師說,他也要去面對這個兩難,究竟是“側(cè)重當下還是側(cè)重當初的色彩”?后來他想到一個方法——回溯。不是還原敦煌1600年前的零點,而是沿著時間的長河,往前回去300年、600年,看看那時的色彩會不會是最佳狀態(tài),沒有那么艷,但也沒有現(xiàn)在殘破。“回溯”的過程,正是敦煌色主要顏料“礦石”的變色過程。比如朱砂,它在1600年的時間里不同的時間段會變色成什么樣,實驗室中可以通過模仿光照、溫度、濕度去實現(xiàn)。莫高窟263窟(北魏)三世佛之過去佛 迦葉 回溯色彩目前“幾乎所有的顏色,敦煌研究院都做過類似的實驗”,郭老師如是說。最難的就是把一幅“敦煌壁畫”以最美的狀態(tài)呈現(xiàn)給大家。他與臨摹小組用了兩年做這件事情,一幅壁畫不斷用電腦模擬,大家一起探討這個色對不對,“他們有時候也會給我一些反駁的意見,說不對啊,這個小角它是更藍一點,郭老師你可能說的更綠了”。這便是“色”的奇妙,每個人所看之“色”是不一樣的,因為顏色在自然與想象之間。人們看山水,花紅、柳綠、梨花白、杏黃、柿子紅,這是現(xiàn)實中的色彩,也是中國人審視色的開始。然而,每個人都有“記憶”,在觀遍群山之后,隨著時間、經(jīng)歷,人的記憶里有了“色”。同樣的綠,有人看淡一點,有人看深一點、暗一點;有人傾向鮮艷,有人喜歡淡雅。中國傳統(tǒng)色是中國人心靈的投射,是現(xiàn)實與觀念之間,在郭老師看來,敦煌色就在“如是我見與如是我聞”之間。在這“之間”,他想呈現(xiàn)出夢想中那真實的敦煌色,在一次次的回溯中,郭老師完成了37幅壁畫的色彩回溯。圓夢敦煌,終究是所有人的遺憾,遺憾沒有任何一幅壁畫的色彩回溯能代表所有人對敦煌色的想象與回憶;遺憾敦煌壁畫上的顏色,會在時間的河流煙消云散,回到最初的原點。幸好的是,我們還有記憶,有那些一次次走進敦煌臨摹色彩的人,有像郭浩老師這樣鐘情顏色,把敦煌色記錄下來的人。筆到此處,想起了與郭老師暢聊時最初的那個問題:“您為什么偏偏選擇以色講敦煌“?因為敦煌太浩瀚了,她記錄了華夏從北涼到清朝的1600年時間,有佛之經(jīng)變故事,壁畫的線條之美,有藻井、卷草之紋樣......在這里人們將看到一個全盛的美貌的中國。那么也可以說,如果沒有敦煌色,就沒有中國人的快樂。因為每一筆敦煌色都是古人沒有條條框框的所愛,是畫師看世界純凈的眼光,這種眼光在今日的人們看來很直白、很原始、很初心。是的,美色是一種快樂。走進敦煌,我們可以學術(shù)地研究,也可以淺淺一游,但是就像郭老師說:“世界上獲得最大的獎勵,就是美色帶來的愉悅感?!?/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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