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風
國學經典是蘊藏中國智慧的寶庫。國學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精華與當代文化中的精華相融的學術精髓。歷代學者都是把儒家經典置于國學的主導地位。
陸羽所著《茶經》是一部融儒、釋、道于一體，匯技、藝、術為一爐的經典著作。古往今來，都沒有把《茶經》放在國學的重要位置上，對此，筆者頗為費解。首先，國學從學科分，歷代學者把《茶經》放在“雜學”之中。明代李維楨（1547—1626年）：隆慶二年（1568）進士，由庶吉士授修編、修撰，又遷陜西右參議，提學副使，布政史，南京大仆卿，后經太常卿董其昌推薦，召為南京禮部右侍郎，南京禮部尚書，晉爵太子太保。其文章“弘肆有才氣”“碑版之文，照耀四?！薄柏撝孛顾氖辍薄＿@位掌管禮儀經典的高官，在為桑苧廬藏版《陸子茶經》重刻作序中言道：“蓋茶名見于《爾雅》，而《神農食經》、華佗《食論》、壺居士《食志》、桐君及陶弘景《錄》、《魏王花木志》胥載之，然不專茶也。晉杜育《荈賦》、唐顧況《茶論》，然不稱經也；韓翃《謝茶啟》云：‘吳主禮賢置茗，晉人愛分烹茶，其時賜已千五百串。常魯使西番，番人以諸方產示之。茶之用已廣，然不居功也。其筆諸書，而尊為經，而人又以功歸之，實自鴻漸始。夫揚子云、王文中，一代大儒，《法言》、《中說》自可鼓吹六經，而以擬經之故，為世詬病。鴻漸品茶小技，與經相提而論，人安得無異議？故溺其好者，謂窮《春秋》，演《河圖》，不如載茗一車，稱引并于禹稷；而鄙其事者，使與傭保雜作，不具賓主禮?！贝诵蚪衣读嗣鞔廊藢﹃懹稹恫杞洝芬曋疄椤靶〖肌?，“ 傭保雜作”，人安得無異議？“不具賓主禮”等等。
史稱“東方文化金字塔”的《四庫全書》分為四部，即：經、史、子、集，把儒家經典之作基本上都放在“經部”，而把陸羽《茶經》放在子部第九類的《譜錄類》中?！蹲V錄類》又分三屬，即器物之屬，飲饌之屬，草木禽魚之屬，而陸羽《茶經》又列在“飲饌之屬”內。在這一屬中，列了《茶經》《茶錄》《品茶要錄》《宣和北苑茶錄》《東溪試茶錄》《續(xù)茶經》《煎茶水記》《北山酒經》《酒譜》《糖酒譜》等書目。在《四庫全書》總書目中，把陸羽《茶經》列入了無關宏旨的雜碎堆中。
從現(xiàn)代國學課程編排上看，把陸羽《茶經》排在《天道篇》中的“科技智慧”子目之中，放在《周髀算經》《九章算術》之后，也只是把《茶經》列入“技”類而已。
綜上所述，陸羽所著《茶經》，無論是在封建士大夫眼中，還是在現(xiàn)代，在“國學”中的地位顯然是不高的。到底如何評價陸羽《茶經》在“國學”中的地位，這是研究“陸學”和《茶經》的文人學者所關注的一大課題。筆者試圖就這一問題淺談一管之見，以期起到拋磚引玉之目的。
陸羽所著《茶經》是中國乃至世界第一部茶葉百科全書?！恫杞洝穯柺谰哂袆潟r代的意義?！恫杞洝凡粌H僅是一部介紹茶樹的起源、特性、產地、品質、歷史、茶具以及茶的加工技術和飲用方法的科學專著，也不僅僅是一部傳播茶文化，茶葉科學知識，普及飲茶習俗，推動茶葉生產的杰出著作，它更是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國學”寶庫的經典之作。
《茶經》是一部以茶論道的經典之作
陸羽為什么要寫《茶經》？難道他僅僅是為了介紹一般的茶葉知識，煮茶、飲茶技藝嗎？不是的。他寫《茶經》的真正目的，是想“以茶論道”，闡發(fā)自己對社會，對人生價值，倫理道德的一些看法，而把這些深刻的道理隱匿在茶事之中。
正如浙江大學茶學系教授黃志標在他所寫的《陸羽〈茶經〉基于思想體系上價值觀意義上的探究》一文中所言：“陸羽是在感受了社會動蕩與不安之后，為自己尋求理想的精神寄托，對理想中的社會與人該如何生活所作的思索與求解，并試圖為社會提供一種合乎人性，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是什么？可理解為通過日常生活而表現(xiàn)出對真善美的追求，茶道精神可與此相聯(lián)系而 展開聯(lián)想的社會生活坐標系，《茶經》是他作為知識分子對社會與民生關心的實際行動與具體表現(xiàn)。陸羽所特別看重茶，不僅僅是他隨遇而安的需要，還是融物質與精神，務實而靈動的載體，同時也可以承載人們的向往?！标懹鹪谄洹恫杞洝分?，通過“以茶論道”，將儒家思想之核心——“仁義”“中庸” “和諧”“道德”融于茶事之中，給人們以智慧的啟迪，精神的培育和人格的創(chuàng)造。
《茶經》中的“仁義”思想。孔子曰：“何事于仁，必有圣乎?！薄叭柿x”思想成為整個封建統(tǒng)治者的核心思想，成為構筑中國式的“倫理——社會——政治”學說的奠基石?！恫杞洝て咧隆分幸昧恕懂愒贰分械囊粋€典故來倡導“仁義”之舉。這個典故是說“郯縣陳務妻，少與二子寡居，好飲茶茗。以宅中有古冢，每飲，輒先祀之。二子患之曰：‘古冢何知？徒以勞意?！蛉ブ?。母苦禁而止。其夜，夢一人云：‘吾止此冢三百余年，卿二子恒欲見毀，賴相保護，又享吾佳茗，雖泉壤朽骨，豈忘翳桑之報?！皶?，于庭中獲錢十萬，似久埋者，但貫新耳。母告二子，慚之，從是禱饋愈甚。”陸羽是想通過這一典故，引導人們要講“仁義”。
《茶經》中的“中庸”之道。所謂“中庸”，孔子曰：“不偏不倚”，執(zhí)其兩端而折之。就是要求人們要公正、謙恭，不要偏激，不走極端，要留有余地，遇事要有“度”。陸羽在《茶經》中雖然沒有明言要求人們守“中庸”之道，但在許多論述茶事的過程中，把“中庸”之道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例如在論采茶時，要把握“度”，“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論煮茶時，要把握“度”，“慎勿……使涼炎不均”；論沸水時要把握“度”，一沸不用，三沸太老，而取二沸恰恰相好；論制茶時，要把握“度”，焙火，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論沖泡茶時，要把握“度”，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論品茶時，要保持平和的心態(tài)等等。
《茶經》中的和諧觀點。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都極力主張“和諧”。因此，“和諧”的觀點，是儒家思想的核心。關于“和諧”的觀點，由外往內說，第一層意思是人和自然的和諧，第二層意思是人與社會的和諧，第三層意思是人與自我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就能互得其利，持續(xù)發(fā)展；人與社會的和諧，就能促進社會的穩(wěn)定，家庭的和睦；人與自我的和諧，就能使人做到遇事寵辱不驚，進退有據(jù)。而陸羽所著《茶經》，特別崇尚和諧精神?！恫杞洝ひ恢础分兴珜У摹熬袃€德”之美德，是崇尚和諧精神的思想基礎；《茶經·四之器》中對煮茶之釜，其形態(tài)要求“方其耳以正令也，廣其緣以務遠也，長其臍以守中也”，這“正令”“務遠”，“守中”之理念，是崇尚和諧精神最完整的表達；《茶經·四之器》中提出的巽主風、離主火、坎主水，風能興火，火能熟水之常理，是崇尚和諧精神的自然法則。
《茶經》中的“道德”理念?？鬃釉唬骸暗轮恍?，學之不講，聞義而不能徒，不善而不能改，是吾之憂也?！笨鬃铀膽n之首的“德”，陸羽在《茶經·一之源》中說：“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彼Ｍ嫴柚?，把品茶與人品結合起來，要求飲茶之人要有美好的品德，這就給茶人確立了道德標準和行為規(guī)范。這種道德標準和行為規(guī)范，對茶人、對社會各階層，上自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千百年來，無不起著潛移默化之功能，無不影響官風、民風的凈化，特別是在當代，更起著積極進步的作用。
綜上所述，陸羽在其《茶經》中，將儒家思想之精華隱于茶事之中，使人們在進行茶的“采、制、煮、飲”中，自覺不自覺地接受儒家思想的洗滌與熏陶；與此同時，陸羽也將對社會、對人生的一些真知灼見，借茶事活動予以闡發(fā)。所以說，陸羽《茶經》不是“雜學”，它是一部“以茶論道”的經典之作。
《茶經》是一部以道育人的警世之作
什么叫道？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能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比寮抑乐v“中庸”，釋家之道講“寂靜”，道家之道講“無為”。而陸羽《茶經》之道講的是“廉美和敬”“精行儉德”“鼎形正令”。通過這些至深的“道”，達到育人警世之目的。
“廉、美、和、敬”是陸羽茶道精神的重要內容，即：廉潔育德，美真康樂，和誠相處，敬愛為人?！傲?，推行清廉、勤儉、育德，以茶敬客，以茶代酒；“美”，品茗之時，共聞清香，共敘友情，康樂長壽；“和”，德重茶禮，和誠相處，與人為善；“敬”，敬人愛民，助人為樂。“廉、美、和、敬”之茶道精神無不體現(xiàn)在陸羽《茶經》中的字里行間。
“精行儉德”是陸羽茶道精神的思想核心。陸羽提出做“精行儉德”之人是針對盛唐由盛到衰，奢侈之風盛行而提出來的。當時，物欲橫流，很多人追求一種奢侈豪華的物質生活?！拔锞珮O，衣精極，屋精極”是人們追求的生活目標。許多有正義感的文人士大夫們對這種奢侈之風非常不滿。陸羽借助飲茶，提出做“精行儉德”之人，是對當時奢侈之風的抨擊。主張“儉以養(yǎng)德”“進德修業(yè)”“修身養(yǎng)性”“淡泊明志”“清靜無為”“生活簡樸”。為了進一步闡發(fā)他的這一思想，繼而在《茶經·七之事》中列舉了三國孫權之孫烏程侯孫浩以茶代酒和晉代吳興太守陸納以茶果招待衛(wèi)將軍謝安的典故，把“以茶代酒”“以茶敬客”作為一種時尚大加推崇，以期形成一種清廉自潔、儉樸養(yǎng)德的高雅的社會風氣。
“鼎形正令”是陸羽茶道精神的社會夙愿。陸羽在《茶經·四之器》中說：“風爐，以銅鐵鑄之，為古鼎形?！标懹鹬砸獙L爐制成“古鼎形”，是希望當時的君臣子民都能像“鼎”那樣“穩(wěn)重端正”。若君似“鼎”，即可凝天命，系人心，讓國之“重器”天長地久；若臣似“鼎”，則可品行端莊，為官“鼎正”，無擾于民；若民似“鼎”，就可安于義命，固守基業(yè)，利害不驚，家和國安。陸羽在《茶經·四之器》中，對釜的制作，要求“方其耳，以正令也”，是說煮茶之鍋的“耳”要作成方形，取其端莊之義，意與上同，在此不加贅述。陸羽之所以提出“鼎形”“ 正令”，除了表明自己有“經倫調變”之能外，更重要的是借“鼎形、正令”寄托他的一種社會夙愿，希望君正臣正，社會安定，民風純樸。
“開元之治即亂機所伏”，唐王朝對藩鎮(zhèn)的戰(zhàn)爭、宦官的專權、官僚士大夫對宦官的斗爭、牛李黨爭，唐后期統(tǒng)治階級內部矛盾重重?！白孕?、肅、代，德，暴斂已烈”，農民“然猶可過活，入晚唐后，遍地虎狼，逃亡無所?！睆埣兑袄细琛罚骸皻q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取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yǎng)犬常肉食。”而官府則是“廚有腐敗肉，庫有貫朽錢”。唐后期社會矛盾、階級對立日趨激化，社會風氣漸趨敗壞，官場奢靡之風盛行，朝廷官員醉生夢死揮霍無度，而百姓民不聊生，野有餓殍。
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我們就不難理解《茶經》是一部“以道育人”的警世之作了。我們認為陸羽在《茶經》中提出“精行儉德”是對晚唐社會匡時濟世的救贖。當然，任何時期、任何社會都應該推崇、弘揚“精行儉德”的精神與思想，以這一層面上研究，《茶經》更是一部以茶道育人的警世之作。我們并不把陸羽神化成為救世主而去布道，但也不贊成把陸羽茶道精神弱化，而取其“商數(shù)”。把“精行儉德”平民化是應該的，但不可過于“平白化”，而貶低其警世價值。
總之，陸羽在《茶經》中通過“以茶論道”，來達到“以道育人”“以道警世”之目的。從這一點上來看，陸羽《茶經》豈是“小技”，而是“育人，警世”的“大技”！
《茶經》是一部以茶作經的傳世之作
衡量一部著作在“國學”中的地位，筆者認為，主要看四點：第一點看是否是“開山之作”？第二點看是否折射出光輝的哲理思想？第三點看是否推動了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fā)展？第四點看是否千古傳頌？符合上述四點的，就應該把它擺在“國學”的重要位置上，作為經典之作，予以深刻研究，讓其在現(xiàn)代文明建設中發(fā)揮出更大的作用。
其一，陸羽所著《茶經》，是把茶與文化結合起來的開山之作。唐代詩人皮日休為其《茶經》作序中說：“疵始為《經》三卷?！彼未笪暮罋W陽修說：“蓋為茶著書，自其（指陸羽）始也?！北彼挝膶W家蘇軾曾賦詩云：“賦詠誰最先，厥傳惟杜育。唐人未知好，論著始于陸?！辈粻幍臍v史表明：陸羽開創(chuàng)了為茶著書之先河，把茶的有關經驗、知識總結提高為一門專門的學問，從而建立了我國和世界上最早的茶學，是我國第一部茶葉百科全書，也是我國第一部把茶和文化結合起來的奠基之作和開山之作。陸羽《茶經》之后，雖然出現(xiàn)過眾多茶書，但和《茶經》相比，卻望塵莫及。
其二，陸羽所著《茶經》折射出深刻的哲理思想。陸羽“以茶作經”，從表面上看，講的是茶葉生產、加工、制作、烹飲等方面的技藝，講的是茶事、茶藝、茶道，但字里行間卻閃爍著光輝的哲理思想，他把“天人合一”“ 正令守中”“精行儉德”“修身養(yǎng)性”“仁義中庸”“清靜和諧”“淡泊寡欲”等中國傳統(tǒng)之思想精華隱于茶事之中，無不給人以新的思想啟迪，其中所包含的哲理思想不亞于《易經》和《論語》。從現(xiàn)實來看，全世界有五分之一的人養(yǎng)成了喝茶的習慣，這些喝茶之人，由喝茶想到陸羽《茶經》中的哲理思想，進而受到茶的內涵和品質的熏陶。從這一點上來看，其對民眾的影響之深刻，潛移默化之功效，是“國學”中任何一部經典之作所無法媲美的！
其三，陸羽《茶經》問世以來的一千二百多年間，對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fā)展產生了深刻影響。當今世界，競爭激烈，物欲橫流，價值觀念極其多元，浮躁、焦慮、無奈的消極心理需要復歸寧靜和振作。而正是陸羽《茶經》所倡導的茶道可以引導人們提高個人道德修養(yǎng)，凈化人們的內心世界，促進社會的和諧穩(wěn)定，推動社會秩序的重建。
其四，陸羽所著《茶經》傳承千古。自秦漢有《黃帝內經》《神農食經》以來，到清末為止，各種經書不下百余部，如《易經》《三字經》《山海經》《詩經》《女兒經》《道德經》《內經》《食經》《星經》《標經》《武經》《本草經》《五木經》，還有《相牛經》《拍馬經》，名目繁多，總計約230萬卷之多，而其中流傳下來的估計在8萬卷左右，而這些流傳下來的8萬卷經書中，能夠像陸羽《茶經》這樣盛名赫赫，千古不衰的經典卻是鳳毛麟角，鮮有匹敵的，堪可“與天地并肩”。隨著茶葉成為世界三大飲料之首，茶文化的普及和廣泛傳播，陸羽所著《茶經》在世界的傳播與影響將會與日俱增?？上攵?，陸羽《茶經》豈可“為世詬病”，而是為世人景仰，爭相傳頌的傳世之作。像陸羽《茶經》這部國內外頗具影響的經典之作，不把它擺在“國學”的重要位置上，豈不怪乎？
作者蕭孔斌，曾任天門市委、市政協(xié)主要領導，先后出版了《鄧小平特色理論概述》、《實踐與思考》二書。在省級以上刊物發(fā)表過近30篇調研文章，如《試論建立社會主義農村市場經濟體制》、《突破“三論”清除發(fā)展民營經濟的思想障礙》、《大力實施回歸工程促進天門經濟發(fā)展》等幾篇論文在社會上產生了一定影響。天門市陸羽研究會名譽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