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自己的知音
龐進
知音一詞,源自中國春秋時期善鼓琴的俞伯牙與善聽琴的鐘子期的故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于是,知音便被用來形容人與人之間相互理解、欣賞、聲援的情誼、狀態(tài),用明代小說家馮夢龍的話說,知音就是“腹心相照”“聲氣相求”“恩德相結(jié)”。顯然,這樣的知音,一般都產(chǎn)生于兩個相對獨立的主體(可比喻為“A”與“A”)之間。這也可算作一種“AA制”吧。只是這個“AA制”,不同于人們舉行飲食聚會等活動時各人平均分擔(dān)所需費用的“AA”(Algebraic Average),而是“A”與“A”之間的心心相通(Communicates heart to heart)。
如此解析,我便有了下面三點認(rèn)識:
第一,知音是有難度的。鐘子期死后,俞伯牙“乃破琴絕弦,終身不復(fù)鼓”,為什么呢?因為“世再無知音”。這是古代人了。今天的情況如何呢?諸位不妨捫心自問:在浩浩泱泱的八十多億地球人中,我的知音是誰呢?劉勰先生在《文心雕龍·知音》中曾慨嘆:“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魯迅先生也曾感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為什么知音如此難呢?因為知音的實質(zhì)是心心相通,這里的心指的是心思,即產(chǎn)生于人的大腦的思想意識。每個人都有一個大腦,每個人的大腦都會產(chǎn)生只屬于這個人的思想意識。天地間找不到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人世間也不會有兩個完全等同的大腦。人與人大腦的差異性決定了人與人思想意識的差異性。這樣的差異性,決定了人與人之間的心心相通,只能是部分的、有限度的,而不可能是完全的、徹底的。這也就是說,所謂知音,不過是一個人的心思對另一個人心思的理解,比對一般人心思的理解多一些、透一些而已。
第二,我知我音也不易。上面說知音是有難度的,還是就“A”與“A”,即人與人之間而言,即他知我音,或我知他音。問題來了,既然人與人之間知音有難度,那么,我知我音如何呢?這“我知我音”的另一種表述就是“認(rèn)識自己”。這“認(rèn)識自己”是西哲蘇格拉底的名言,我們中國的圣哲老子也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話。兩位先哲所處的時代,距今已大約過去了兩千五百年,而“認(rèn)識自己”,對今天的我們而言,仍然是一個問題。在中國推行計劃生育的年月,一次,我在某醫(yī)院樓梯口見一位頭發(fā)花白的母親撕心裂肺地哭,有知情者告訴我:這位母親的兒媳前兩胎生的都是女孩,頂風(fēng)違規(guī)懷上第三胎后看B超,說還是女孩,于是決定到醫(yī)院做引產(chǎn)手術(shù),結(jié)果生下來的是個男孩,可惜已失去了生命。顯然,這位母親的兒媳,未能做到認(rèn)識自己??茖W(xué)技術(shù)發(fā)達了,生活水平提高了,絕大多數(shù)人應(yīng)該都知道自己的生辰了,但你知道你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眼睛再不能睜開”“倒下將不再起來”嗎? 每個人都會做離奇古怪的夢,你能說清楚這些夢的機理原由嗎?這還是個人體會的角度,再放眼看世界,科學(xué)家們對意識、靈魂研究了幾百年,不是依然謎團重重嗎?

第三,做自己的知音。盡管我知我音不易,但我還是希望自己盡可能地認(rèn)識自己,即努力地做自己的知音。我覺得做自己的知音至少有兩個好處或者說兩方面的功效:一是通過認(rèn)識自己可以認(rèn)識他人、認(rèn)識社會、認(rèn)識世界。人既是不同的“個存在”,也是有同的“類存在”,通過“個存在”,可以一定程度地認(rèn)知“類存在”,所謂“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陽的光輝”。知道了自身是怎么回事,也就一定程度上知道了他人是怎么回事、社會是怎么回事、世界是怎么回事。二是做自己的知音可以使人生境界不斷升華。各位對王陽明先生的“致良知”之說,多少都有所了解。王陽明講的“致良知”,主要是指將人心本存的“知是知非”的道德意識了覺、開顯、外化、踐行出來。筆者講的“做自己的知音”,含攝著陽明先生的“致良知”而更豐富,因為人除了具有所謂的“知是知非”的道德意識外,還具有無所謂“知是知非”的無意識、潛意識等。如果將人的意識用一個“慧”字來表述的話,人的存在大體上可以說是“三慧”交織的存在。那“三慧”呢?“無慧”“?;邸薄案呋邸?。“無慧”的存在是生物的、本能的存在;“?;邸钡拇嬖谑且话愕摹⑺壮5拇嬖?;“高慧”的存在是哲思的、超越的存在。做自己的知音即我知我音,從意識的角度講,就是要盡可能地“知”自己的“三慧”?!盁o慧”和“?;邸币话闳硕季邆?,人生境界的高低主要區(qū)別于“高慧”的有無、多少。而人的“高慧”,是要從人的慧根上生長、發(fā)育、開顯、豐富、磨礪、萃化的,如果你的“高慧”無論質(zhì)和量都達到了一定程度,那你就會活得既在“無慧”“?;邸敝?,又時時超越“無慧”“?;邸保瑥亩ㄍ?、更充實、更新美、更妙樂、更幸福。
至于如何做到自己的知音即我知我音,古代人講“吾日三省吾身”“內(nèi)省”,近代人講“反思”,就是花點時間,對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我之為我的言、行、事、欲、念、夢等等,追根尋源地想一想,問個為什么,從而對自己的慧根,以及體質(zhì)、秉賦、品性、才能、素養(yǎng)、習(xí)尚、興趣、膽量、缺陷等等,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rèn)識,知道自己的長短斤兩、時空位置、努力方向。
(刊于《西安日報》2023年3月2日第8版,收入“知音——加拿大高校文學(xué)社2023年第5期總316期”)

作者簡介:龐進 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xué)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ǎng)(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先后求學(xué)于陜西師范大學(xué)和西北大學(xué),哲學(xué)學(xué)士、文學(xué)碩士。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xué)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dāng)代十杰”之譽。微信號:pang_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