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詩人與不能遺忘的歷史
——張以禮《西遷詩稿殘篇（燼燃集）》述略
王端誠
民國二十九（1940）年，陪都重慶，由章士釗、沈尹默等人發(fā)起組建的飲河詩社成立。一時名家薈萃，豪放歌吟，感家國之危殆，抒抗倭之壯懷，在抗戰(zhàn)文化史乃至中國現(xiàn)代詩詞史上，留下了難以泯滅的一頁。
在詩社內(nèi)外，活躍著這樣一批以傳統(tǒng)詩詞為武器的愛國詩人，在重慶本地，吳宓、許伯建等自不待言，尚有柯堯放、景楚人等，均有珠玉傳世。可是，卻偏偏有一位富有愛國情懷、歷盡艱難輾轉(zhuǎn)來渝并落籍于斯的中年詩人不為史傳所載，其作也險被盡焚，故爾默默無聞，不為人知。
直到21世紀(jì)二十年代第四年（即今年2023）的春天，女作家竹蓀（張祝升）等友人造訪微齋，言笑甚歡之際，竹蓀出其長篇自傳體紀(jì)實文學(xué)著作一卷見贈。當(dāng)天別后詳讀該書，知作者祖父張以禮先生擅詩詞，抗戰(zhàn)中歷盡坎坷行吟不絕，頗多佳章。遂致電竹蓀女士乞其全稿，承女士熱心輸入文字于電腦，旋即以微信傳送，即此《西遷詩稿殘篇》一卷是也。
張以禮，字振維（1898—1972），江蘇阜寧人。國立東南大學(xué)(南京中央大學(xué)）中文系畢業(yè)，師事國學(xué)大師黃侃，系章太炎先生再傳弟子。曾任中央陸軍軍官學(xué)校東亞史教授，抗戰(zhàn)中輾轉(zhuǎn)來渝，受聘為重慶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兼任教務(wù)長。
先生學(xué)養(yǎng)豐厚，德業(yè)澤被學(xué)子，深具家國情懷?？箲?zhàn)中自南京、武漢輾轉(zhuǎn)來川，任職成渝兩地，終定居重慶。其間吟詠不絕，流亡途中詩囊滿貯，皆傷國土之淪喪，斥寇氛之猖狂，思奮起報國之作也。先生自選輯為《西遷詩稿》一集，詩風(fēng)豪放，立意高雅，格律嚴(yán)謹，即使置諸“飲河”集中，庶幾亦無遜色。
惜如此佳作，在十年浩劫中，被搶掠焚燒殆盡，后先生于病中手顫無法持筆，僅憑記憶口述，由其孫女張祝升（竹蓀）記錄，僅此59首，題曰《燼燃集》，其含義不言自明矣。
蒼天有眼，終于在上世紀(jì)90年代后期，南京東南大學(xué)（前中央大學(xué)）在《中大校友詩鴻》中，以《西遷詩稿殘篇——張以禮遺作》為題刊發(fā)。然多年過去，在重慶詩詞界，依然知者乏人。
縱覽全稿存詩57題共59首，其中五言絕句2首，七言絕句17首，五言律詩16首，七言律詩21首，五言排律1首，五言古風(fēng)1首，七言古風(fēng)1首。
卷中以律詩《盧溝橋事變》始，以律詩《抗戰(zhàn)勝利》和絕句《人民力量鎮(zhèn)狂倭》結(jié)束，真的就是一部抗戰(zhàn)微型詩史。
七七變起，抗戰(zhàn)軍興，時任軍校文史教官的張以禮即以《盧溝橋事變》為題述感：
驚醒吾華夢里秋。
火灼宛平焦土裂，
血沖永定怒濤流。
橋頭新月飛流彈，
城上紅旗矗古樓。
四萬萬人齊奮起，
揮戈殺敵向同仇！
宛平城的烈火焦土，永定河的血流怒濤，盡收筆底。作者豪情澎湃，直欲揮紅旗而飛彈雨，與全國同胞共賦同仇！
又如《空襲》中“頭顱可碎心難碎，性命縱亡國不亡”，《游廬山黃龍泉》中“幾時痛飲黃龍酒，剖取寇頭當(dāng)叵籮”，表達對敵人的蔑視和必勝的信心。后者更借地名的相同，用岳武穆“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之典，道出了一代知識分子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的心聲。
流亡途中，暫棲江西牯牛嶺，他也不忘“人人爭愛吾廬好，莫把吾廬住寇仇”，拒敵于千里之外；奔波中觀閱地圖，也堅定地認為“不信輿圖能易色，待看還我舊河山”，寄勝算于未來。而七絕《抵重慶》：
層樓高下壯陪都。
千重險阻千重慶，
收拾神州上版圖！
全民抗戰(zhàn)的聲威，陪都重慶的雄壯，更是繪形繪聲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
再有《抗戰(zhàn)勝利》中，其尾聯(lián):
喜極無言淚奪眶！
更令人聯(lián)想到杜工部《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了。
詩人還有和毛石丹以“山”為韻的四首詩，僅存二首，其一云：
征夫久未還。
山河原壯闊，
戎馬哪消閑？
短劍殲倭寇，
長戈入漢關(guān)。
我欲請纓去，
踏平富士山！
此詩豪氣干云，特別是尾聯(lián)，用漢代終軍向武帝請命，用一條長繩（長纓）捆綁南粵王來朝的典故。其時先生正在軍校任文職教官，此句也表現(xiàn)了大敵當(dāng)前，或許心中已蓄投筆之志了。結(jié)句“踏平富士山”，在當(dāng)時強敵壓境的背景下，顯得尤為豪邁有力，大滅敵人之威風(fēng)，大漲我方之士氣！
全稿中，詩人多處用典，但不用僻典，容易理解也很貼切，有助于讀者對詩意的領(lǐng)悟。
先生的才氣還在排律《贈樊蔚光》中有更優(yōu)異的表現(xiàn)：
中原入夢頻。
十年家國恨，
一夕故人情。
抗戰(zhàn)余創(chuàng)痛，
歸休剩血痕。
澆愁唯借酒，
雪恨只憑松。
潦倒憐工部，
離憂嘆屈平。
長沙猶痛哭，
賈島亦飄零。
天地陰霾久，
關(guān)河毒霧盈。
長風(fēng)吹萬物，
盡是不平鳴！
雖僅八韻，然對仗工穩(wěn)無瑕可擊，且連用杜甫、屈原、賈誼、賈島四人遭際之典，來比附友人樊蔚光以及作者自身的境況，在這國難當(dāng)頭的特殊年代，發(fā)出了正義之聲的不平之鳴。
膾炙人口的還有七言古風(fēng)《悼花玉潔》，這是一首敘事詩，描寫了一個花季少女忠孝兩全的故事。
一位在“蕪湖女師曾學(xué)習(xí)”的農(nóng)家女學(xué)生，于“不幸日寇匝地來”“雞犬紛飛人狂奔，山堆死尸河流血”之際，不幸“有母亦慘亡”。她在強虜威逼時，巧妙周旋，終于用“英雄肝膽繡花手，殺將猛虎臥血泊”，大義凜然，并痛斥、說服漢奸“回戈殺敵”。最后“玉潔到此心事完，從容引槍自裁決”，完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愛國壯舉！“從戎木蘭堪并傳，芳魂千古壯且烈！”詩人比之以花木蘭（正好二人同姓），用鋪陳紀(jì)實的歌行體加以謳歌。
全部“殘稿”，主題高度集中，幾乎首首都以抗戰(zhàn)為主旨，選韻構(gòu)句，意象境界，皆處于一個體現(xiàn)作者胸襟見識的時代高度。卷中無一首涉及家務(wù)事兒女情，不是說作者沒有或當(dāng)時不能表現(xiàn)家務(wù)事兒女情，而是在戎馬倥傯國難當(dāng)頭之際，詩人無暇及此，整個身心都融入救亡圖存抗倭報國的激情之中了！
縱觀張以禮先生《西遷詩稿殘篇》，心憂天下，業(yè)重篤行。吟詠之間，聲情畢見。其久居渝州，視作第二故鄉(xiāng)，亦是我重慶詩壇不可忽略之一員也！
這是一個不應(yīng)該被忘記的詩人，就如他創(chuàng)作活躍的抗戰(zhàn)時期，是一段不能忘記的歷史。
張以禮先生晚年困居江北區(qū)江陵廠宿舍，在經(jīng)過疾病等磨難后，于七十年代初離世。留下的這部口述殘稿，或許不及他全部創(chuàng)作的十分之一，這也算是無奈之中的萬幸了！
先生家學(xué)承傳，其令孫女張祝升（筆名竹蓀），現(xiàn)為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長期從事兒童文學(xué)創(chuàng)作并多有作品發(fā)表；更有自傳體紀(jì)實文學(xué)《久病床前無孝子》、《在自己的時區(qū)跋涉》等長篇著作出版?zhèn)魇?。這對九泉之下的詩人張以禮，也是一個不小的安慰吧！
2023/03于渝州歌樂山著園微齋
西遷詩稿殘篇（燼燃集）
張以禮 遺作
蘆溝橋事變
一聲炮響出蘆溝，驚醒吾華夢里秋。
火灼宛平焦土裂，血沖永定怒濤流。
橋頭新月飛流彈，城上紅旗矗古樓。
四萬萬人齊奮起，揮戈殺敵向同仇。
空襲
小丑無端竟跳梁，飛來鐵鳥幾翱翔。
頭顱可碎心難碎，性命縱亡國不亡。
借取長戈揮落日，拼將熱血灑扶桑。
搏風(fēng)九萬男兒志，馬革裹尸姓字香。
長江舟中
千里江山一葉通，乘船卻說等乘風(fēng)。
烽煙繚繞青光外，林樹蒼茫暮靄中。
龍作怒云掀落日，鯨翻駭浪拍天空。
吾儕好似江流水，萬馬奔騰指向東。
海匯小住
久仰匡廬未便游，如今許我小勾留。
峰駢五老從窗出，湖匯九江入海流。
秋水潺湲何限恨，神州破碎不勝愁。
飄零身世躊躇志，欲攬斜陽下畫樓。
游廬山黃龍泉
國難如斯可奈何？從戎殺敵莫蹉跎。
山魑有意翻驚浪，寰海無端起沸婆。
一道危橋懸鐵壁，千尋飛瀑瀉銀河。
幾時痛飲黃龍酒，剖取寇頭當(dāng)叵籮。
望雙獅嶺
而今炮火連天響，為問睡獅醒也無？
午浴玉淵
山水且留連，浸身入玉淵。
昂頭抗暴日，洗耳聽鳴泉。
俗慮從今滌，國仇恨未湔。
振衣巖石上，浩氣欲沖天。
息肩亭小憩
踏碎羊腸十里煙，汗珠如雨灑飛泉。
小亭傍石堪吟坐，此處何人息仔肩？
探仙人洞
世路茫茫盡莽榛，白云深處探仙人。
此間卻似桃園洞，好學(xué)漁郎去避秦。
登含鄱嶺
川流長不息，奮迅向前行。
抗日心何壯，含鄱氣未平。
湖光天際白，山色霧中青。
萬方正多難，此處一登臨。
游牯牛嶺
試問何來這牯牛？耕將大地盡田疇。
云噴狹谷排天起，水吐長江終古流。
千嶂綿延橫楚尾，一峰尖削剩犁頭。
人人爭愛吾廬好，莫把吾廬住寇仇。
遷居武昌鳳凰園
鳳凰園內(nèi)鳳凰游，翹首東瞻滿眼愁。
吳楚分爭平野坼，龜蛇深鎖大江流。
紅旗起義余清淚，黃鶴歸來失故樓。
鐵壁銅墻憑創(chuàng)造，英雄三鎮(zhèn)護神州。
聞南京陷
東望遙天劫火紅，岡村躍馬入?yún)菍m。
可憐億萬吾民眾，盡在鐵蹄踐踏中。
四十初度
素志莫酬愿莫償，不堪回首感滄桑。
浮沉未著千秋鑒，潦倒空添兩鬢霜。
歲月無情愁易老，家邦多故痛難忘。
漫云四十年當(dāng)壯，大難臨頭矢自強。
題立獅圖
大夢初醒震警鐘，身旁酣睡逼群雄。
壯心原不甘雌伏，獨步起從草莽中。
題戰(zhàn)馬圖
馳驅(qū)絕塞莫躊躇，險阻曾經(jīng)慣識途。
駿骨不甘長伏櫪，騰驤萬里展雄圖。
題松石圖
任他氣焰凌霄漢，仗我精神貫斗牛。
拔地撐天千仞立，振河載岳兆年遒。
題地圖
倭奴強暴肆狼貪，禹陸而今日破殘。
不信輿圖能易色，待看還我舊河山。
悼花玉潔
梨花院落溶溶月，花自清香玉自潔。
生長長淮貧農(nóng)家，群芳壓倒久傳說。
蕪湖女師曾學(xué)習(xí)，放假歸來從勞役。
日午鋤禾田野中，汗珠如雨洗玉潔。
不幸日寇匝地來，一聲炮響震天裂。
雞犬紛飛人狂奔，山堆死尸河流血。
玉潔有母亦慘亡，欲葬無貲淚兩行。
含酸茹苦憑誰訴，老天蒼蒼地茫茫。
猛虎爪牙遍搜索，索得玉帛飽囊橐。
劫將玉潔出梨院，獻予渠魁博歡樂。
可恨渠魁極兇惡，自有金錢填欲壑。
千金一擲難買笑，玉潔婉轉(zhuǎn)偽相約。
母死未葬身難嫁，葬我母親始相親。
須顏丑虜為傾倒，買棺為葬老人身。
葬后丑虜復(fù)來求，鞠躬敬禮脫龜殼。
嘻嘻怪叫惡狼嚎，玉潔妙計又假托。
子既為母卜牛眠，登山掃祭分宜然。
丑虜冥頑被愚弄，捶牛載酒拜風(fēng)前。
玉潔在后袖槍射，一串連珠響劈啪。
英雄肝膽繡花手，殺將猛虎臥血泊。
玉潔手招爪牙來，慷慨陳詞實可哀。
日本與我如唇齒，侵略吾華大不該。
爾曹同是好男子，為甚甘心服渠魁？
倘為世界伸大義，不殺渠魁誓不回。
此輩聞言心感服，回戈殺敵急電掣。
玉潔到此心事完，從容引槍自裁決。
可憐似玉如花女，也被罡風(fēng)吹斷折。
天地愁兮草木悲，悠悠淮水聲嗚咽。
從戎木蘭堪并傳，芳魂千古壯且烈。
別武昌
別矣武昌載酒行，那堪回首望神京。
驕陽流火天如醉，斜月籠煙夜不明。
草長江南縈客夢，風(fēng)來海上動鄉(xiāng)情。
疇能倒瀉銀河水，一為塵寰洗甲兵。
和毛石丹石“山”詩 （四首之二）
（一）
國破家何在？征夫久未還。
山河原壯闊，戎馬哪消閑？
短劍殲倭寇，長戈入漢關(guān)。
我欲請纓去，踏平富士山。
（二）
尚有匈奴在，從軍矢不還。
只怕回天晚，哪堪鎮(zhèn)日閑。
傷心逢國難，淚眼望鄉(xiāng)關(guān)。
雪涕登高出，愁看點點山。
過荊門
中剖荊山裂石門，長江天塹限千軍。
漢家自有降夷策，出塞明妃枉斷魂。
朝發(fā)宜昌
朝發(fā)夷陵霧里行，爽人天氣曉風(fēng)輕。
一天春水縈長帶，兩岸群山列畫屏。
如此乾坤真浩蕩，哪堪日月未清明。
關(guān)河破碎人寥落，不聽猿啼淚已傾。
登宜南最高峰
探奇共上最高峰，如畫夷陵夕照中。
一片江南春色好，問門可與往年同？
登浩然亭和吳佩孚題詩
大氣浩然貫斗牛，烽煙未掃莫悠游。
好憑百萬橫磨劍，爭取神州最上流。
過三峽
帆影又西移，望中景物奇。
岫云三峽涌，羽檄九邊馳。
江狹川流急，山高日上遲。
烽煙天外擾，無語自傷時。
舟中過清明
東風(fēng)駘蕩夕陽曛，滿眼寰中盡寇氛。
潮打孤城春寂寞，煙飛絕塞日紛紜。
愁腸百轉(zhuǎn)關(guān)河遠，別淚雙揮天地昏。
逝水韶光留不住，清明又去了無痕。
游宜昌三游洞
三蘇留屐處，我輩且追游。
洞古藏幽壑，山深隱小樓。
懸崖千樹立，落地一溪流。
重入神仙窟，難消俗世愁。
抵重慶
鐵騎縱橫奔大地，層樓高下壯陪都。
千重險阻千重慶，收拾神州上版圖。
中秋憶鄱陽
去年今日寄鄱陽，今日鄱陽任寇狂。
淚目冷看團?月，一樣清輝照兩方。
驚聞武漢陷
日寇不自量，侵略我大陸。
槍煙迷京津，彈雨濺滬瀆。
又掀南海波，羊城喪何速？
鐵片橫飛處，滿眼血和肉。
武漢復(fù)淪陷，萬人同一哭。
淚眼望黃鶴，悠悠亂云白。
萋萋鸚鵡洲，芳草為誰綠？
歷歷漢陽樹，晴窗難入目。
西移設(shè)陷井，狼投自失足。
更有英雄起，中原共逐鹿。
男兒意氣雄，同仇驅(qū)異族。
不奠八纮基，永綏萬世福。
游北溫泉
數(shù)帆樓上數(shù)秋帆，點點波心自往還。
萬壑蜿蜒來蜀道，一江縈繞出巴山。
旅思長隨流水急，歸心哪得岫云閑。
大地曾無干凈土，溫香猶自漾清瀾。
上老鷹崖
碾夢車輪掠水邊，羊腸九折上山巔。
飛機一樣騰云去，俯視塵寰百轉(zhuǎn)旋。
擦耳崖遇險
通往若無前，飛馳向日邊。
撐天雙劍立，絕岸一輪懸。
既已驚千險，還將斷九淵。
司機妙旋手，人力竟回天。
春居成都小南樓
欲待掃鯨鯢，中原望眼迷。
日斜云影亂，風(fēng)急角聲低。
壯志搏鵬翮，歸心急馬蹄。
故園春在否？怕聽子規(guī)啼。
謁武侯祠
遺廟錦江頭，千秋祀武侯。
參天松柏古，匝地祲氛稠。
未遂吞吳志，難忘復(fù)漢仇。
精神元不死，宇宙大名留。
登武擔(dān)山鐵塔
筆立武擔(dān)山，登臨出宇寰。
窗中空蜀國，檻外鎖秦關(guān)。
雪嶺云間沒，錦江霧里環(huán)。
茫茫今古恨，欲壓塔頂彎。
登望江樓
羽舞笙歌那復(fù)求，悶來閑倚望江樓。
天澄錦水無窮黯，云壓遠山不盡愁。
塞上秋風(fēng)嘶鐵馬，劍南古道沒金牛。
夔門鎖住東流水，不放煙花到石頭。
薛濤井
枇杷門巷認依稀，無復(fù)當(dāng)年絕世姿。
蕩漾春風(fēng)余古井，纏綿蜜意寄新詩。
桃花放向芳箋落，楊柳曾牽翠袖垂。
直上烽煙愁黠虜，亂離我亦不勝悲。
工部草堂
入蜀行吟剩草堂，少陵老去尚流芳。
園林冷落苔深淺，殿宇陰深樹短長。
幾見羽書馳塞上，猶聞鼙鼓動漁陽。
感時傷世憐同病，為灑春風(fēng)淚兩行。
四十三初度
四十復(fù)過三，鏡中鬢更斑。
多情懷故國，無計駐頹顏。
豪氣吞湖海，愁云滿宇寰。
茫茫天外望，何處是家山？
新都遷居
出林飛鳥散天涯，錯認新巢是舊家。
拂面秋風(fēng)來海國，驚心逝水惜年華。
井梧翠滴霜前葉，籬菊黃余劫后花。
吳會云間渾不見，夕陽點點看歸鴉。
觀八陣圖
國裂九州土，人傳八陣圖。
江流猶帶恨，嗚咽問三吳。
題漢王稚子墓
壤土翠煙籠，殘碑夕照紅。
長松鳴不斷，猶是漢時風(fēng)。
失題
惆悵吳天遠，流離蜀道難。
河山寧玉碎，日月似丸彈。
報國心猶壯，思親淚未干。
功名塵與土，久矣誤儒冠。
贈樊蔚光
戎馬尚揚塵，中原入夢頻。
十年家國恨，一夕故人情。
抗戰(zhàn)余創(chuàng)痛，歸休剩血痕。
澆愁唯借酒，雪恨只憑松。
潦倒憐工部，離憂嘆屈平。
長沙猶痛哭，賈島亦飄零。
天地陰霾久，關(guān)河毒霧盈。
長風(fēng)吹萬物，盡是不平鳴。
贈潛光
藏劍匣長鳴，燃燭照渚清。
月?lián)u潭水白，日隱遠山明。
楚璞何人識？隋珠只自擎。
在淵龍勿用，空有羨魚情。
紀(jì)念“九一八”二首
（一）
白山妖霧暗銀溝，擾擾烽煙迄未休。
待得長河秋色凈，疾風(fēng)掃去一天愁。
（二）
望出長城第一關(guān)，馳驅(qū)虜騎滿秋山。
拼將中國男兒血，換取神州萬里還。
游泥巴沱
和煙溪水碧于羅，東望無家可奈何？
只見關(guān)山奔鐵馬，哪堪荊棘沒銅駝。
金甌恢復(fù)渡江楫，玉宇澄清指百戈。
寄語凱旋門外出，向前邁進莫蹉跎。
過天回鎮(zhèn)
馬嵬坡下泣明皇，蜀道流離幾斷腸。
入眼河山驚破碎，傷心風(fēng)雨尤凄涼。
車回始信乾坤轉(zhuǎn)，煙盡重輝日月光。
屈指歸期應(yīng)不遠，鵬摶萬里翮凌霜。
游灌縣
卷地腥風(fēng)尚未消，醉人秋色且消遙。
山頭白雪接天近，眼底青城隔水遙。
九折羊腸穿峽窄，半規(guī)雉堞入云高。
地連內(nèi)外都江堰，萬古雄姿鎮(zhèn)怒濤。
又空襲
嗚嗚鴉鳥過，黯黯春愁醒。
彈落天如裂，火燒夜徹明。
模糊看血肉，破碎惜軒楹。
慘痛人寰絕，復(fù)仇劍欲鳴。
渝州淹留
春光又是老渝州，滿眼落花遍地愁。
對月還同清影坐，愛山常伴野云留。
天高哪得摶鵬翼，河廣居然阻鹢舟。
無奈子規(guī)啼不住，驚醒歸夢淚橫流。
抗戰(zhàn)勝利
旌旗飛舞太平洋，鞭炮喧天我欲狂。
夢中故舊知誰健，別后林園想已荒。
流浪八年歸葬父，快招五弟共登堂。
一家骨肉將團聚，喜極無言淚奪眶。
人民力量鎮(zhèn)狂倭
片紙重開新宇宙，八年再造好山河。
從今禮義為干櫓，一奏凱旋萬國歌。
墨索里尼
亞雨夾歐風(fēng)，橫燒劫火紅。
俾倪塵寰小，興亡霸國空。
階囚蜷似猬，俎肉肥于熊。
黑衣真宰相，一世枉為雄。
希特勒
柏林人如海，盟友反攻來。
魔障千層破，愁云萬疊開。
關(guān)河空如夢，鐵血已成灰。
試問諸余孽，強權(quán)安在哉？
【作者簡介】
王端誠，號微齋，（1941～）。詩人，教師。曾參與創(chuàng)建重慶市詩詞學(xué)會，長期從事傳統(tǒng)詩詞創(chuàng)作及研究，有《塵蹤情影吟稿》出版。而其治學(xué)方向及創(chuàng)作重心在于對現(xiàn)代漢語新詩格律化的探索和實踐，尤致力于十四行體詩中國化的嘗試?！段S十四行》、《漢音商籟集》為其近期代表作。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任重慶市詩詞學(xué)會榮譽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