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九)| 溫庭筠《菩薩蠻》之一
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花間集》收錄溫庭筠《菩薩蠻》組詞十四首,向推名作,這是第一首。詞寫閨中獨處的女子晨起梳妝過程,表現(xiàn)其傷春傷別情懷。藻采綺艷,抒情深曲,很能代表溫詞的內容和風格特點。起句“小山重疊金明滅”,描寫閨房屏山曲折有致、日光初照明滅閃爍的景況。次句“鬢云欲度香腮雪”特寫,屏邊枕畔、春睡初醒的女子鬢發(fā)如云,香腮似雪?!坝取币娖溆谖凑谥疇睿缭浦疄醢l(fā)映襯如雪之香腮,發(fā)愈青而腮愈白?!跋闳比志劢古幽樔?,先以“香”在前寫其氣息,再以“雪”綴后描其顏色,“香雪”二字修飾中心詞“腮”,可謂活色生香,色香俱佳。“鬢云欲度香腮雪”七字,實有畫筆難傳之妙,文字所引發(fā)的想象聯(lián)想,其表現(xiàn)力是高過任何色彩畫圖的?!皯衅甬嫸昝迹獖y梳洗遲”兩句承前,轉寫女子起床、梳洗、畫眉、弄妝的一系列動作,而用“懶遲”二字點睛傳神,見出她的怠倦情態(tài)。這兩句以“懶”字領起,復以“遲”字收束,遣詞造句,安排十分講究。由“鬢云”句知其為青春女性,一夜睡眠之后,體力又得到恢復,人本該情緒飽滿精神振作的,可她為什么會無精打采地“懶起”呢?結合下文“雙雙金鷓鴣”一句暗示來看,她若是一位“少女”,則是睡眠觸起了她“盛年處房室”的懷春之情;若是一位少婦,則是睡眠加重了她空房獨守、傷離怨別之恨?!爱嫸昝肌奔词鞘釆y打扮之意,“女為悅己者容”,早早起來,妝成又有誰人看呢?所以她醒了老半天還倚在床上懶得起來。但她終究還是下床了,磨磨蹭蹭地洗臉梳頭,拖拖沓沓地描眉簪花,“遲”字表現(xiàn)的正是她梳妝時一派恍恍惚惚、委靡不振的樣子。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這兩句說:“無限傷心,溢于言表”,似覺言重。但那慵懶遲緩的起床梳洗的動作情態(tài),確實傳達出了詞中女子一段隱約難言的心曲。詞的下片,承上繼續(xù)描寫女子梳妝過程。換頭“照花前后鏡?;娼幌嘤场倍?,是說女子簪花照鏡,人花相映,人耶花耶,人花莫辨,雖無情緒,然美艷已極。結二句“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寫女子妝成著衣,衣飾上的圖案,反襯出女子的空閨孤獨。以鷓鴣的成雙成對,映襯女子的形只影單,詞筆至此方暗點題旨?;乜慈~,只寫晨起梳妝過程,上片雖有“懶遲”二字表情,但也只描摹情態(tài),并未說明原因,作者僅于詞末描寫衣飾圖案加以暗示。全詞以描寫代抒情,溫詞“深美閎約”、“醞釀最深”的特點,于此足見。溫詞濃艷嫵媚的語言特點,在這首詞中也有突出的表現(xiàn),屏山映日,金粉明滅,鬢云烏黑,香腮雪白,鏡心瑩澈,花光人面,新繡羅襦,金線鷓鴣,可謂鏤金錯彩,富麗堂皇,五光十色,炫人眼目。確如顧學頡所分析:“如果用繪畫作比擬,這就是一幅高超的仕女畫——美人春睡圖。用強烈的色調刺激,使人產生一種異樣的感受,達到文字藝術的特殊妙用?!保ā栋偌姨扑卧~新話》)

至于張惠言《詞選》評此詞云:“此感士不遇也?!栈ā木?,《離騷》初服之意”,則是比興說詞,陳義甚高。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張德瀛《詞征》、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丁壽田《唐五代四大名家詞》承其說,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李冰若《花間集評注》、夏承燾《唐宋詞欣賞》、馬興榮《百家唐宋詞新話》評語、蕭繼宗《評點校注花間集》則指張惠言的說法深文羅織、過于穿鑿?!啊峨x騷》初服之意”,指屈原《離騷》詩句所寫:“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表達屈原在政治上遭受挫折之后,不降志辱身,不改變初衷,既無法實現(xiàn)美政理想,就繼續(xù)追求完美的人格。荷衣蓉裳的香草意象,就是懷才不遇的屈原“好修以為?!钡拿篮萌烁窭硐氲南笳?。飛卿一生沉淪下僚,亦屬不遇之士,然其不護細行,顯非砥礪節(jié)操者,直言“照花”四句乃“《離騷》初服之意”,確實有些不妥。然而此詞究竟有否以女子之麗色比士子之長才,以女子麗色不偶比士子懷才不遇,亦難斷定。疑似之間,全憑讀者解會。導致溫詞表情深隱的原因,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辭藻過于穠艷,所謂“密麗”,艷詞麗藻在某種程度上遮蔽了語言背后的意蘊。藻采穠艷如亂花迷眼,分散了讀者的注意力,反而不去深究詞意了。二是注重寫心理印象,詞的結構不主故常。俞平伯先生《讀詞偶得》云:“飛卿之詞,每截取可以調和的諸印象而雜置一處,聽其自然融合,在讀者心眼中仁者見仁,知者見知,不必問其脈絡神理如何如何。”說的其實就是溫詞并置意象、詞句的章法安排,以之表寫心理印象,使溫詞意象、詞句常有跳轉,時現(xiàn)斷接,給解讀帶來不小的困難。這種寫法和穠麗的藻飾一起,不僅影響了宋代周邦彥、吳文英等“風格尚艷尚密的大家”(劉揚忠《唐宋詞流派史》),而且跨越古今,影響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現(xiàn)代主義詩人(廢名《論新詩及其他》)。三是創(chuàng)作主體潛意識心理的滲透。溫詞里的女性,無不衣飾華艷,儀容姣好,然卻體態(tài)慵懶,情緒低迷,她們麗色不偶,空閨獨守,外表美麗而內心寂寞。十四首《菩薩蠻》中,美艷的女子或懶畫早妝,或殘夢迷離,或憑欄無語,或淚濕繡衣。溫庭筠筆下的貴族女性如此,民間采蓮女也是這樣。在《河傳》闃寂的向晚暮色里,采蓮女“腸向柳絲斷”;在《荷葉杯》如雪的皎潔月色里,她又對著鏡水寒浪“惆悵”“思惟”,一縷游絲般莫名無訴的憂傷,似有若無地縈系著她。溫庭筠筆下的這些女性身上,應有他自己心靈隱秘的投射。以女子之麗色,比士子之長才,以女子的麗色不偶,比士子的懷才不遇,乃是古典詩詞的慣常思路。詞人才華杰出,但一生坎坷,沉淪下僚,心中蘊蓄的寂寞憂傷之感無以抒泄,在作詞時有意無意地滲入筆下女性人物身上,深合創(chuàng)作主體的心理發(fā)生機制。正是這一層原因,導致了溫庭筠部分詞作題旨的難以索解,也讓清代常州詞派在倡言“比興寄托”說時,得以借重溫詞,以之為立論依據,并從中抽繹出了“《離騷》‘初服’之義”(張惠言《詞選》評語)。

楊景龍,筆名揚子、西魯、南喬,河南魯山人。二級教授,河南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優(yōu)秀學者、年度人物,創(chuàng)新團隊首席專家,中國詞學研究會理事,中國散曲研究會理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通訊評審、成果鑒定專家,搜狐教育全國分省十大最受歡迎教授。長期從事中國詩歌教學、研究工作,兼事詩歌創(chuàng)作。在《文學評論》《文學遺產》《文藝研究》《中國韻文學刊》《詩探索》《詞學》等刊發(fā)表論文100余篇,出版《中國古典詩學與新詩名家》《古典詩詞曲與現(xiàn)當代新詩》《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詩詞曲新論》《不薄新詩愛舊詩》《花間集校注》《蔣捷詞校注》等專著10余種,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全國高校古委會項目等10余項。在《奔流》《河南詩人》《中華詩詞》《小樓聽雨》等刊物和平臺發(fā)表詩作300余首,編有個人詩選《餐花的孩子》《時光留痕》《與經典互文》等。論著入選“中華國學文庫”“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經典推薦書目”,獲評中華書局年度十大好書、中原傳媒好書、中國讀友讀品節(jié)百社聯(lián)薦優(yōu)秀文藝圖書,多次獲河南省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獎、河南省高校人文社科優(yōu)秀成果獎、河南省文學藝術優(yōu)秀成果獎、夏承燾詞學獎、全國優(yōu)秀古籍圖書獎,暨孟浩然新田園詩歌獎理論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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