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中 國 文 壇 旁 觀 錄
(系列散文隨筆)
張興源
前記:十多年前,筆者曾寫過一組副標題統(tǒng)曰“文壇旁觀錄”的文藝隨筆,但除了當時即已整理譽抄好的第一篇外,其它文稿隨著兩次搬家的折騰,便不見了蹤影(兩次搬家,我所損失的文稿還遠不止此)。此后不久,那些邏輯荒唐、立論怪誕、徒以博取一時之“哄動效應”為能事的“捧殺批評”連篇累牘,砍殺聲震天動地,我便對寫批評文字興味索然了?,F如今,中國的作家在冷寞中不斷清醒著(沒準也就是無奈著),中國的讀者也在期待(大家?)中漸漸成熟著(其實也就是疏離著)。以我的尚且有限的閱歷,記錄下這個全然的旁觀者對當代中國文壇點點滴滴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這想法于近日又使我伎癢難熬。好在我既非批評家,也不是任何一級作家協(xié)會的在編人員,不靠寫作吃財政飯。論文事,只見其事而不見“背景”;論作品,只講(直覺)印象,而不關乎理論;論作家,不排隊,不劃線,不分地域,不求全面,好處說好,孬處說孬。文體自由灑脫,結構散漫無序,想到什么隨手寫來,無話可說即刻打住。但有一點,絕不回避就一作家、一作品和一文壇事象作出明確的價值判斷。
中國現代文學史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曾產生過一批秉筆直書而總是持之有故的好的文藝隨筆小品,國外如前蘇聯作家巴烏斯托夫斯、愛倫堡,美國作家??思{,加拿大作家卡拉漢,智利大詩人聶魯達等眾多名家也有不少同類性質的警策之論。張興源較之他們,自知見聞與才力及“分量”實不能至,不過心向往之、見賢思齊之慮未敢稍怠耳。
辟首就從王蒙說起——
王蒙的遺憾
準確地說,這個小標題應當寫作《王蒙的令人遺憾之處》。只是這樣以來就不那么醒目了。
王蒙生于1934年,從19歲起到22歲,于青年團工作之暇,偷偷寫下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青春萬歲》。后因其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正式發(fā)表時編輯改題為《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大謬也!)而被錯劃“右派”,先后在京郊和新疆生活、工作二十多年。新時期以來,《年輕人》與劉賓雁的《在橋梁工地上》、《本報內部消息》,陸文夫的《小巷深處》,流沙河的《草木篇》,李國文的《改選》,宗璞的《紅豆》等二十余篇作品成為“重放的鮮花”,受到新老讀者的衷心喜愛?!肚啻喝f歲》也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依照20多年前的原紙型正式排印出版。我是在王蒙先生最早動筆寫這部長篇的那個年紀讀到這部激情似火、才華橫溢的長篇小說,并從此被這個一定是持有馬爾克斯之魔鐵的絕頂智慧的作家久久俘虜而不能、也不愿自拔的。
與這部長篇同時買到并讀到的還有王蒙復出以后第一部作品選集《王蒙小說報告文學選》和第一部創(chuàng)作談《當你拿起筆……》。歷經生活與命運之艱辛和坎坷的王蒙對既往的歷史(反右至文革)不是簡單的抱怨,不是刻毒的詛咒,更多的倒是冷靜的審視以及審視之后的憮然、釋然與超然。這種博大的情懷對少年張興源產生了恒久的并且是至今仍在發(fā)酵的深刻影響。此后,隨著王蒙的以《春之聲》和《蝴蝶》為代表的六部探索性(當時被評論界簡單地界說為“意識流”)中短篇小說的發(fā)表,隨著他的《雜色》的進一步引起評說和爭議,關于王蒙便成為新時期以來直至現如今幾乎從未寂寞過,但卻也從不曾庸俗化(這一點相當重要)的話題。借用時下一句政治術語,王蒙才是真正的“與時俱進”的作家。
我讀大學本科時,一位文藝理論教授起先曾對王蒙的創(chuàng)作頗不以為然,但在王蒙擔任文化部部長以后不久竟說出了“王蒙將因《雜色》而不朽”的話(我的大本同學,你們還記得此事嗎?)。其實,就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而言,王蒙之絕不會速朽者,又何止一部《雜色》。舉凡《相見時難》《莫須有事件》《風息浪止》《木箱深處的紫綢花服》《在伊犁》(系列八篇)《妙仙庵剪影》《高原的風》《冬天的話題》《名醫(yī)梁有志傳奇》《新大陸人》(系列五篇)《庭院深深》《選擇的歷程》《球星奇遇記》《堅硬的稀粥》……可以毫不跨張地說,王蒙幾乎每年都有中短篇新作給中國文壇以某種震動或啟示,甚或他那些精短的小小說例如《不如酸辣湯及其它》《失戀的烏鴉及其它》《扯皮處的解散》《成語新編》等等,也都讓真正的讀書人久久難忘。
在王蒙眾多引起文壇長久關注的中短篇小說中,我們看到了兩種主要的“文本”,一種是“深情的詩意”,一種是“具體的抽象”。他的以《冬天的話題》(亦即《加拿大的月亮》)和《堅硬的稀粥》為代表的這類小說,與美國作家馬克·吐溫不少優(yōu)秀中短篇小說(如《競選州長》《敗壞了赫德萊堡的人》等)以及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等略有一比。讀這類小說“您得準備三塊手絹”(引自莎士比亞劇作《奧賽羅》)——如果您禁不住智慧的誘惑而笑出眼淚的話。另一類如《蝴蝶》、《雜色》等等,則是一種“春夜”“聽?!睍r遠處傳來的“如歌的行板”,是契訶夫式的散發(fā)著夏夜特有的青草香味的“草原的故事”。這類小說寫得深情,令人動情卻不煽情。這種詩意化的“具體”的小說和前一類對生活與生命以及我們的常常是尷尬的生存狀態(tài)具有極大概括力和整體象征性的“抽象”的小說,構成當代中國文壇兩處罕有而令人留戀忘返的獨特景觀。是不是還有另一類文本,比如說中篇小說《名醫(yī)梁有志傳奇》,又比如長篇小說《暗殺——3322》。對此我還沒有太成熟的想法,不說也罷。
王蒙不單是小說家。從本質上看,也許我們說他是“詩人”更確切一些(這一話題后文還將論及)。當然,我們因為《故鄉(xiāng)行——重訪巴彥岱》《四月的泥濘》《蘇州賦》《浮光掠影記西德》《旅美花絮》《桔黃色的夢》《塔什干晨雨》《訪蘇心潮》等作品而稱他為散文家甚或是散文大家,其實也并不為過。王蒙的雜文《“費厄潑賴”應該實行》《長的一解》(這兩篇據說曾選入中學語文教材)《說話“一口咬定”》《論“吹?!奔捌渌贰都刀省贰栋蚕椤贰墩]賢侄》等篇什,使我們領略到了魯迅雜文的遺風,那么他作為“有案可稽”的雜文家,也是無須論證的了。
王蒙也許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理論家。包括他的有名的對于李商隱詩的詮釋和關于《紅樓夢》的專著《紅樓啟示錄》等等,或許他也往往有那種以詩人和小說家的“激揚文字”代替理論家和學問家之嚴謹論證之嫌和之處。但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壇幾乎每一次有意義的文學論爭,都曾留下王蒙獨特的、極富創(chuàng)見并且影響廣泛而深遠的思考。尤其是他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關于當代作家的“非學者化”的論說,迄今更見出其意義之非比尋常。他對不少青年作家的提攜與獎掖常常讓我想到魯迅先生之于柔石、殷夫、蕭紅、蕭軍等等來。
是否還可以說王蒙是翻譯家呢?早在王蒙復出文壇之際,他翻譯的新疆維吾爾作家馬合木提·買合買提的小說《奔騰在伊犁河上》就被收在《王蒙小說報告文學選》中,這是他新疆十幾年生活與學習(包括維語)的收獲之一。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王蒙翻譯的美國作家約翰·契弗的小說上了中外馳名的《世界文學》雜志,其它不少英文譯作也在上海的《外國文藝》和《小說界》上陸續(xù)發(fā)表。
顯然,就文體之豐富,才藝之多樣,思想之深刻,影響之廣泛和深遠而言,王蒙是當代中國文壇少數幾個可以讓人聯想到魯迅先生那一代大師的好作家、大作家之一。尤其就中短篇小說包括微型小說的創(chuàng)作而言,王蒙也是少數幾個可以稱之為“文體家”的好作家、大作家之一。
但就長篇小說創(chuàng)作來看,王蒙無疑尚未達到愛他的作家同行以及熱心讀者所期望的應有高度。這便是我之所謂“王蒙的遺憾”。從五十年代第一部長篇小說《青春萬歲》(王蒙這部少年之作完全可與曹禺的少年之作《雷雨》相媲美;據此改編的由女導演黃蜀芹執(zhí)導的同名電影,也是新時期以來不可多得的好電影之一)開始,王蒙在新時期以來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尚有《這邊風景》《活動變人形》《戀愛的季節(jié)》《失態(tài)的季節(jié)》《躊躇的季節(jié)》《狂歡的季節(jié)》《暗殺——3322》(最近是否又有新作?)共計八部。這些長篇中,《這邊風景》大約寫于文革結束前后,好像作家本人也并不十分待見,所以1993年華藝出版社出版的十卷本《王蒙文集》中沒有收入,這也是王蒙全部創(chuàng)作中筆者唯一尚未讀到全書的重要作品,在此不好評說?!痘顒幼內诵巍穼懡夥徘?,《青春萬歲》和《戀愛的季節(jié)》寫建國初直到五十年代末,其他幾部差不多依次是六十年代直至文革結束前的編年史。據說關于“季節(jié)系列”長篇,王蒙將一直寫到上世紀末。就眼下已有的這八部長篇來看,無論就時間之跨度,也還是空間之維度,無論就人物形象之眾多,還是歷史鉆探之深廣,無論就情節(jié)結構之繁復,也還是語言表現之精美,應該說都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但由于王蒙在長篇寫作中也基本沿用了其在中短篇創(chuàng)作中慣用(《青春萬歲》除外)的那種(雜文式的)江河橫流、泥沙俱下、激情噴發(fā)、直抒胸臆的寫法,因此,這些長篇給人的印象常常是激情有余而沉淀不足。打一個不一定恰當的比方,這些長篇更像海面上飛速駛過的帆船,詩意而且抒情,但卻未能像海明威之所謂“冰山”,顯示出其深層的威嚴感和震撼力。這與作家關于小說美學的“理想”有關,也與作家對當代社會生活太多太多的感觸和話題無法在一條循規(guī)蹈矩的河床中緩慢流淌的題材“現實”有關。
不過,想到作家反右起始到文革結束,中間有二十多年不能握筆,這成就實在已經不易。假使《青春萬歲》的作者不曾有過這種“生命的斷層”,那么,中國的《青年近衛(wèi)軍》(《青春萬歲》是否有它的影子呢?)甚或中國的“頓河史詩”便從王蒙筆下誕生,我想一切熱愛王蒙的讀者對此都絕不會持保留態(tài)度的。
早在1985年后季,時在陜西教育學院讀本科的我看到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關于《王蒙選集》的出版信息,盡管此前幾乎所有王蒙著作單行本我都悉數擁有,可還是毫不猶豫地郵購了這部選集(那時出“選集”也沒有現如今出“文集”這樣濫,這樣的沒了章法)。不料半年多竟杳無音訊。次年春,我院部分師生偶然去西安教育學院聽講座(?),才進大門,便見收發(fā)室外的小黑板上竟寫著“張興源”的名字。我立即前去說明情況,并保證如不是《王蒙選集》,那么只能說明西安教育學院也有一個叫張興源的家伙。經與我同去的老師當場打開驗過,順利取回。因為有了這樣一段“佳話”,讀這部四卷本的“選集”,似覺格外溫馨。1994年初夏,時在北京師范大學和魯迅文學院讀研究生的我,又在幾乎擁有王蒙此前全部著作單行本的情況下,在朝陽區(qū)紅廟圖書批發(fā)市場買到了由華藝出版社出版的標價500塊大洋的《王蒙文集》。如今,在這部《文集》之外,新購的王蒙著作又有七八種了,而我對王蒙的喜歡仍然與當初讀《青春萬歲》時毫無二致。不過由于讀書與閱歷的不斷豐富,這份喜歡當中更多的具有了“理性”的色彩,這篇《王蒙的遺憾》就是這“理性”的見證之一。
我在魯迅文學院聽過當代中國不少有成就的作家、藝術家、理論家、批評家以及國內一流的學者、教授們的課,唯獨一九九四年春晚到校約一個來月,錯過了聽王蒙講課的機會,這是我迄今為止十分遺憾的一件事情。
1991年,我的第一部詩集《歲月的浮雕》正式出版,我便不揣冒昧,給王蒙先生寄去一本。過不多久收到先生的回信。信很短,就用在了1993年出版的第二部詩集《土地·風景和人》的開首,作為“題詞”。這也就是我與王蒙——這位我從少年時代直至漸入中年“追隨”了半生的大作家——唯一的一點兒“因緣”了。
再有3年,王蒙先生就到“古稀”之年了。每每想到一個總是詼諧幽默、談笑風生、意氣風發(fā)、語出驚人的作家王蒙有一天也要老去,便讓人覺著時間這個成就一切然后又毀滅一切的暴君的威嚴和冷酷。
愿王蒙健康長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