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忘卻的記憶（紀實文學連載：三、初戰(zhàn)告捷、四、巴黎和談及太原大轟炸 ）
——記我所親歷的援越抗美戰(zhàn)爭
文/劉德奎
三、初戰(zhàn)告捷
部隊經過一個多月的修整和作戰(zhàn)準備，特別是通過憶苦思甜教育和戰(zhàn)前誓師大會，廣大指戰(zhàn)員求戰(zhàn)心切，情緒高漲，急切盼望著能夠早日奔赴前線，投入戰(zhàn)斗。
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七日，我營接到上級命令，作為第一梯隊與高炮六十二師六零五團（五七高炮團）先期進入越南。午飯后，我們由崇左出發(fā)，沿南寧至憑祥公路向友誼關進發(fā)。那一天是農歷臘月十七，再過十三天就將迎來我國羊年的春節(jié)了，可眼下這迷人的景色、南國的風光似乎讓我們忽略了此時的北國正是春風料峭、乍暖還寒的時令。
行進中，前面突然傳來了停止前進的信號，通訊員讓帶車干部跑步到前方集合。開始我們還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事，到了現場才得知，原來這里剛剛發(fā)生了重大交通事故：六零五團，高機連的一個四管高射機槍班的汽車，在爬越一個彎度較大的陡坡時，因車速過快，加之駕駛員缺乏彎道行駛的經驗，導致車、槍、人統(tǒng)統(tǒng)跌入山澗。待我們到達時，受傷人員已被救護車送往憑祥市醫(yī)院搶救，傷亡情況不得而知，只是汽車和兵器的零部件仍然散落在山澗的底部。這件事的陰影在我腦海中久久徘徊，揮之不去。
下午三點鐘，部隊到達友誼關。為了防止暴露目標，上級決定采取晝伏夜行的行軍方案，即夜間行軍，白天休息。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按計劃，全營列隊參觀了友誼關。
友誼關號稱“天下第二關”，系我國九關之一，始建于明洪武年間，其造型如同縮小了比例的天安門，具有中國皇家古建筑的特點。館內陳列著許多重要的文獻資料，大多為中越兩國人民的領袖毛澤東和胡志明主席一些革命實踐活動的新聞圖片，還有中越兩國人民長期友好往來的珍貴攝影圖片。一位身著草綠色軍裝的年輕女兵微笑著向指戰(zhàn)員們一一作著解讀。這項活動剛告結束，緊接著就是向祖國的告別儀式。全營官兵，列隊面向北方，舉起右手，在一名四川籍年輕副營長的引領下，復誦誓詞。
那赤誠的話語、堅定的決心，充分表達了祖國兒女對偉大母親的忠誠熱愛，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充滿了激情，在山巒中回蕩，夕陽的余暉灑滿了每個戰(zhàn)士的臉龐，此情此景感人肺腑，令人終身難忘。這使我不由地想起了王昌齡的那首著名的邊塞詩《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剎那間，一種千軍萬馬，熱血男兒悲壯出征的場面，仿佛再次浮現在我的眼前，一種深厚的歷史滄桑感油然而生。
晚飯是在中越兩國的緩沖地帶吃過的，這也是我們入越后的第一次野炊，它標志著部隊已由和平環(huán)境轉入了戰(zhàn)爭狀態(tài)。夜幕剛剛降臨，部隊便出發(fā)了，一輛輛被偽裝網覆蓋的炮車，沿著友誼關至河內的三號國線緩緩前行。
戰(zhàn)爭狀態(tài)下夜間摩托行軍，必須關閉遠光燈，而霧光燈光線昏暗，能見度很低，加之路面狹窄，缺少必要的維護和保養(yǎng)，路面坑坑洼洼，汽車顛簸的厲害，根本跑不起來，只能緩緩前行。
涼山是我們的必經之路，城市規(guī)模雖然很小，但是戰(zhàn)略地位非常重要，被稱為涼山重鎮(zhèn)或涼山要塞。我很想在腦海中留下一點關于它的記憶，然而事與愿違，由于在戰(zhàn)爭狀態(tài)下燈火被嚴格控制，整個小城被夜幕所籠罩，連樓宇的輪廓幾乎都看不見。也許是白天的交通事故起到了警示作用，我坐在駕駛室內絲毫不敢懈怠，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清晨，部隊進入一個凹形地帶，地面有些濕滑，看樣子夜里剛下過雨。這是一個開闊地帶，足以容納我們的營隊，環(huán)顧四周，沒有村莊，叢林環(huán)繞，道路四通八達，進退無阻，非常適合部隊潛伏和隱蔽。據翻譯說，這是越方的一個兵站?？墒?，我們既沒有看到地面上有任何建筑物，也沒有發(fā)現越方的工作人員。
經過一夜的行軍，大家已經很疲勞了，吃過早飯，戰(zhàn)士們被疏散叢林中睡覺，而連排干部們，接到通知要到營里去開會，直到午飯后才得以休息。
我吃過午飯，剛一躺下便睡著了。大概是下午兩點鐘左右，美軍的飛機突然飛臨我軍上空盤旋，聽到飛機的轟鳴聲引起了部隊的騷動，很多同志不知所措，有的戰(zhàn)士還驚慌地跑了起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營長和政委沉著地命令大家不要驚慌，立即就地趴倒、注意隱蔽、不要暴露目標。開始大家誤以為被敵人發(fā)現要來轟炸我們，而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敵人的機群出現在我們上空純屬偶然，其目的是在此進行空中編隊，準備對某地域實施轟炸。很快事實便得到了印證，因為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這表明戰(zhàn)斗已經打響，也預示著我們離戰(zhàn)場已經不遠了。
翌日凌晨，連隊到達預定陣地。經過一夜的行軍，干部戰(zhàn)士雖然倍感疲勞，但是根據上級要求，部隊必須發(fā)揚我軍連續(xù)作戰(zhàn)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于是大家顧不上休息，又立即投入到修整陣地、加固工事做好戰(zhàn)斗的準備工作中。
吃過早飯，連里接到上級發(fā)來的敵情通報：下午敵機將進犯我防區(qū)，要求部隊進一步做好戰(zhàn)斗準備。午飯后，營里召開電話會議，要求各連隊務必樹立敢打、必勝的信心，一定要全力打好出國后的第一仗，為祖國爭光。
下午兩點許，三十多架敵機分兩個批次由西南方向進入我防區(qū)。我援越部隊，以一個“五七”高炮團，另加一個“三七”高炮營的兵力投入對空戰(zhàn)斗，給來犯之敵，予以痛擊。經過十八分鐘的激戰(zhàn)，共擊落擊傷敵機F104、F105，各一架，取得了首戰(zhàn)告捷的輝煌戰(zhàn)果。
第二天早上，師里的《戰(zhàn)地快報》刊登了這一特大喜訊，廣大指戰(zhàn)員無不歡欣鼓舞，士氣倍增。這一仗打出了國威，打出了軍威！我們用三十年代參加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武器，擊落了美國六十年代最先進的飛機，我們沒有給祖國人民丟臉，我們沒有讓部隊首長失望！
四、巴黎和談及太原大轟炸
二月中旬，正是越南的旱季，加之近期降雨量少,空氣顯得異常干燥。盡管如此，此地的水資源仍很充沛。郊區(qū)的農民們早已插完了秧，眼下禾苗正在田里著裝地成長，放眼望去，到處是一片片蔥綠，生機勃勃。
越南北方的農村與當年我國農村的情況極為相似，也是以鄉(xiāng)村為單位的集體經濟。所不同的是，由于連年戰(zhàn)爭，國家不斷從農村征集兵員，鄉(xiāng)村中已幾乎看不到青壯年男性，男人們都被政府派往南方打仗去了，剩下的婦孺成為主要勞動力，她們在幾個年逾花甲的老漢的帶領下耕耘著賴以生存的農田。
當地政府的廣播電臺每天都向城鄉(xiāng)居民通報敵情，以便于她們安排生產生活。每當敵機來襲時，她們都能忙而不亂、應變自如，一旦戰(zhàn)斗結束，她們即刻就能恢復生產。她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生活，從她們的臉上看不出驚慌和恐懼，也找不到悲痛和憂傷。
而城市居民則更加瀟灑，在他們的國家面臨著戰(zhàn)爭，家園屢屢遭到轟炸的狀態(tài)下，他們竟然有興致尋求娛樂和消遣。一些濃妝艷抹的女青年和小伙子們頻頻出入交誼舞廳，因為這些豪華的圓形建筑近在咫尺，有時候敵機已經臨空，她們還陶醉在舞池，直到敵機投下炸彈才紛紛出來隱蔽，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可思議，不曉得這是當年法國殖民主義者留下的文化遺跡，還是蘇聯老大哥的文化滲透和影響力的杰作，總之與形勢很不協調。作為我們這些正在保衛(wèi)他們的國家而浴血奮戰(zhàn)的中國軍人來說，心理上難免感到不平衡，或許這就是這個民族的與眾不同。
近來，戰(zhàn)爭似乎放慢了節(jié)奏，敵機出動的頻率明顯減弱，敵人除了在夜間依然繼續(xù)對我軍實施偵察和騷擾外，晝間基本恢復了平靜。原來，就在春節(jié)期間，美國、河內以及越南南方解放陣線三方的代表團正在法國的首都巴黎，進行著一場無任何秘密可言的“和平談判”。實際上，這場沒有任何意義的外交談判是由美國一手策劃的一個騙局，其目的在于推卸戰(zhàn)爭責任，緩解美國內外之壓力，轉移世界人民的視線。
尼克松政府一方面鼓吹和平談判，叫嚷著從越南部分撤軍的謊言；另一方面則抓緊擴軍備戰(zhàn)，推遲他們的亞洲戰(zhàn)略計劃，企圖通過扶植傀儡集團用亞洲人打亞洲人，從而進一步達到孤立中國、控制亞洲的目的。這對于一心想實現祖國統(tǒng)一的河內和越南解放陣線來說，根本就不感興趣。因為此時的北越已經做好了戰(zhàn)爭的準備。
早在一九六四年八月五日，美國制造北部灣事件，并以此為借口對越南北方實施轟炸和侵略以來，河內就痛下決心要以此為契機準備打一場實現祖國統(tǒng)一的戰(zhàn)爭。越共高層深知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面對美國這樣一個強敵是根本達不到上述目的的，必須借用中國和蘇聯的力量才能打贏這場戰(zhàn)爭，于是聰明的越共針對當時的國際形勢，巧妙地利用中、美、蘇三方角力的矛盾關系，腳踏兩只船各取其利，從中國和前蘇聯獲得了巨大的經濟和軍事援助，為贏得戰(zhàn)爭的勝利奠定了牢固的基礎。
越南在實現這場民族解放統(tǒng)一的戰(zhàn)爭中，僅中國就向其提供了200億美元的無償援助，相當于當時的1600億元人民幣，并同時得到了毛澤東主席同意向其派兵援助的承諾。周恩來總理率外長陳毅和副總參謀長楊成武上將，赴河內與越南高層會晤時表示，一旦美軍越過北緯十七度線，中國將派出地面部隊赴越參戰(zhàn)。
上述情況充分表明越南已經做了萬無一失的準備，無須再向美國討價還價。
巴黎和談擱淺后，美國政府很快將戰(zhàn)爭升級，開始對越南北方的一些主要城市，如海防、太原、柯胡、涼山和主要交通命脈、軍事要塞、鐵路、車站、橋梁等進行了瘋狂地反復轟炸。其規(guī)模和破壞程度前所未有，據說除了上述地區(qū)外，首都河內也遭到了轟炸，不過僅限于市郊和一些非重要的目標，無非是向河內施加政治壓力而已。
對太原地區(qū)的轟炸，發(fā)生在3月10日、11日。兩天來，太原地區(qū)上空天氣晴朗、能見度良好，美駐泰國某空軍基地出動F104和F105兩種機型共300余架飛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分多批次由西南方向進入、東北方向退出，對太原地區(qū)的供電、供水系統(tǒng)、車站、橋梁、鐵路交通樞紐以及太原鋼鐵廠（系我國援建項目，是亞洲最大鋼鐵冶煉企業(yè)之一）等一系列地面重要目標進行了全方位的重點轟炸。敵機均采用高空投彈的方式，把2000磅的常規(guī)炸彈投向需要轟炸的目標，有的飛機還發(fā)射了空對地導彈（白蛇鳥導彈），除了民房不在轟炸范圍內，其余地面目標幾乎全在摧毀之列。無論從飛機出動的數量、轟炸的規(guī)模和打擊的力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我們擊落美國最先進的作戰(zhàn)飛機22架、擊傷敵機15架，迫使敵8名飛行員跳傘被我軍俘獲，其中少校飛行員1名，其余7人均被越南百姓抓獲。他們的政府規(guī)定，凡俘獲一名飛行員即可獲得政府越幣500盾的獎勵，或可領取中國產名牌自行車一輛，所以很多老百姓都不肯放棄這樣的發(fā)財機會。
據說越共政府將抓獲的飛行員移交給蘇聯用來抵債，而蘇聯則將他們與美國做某種交易。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公平的，因為這些飛行員如果身體條件允許，仍將會重返戰(zhàn)斗崗位與我們作戰(zhàn)。
在3月11日的戰(zhàn)斗中，我連偵查員朱寶嶺（黑龍江省伊春人）還撿到一枚尚未爆炸的白蛇鳥導彈。連里立即將其移交給兵器工業(yè)部專家組，戰(zhàn)后朱寶嶺因此還被上級榮記三等功一次。
就在這天的下午3點鐘，連里通知，讓我代表連隊去團里“參觀”那位被俘獲的少校飛行員。但遺憾的是，當我和其他幾個連隊的干部乘車趕到團里時，卻被告知就在10分鐘前，這名美國少校飛行員因失血過多休克死亡。按政策，我們只能為其包扎和止血，不可以為其輸血，因為戰(zhàn)士的鮮血是不可以流到敵人的血管里去的。據說這位少校還挺“爺們兒”，他視投降為恥辱，拒絕回答涉及國家和軍隊的任何機密問題。
還好，我們總算沒有白跑一趟，趁著天亮，團里讓我們參觀了歷次戰(zhàn)斗中被我軍繳獲的美飛行員的系列裝備，如自衛(wèi)用的左輪手槍、微型電臺、降落傘、橡皮船、和用于在沙漠和森林中生存的一些必要工具等。當我們返回連隊時，夜幕尚未降臨。
這幾天，大家都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部隊進行戰(zhàn)后總結，干部戰(zhàn)士們紛紛暢談戰(zhàn)斗體會。在敵人對太原地區(qū)的大轟炸中，我軍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zhàn)果，歸功于各級指揮員果斷正確的指揮，歸功于部隊的密切協同，還歸功于認真貫徹集火近戰(zhàn)的戰(zhàn)術原則，而我認為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那就是信仰的力量。
毛澤東作為偉大領袖的個人魅力和他思想的巨大的影響力，是不可低估的精神法寶。
自從我軍進入越南戰(zhàn)場后，每次戰(zhàn)斗打響之前，陣地指揮員都能抓住時機，在敵機進入我軍射擊范圍前引領全體指戰(zhàn)員背誦一兩段毛主席語錄，如“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等。
直到測距機手讀出敵機臨空的距離時，陣地上立刻鴉雀無聲，隨著指揮員的一聲令下，炮彈出膛震耳欲聾的聲波，伴隨著炸彈落地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它已經變?yōu)槊看螒?zhàn)斗的常態(tài)。坦率地說，這種帶有崇拜色彩的信仰，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精神對物質的反作用力確實不可低估，關鍵時刻他能凈化人的靈魂，能提振部隊的士氣，鼓舞戰(zhàn)斗意志，堅定勝利的信心，從氣勢上壓倒敵，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精神法寶。
當時很多越南百姓開始不了解情況，誤認為中國軍人都是虔誠的佛教信徒，每次戰(zhàn)斗前都必須祈禱佛祖的保佑。后來，經過翻譯與他們交流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后，他們也忍俊不禁。
一天，傳來一個令人振奮鼓舞的信息：美駐泰國空軍基地，指揮了“3.10”、“3.11”對太原進行大轟炸的司令，因在太原大轟炸中指揮不力、造成重大損失，被美國當局解除了職務。
（未完待續(xù)）
作者：劉德奎
寫于2017年5月
作者簡介：
劉德奎、男、原“吉林省產品質量監(jiān)督檢驗院”退休干部，在解放軍某部高炮團轉業(yè)前，曾任排長一職。
本人一生酷愛文學，偶有文章發(fā)表在國內刊物上。
最大愛好，喜歡懷舊。雖已過古稀之年，但仍輟筆耕耘，每天樂此不彼地在爬格子，努力尋覓逝去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