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判大人”之逸事
楊進文（苗族）
媒人俗稱“冰判大人”，是婚姻的見證人。常言道：“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婚?！边@是以前的鐵律，沒有人可以改變。過去，一般是由男方邀請有名望的地方長輩，或者是能說會道的“職業(yè)性”媒婆，千行百步到女方家當“介紹人”，不厭其煩想方設法地成就一樁樁婚事、一對對鴛鴦；而如今，早已是男女平等、婚姻自主、戀愛自由的時代。若要說“無媒不成婚”，年輕人會笑掉大牙。但是，人們依然對那“冰判大人”之逸事念玆在茲。
媒婆桂三娘
桂三娘是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與武岡市交界處的西巖鎮(zhèn)陳家村人。解放前后，是一位在下溫沖一帶出了名的媒婆。換一個文雅的稱呼，也叫月下老人，簡稱“月老"。媒婆亦稱"喜神"，絕對能說會道口吐蓮花。
桂三娘，她就是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成就許多"天作之合"。據(jù)村里好事者初步統(tǒng)計，經(jīng)她做媒后成雙入對的就有六、七十對。如今，雖然桂三娘已離世30多年了，但她幫人做媒的故事在當?shù)匾恢绷鱾髦?/span>
桂三娘出生在清朝光緒年間（1903年出生），能說會道，方圓幾十里的未婚男女都找她做媒。當今，各類培訓機構(gòu)，多如牛毛，可桂三娘沒有經(jīng)過任何培訓，卻創(chuàng)造出驕人的為媒"業(yè)績"。她做媒有二大特點：
其一，就是給男女雙方“量”（衡量）得極為準確，沒有半點閃失，她素來既注重"門當戶對"，又講究男女雙方的顏值，還把握好兩個家庭的職業(yè)，甚至連"階級成份"也弄得一清二楚，可謂是用心說媒了！正因為搜集到的情報準確和詳細，所以只要她一出手，成功率非常高。
其二，桂三娘憑著巧舌利嘴二塊皮，促成眾多結(jié)良緣。上世紀六十年代，村里有一位成姓大男，小時候生過癩子，頭上只有稀疏幾根毛發(fā)，欠美觀，而鄰縣武岡一個村里叫“皇姑妹子”的姑娘因患過白內(nèi)障，導致左眼成“蘿卜花”（眼）。桂三娘主動上門說媒。男女雙方"定親"后，來往行動，走訪了半年時間，雙方的感覺都不是開始那么"爽"了，皆有一些悔意。其時，桂三娘一張利嘴"罵"得雙方口服心服：“成伢子，你知道自己頭上的事么，你沒有一點資格去嫌棄女方的！”“皇姑，你一只眼睛有問題，嫁給成伢子最為適合！”這對年輕人被桂三娘一"罵"，頭腦明白了許多，不久，他們就領證結(jié)婚了，且夫妻恩愛到如今，兒孫滿堂享天倫。
六十年代末期，村子里的木匠小文，腦瓜子靈活，還有一門好手藝，桂三娘將武岡縣鄰村的九妹介紹給他，男的十分滿意，女方卻舉棋不定，因為小文在兒時出天花見了風，臉部留有點點（粒粒），九妹見了嘴上不說，心里卻生出不悅。而桂三娘早已明白幾分。于是，她來到九妹面前和藹可親地說："小文這種人最有福氣，我告訴你，麻麻粒粒天花板，白白凈凈‘狗屁眼’！"硬是把九妹說得點頭應許才回家。
上世紀七十年代，年過古稀之年的桂三娘，外出行動不方便，她就在本村寨“小打小唱”，也說成好幾對。有一對青年男女自由相戀，但是女方的父母親總是"不松口"（不答應），這類事情大隊干部是不便插手解決的。男方的母親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只有請求桂三娘老將上陣，去女方家“勸婚”。桂三娘從自家糖缸里帶來一包大沙糖（又叫鹽糖）作為“敲門磚”，笑嘻嘻走進女方家，她一邊手搖著扇子，一邊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類的話說來，直奔主題。她打著比喻切入正題："喂豬得些肉，養(yǎng)女建個窩"，"只要兒郎好，不怕床上冇根草（連一根墊床稻草都沒有）！"“女兒嫁得近，有事好幫撐（支持）”……經(jīng)過她深入淺出地細講，頭頭是道，條條是理，女方的母親好像被喂服了“蒙汗藥”，居然什么也沒說就同意了。1979年冬天，一對新人雙雙拜了天地，步入洞房。
桂三娘做媒全憑一張嘴，這一說法一點不假，她把生硬的事說活了，把稻草說成金條。另外她這個人應變能力極強，加上心地善良，認準一個理，人在世上只有"架橋"（為媒）、切莫“拆橋”！
攻堅架“鵲橋”
月湖
如今，我已經(jīng)是年過花甲的人了，總結(jié)前30年替人賠不是、巧解疙瘩“架鵲橋”，也圓滿成功了六對夫妻。六對新人，珠聯(lián)璧合，喜結(jié)良緣。"六六大順"，是個吉利數(shù)字。在人群里也有人夸獎我能說會道，具有智謀，能讓即將"散伙"的婚事和攏來了，從而牽手入洞房。
平心而論，我為了彰顯出自己會“架鵲橋”的本事，真的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不畏路途遙遠，懷著一顆"紅娘"心，不恥登閨秀之家門，察言觀色，見風使舵，費盡口舌，才讓那么幾對新人"天生一對，地配一雙"！
2000年正月，剛出元宵節(jié)的一個晚上，相鄰不遠的圣伢子媽媽帶著煙酒糖果等禮物敲開我家的門。她剛一落座，就忍耐不住地說她兒子女朋友的爸媽有怨氣，責備我們夫婦對兒女的婚姻大事不重視，戀愛好幾年了，既不請（托）人說媒，又不提訂婚交彩禮之事。于是，圣伢子的女友家放出話來："堅決不允許這么簡單行事，不然就拉倒！"圣伢子媽媽來的目的就是要我明天去20多里外的女方家，替她兩口子去賠禮道歉！
第二天早飯后，我拿起昨晚圣伢子他媽給我的那些禮品，由圣伢子帶路驅(qū)車前往女方家。其父母知道我們是有備而來的，對我拷問了一大堆：“你是圣伢子的什么人？為何要由你來出面講？你所說的話準得數(shù)么？代得言嗎……"這次我猶如外交部發(fā)言人回答中外記者的提問――幸好我曾經(jīng)當過村支書，碰過"燙手山芋"，我首先代圣伢子的父母“賠不是”，接著有禮有節(jié)地一一正面作答。女方的父母見我理直氣壯，勇于擔當，又見圣伢子那一副委屈的樣子，最終"松口"作出回應：“那你們?nèi)ハ壬ㄍㄒ捉?jīng)的人）那里擇個好日子送來吧！在近期把個婚訂了！"解決問題后，女方家還準備了豐盛的午餐留我跟圣伢子吃飯?；丶业穆飞?，圓滿完成任務的我發(fā)出了陣陣的笑聲，圣伢子更是高興得一路高歌！
2009年春，年輕伢子小高，人長得英俊帥氣，在外打工結(jié)識了一位心靈手巧的冒姑娘，倆人情投意合，相互吸引。小高的父母喜不自禁，認為一切"流程"可免，只等新媳婦"進屋"。而冒姑娘家遠離城區(qū)十多公里，村子里的人都注重傳統(tǒng)習俗，認為嫁女是人生之中的大事，要將主要親戚邀來相聚熱鬧一下。就為這事，雙方的父母想不到一塊，一段時間內(nèi)，兩家在僵持著。后來小高的父母覺得自己理虧，于是托我去冒家"賠不是"。一天，我?guī)е「唑T著摩托車來到冒府。我們進門則吃了"閉門羹"，我是初次去那兒，他們也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不予接洽。我始終沉住氣，尋找機會與小冒的爺爺奶奶套近乎，在交流言談之中，我“一概”都說是小高家“不明事理”。他們見我講"公道話"，怨氣頓時消了一大半。一番溝通，冒姑娘的祖父母竟與我形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她父母的那一關也順水推舟了！
還有一次，是我的一位相好過幾十年的朋友專程來找到我，他神乎其神地說：“楊老弟，我沒有辦法了，我兒子的這樁婚事只有拜托你了！”原來是他的準兒媳的父母堅決反對其女兒的婚事，他已托人去交涉過，均無果。當時我也不敢表硬態(tài)，出于多年深交之面子，一日上午，我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去登女方家的門。誰知事先被女方父母知道了，他們怕我弄出尷尬，干脆將堂屋落鎖，夫妻倆躲到別人家里去了。我見狀，理解一切情有可原。于是，我采取"你躲我也藏"、“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戰(zhàn)術：中午時分，等到他們回家開門準備弄午餐時，我與其女兒的男友突然而至。我先讓女方的父母盡情的傾訴，盡管他們言辭不中聽，我皆逆來順受。耐心地聽他們把話說完后，我評價他們的女兒與其男友對愛情的堅貞與神圣，非常認可世上的父母都是為子女的日子如何過得幸福去考慮問題……他們聽了一番話，又見我們誠心等了一大半天，完全改變了先前的態(tài)度。2012年，這對新人于農(nóng)歷12月20日在一陣陣鞭炮聲里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現(xiàn)在回憶起來，我覺得自己代為他人“賠不是"、巧解疙瘩架"鵲橋"，促成了幾對年輕人的愛情修成正果，也是體現(xiàn)了自己的人生價值！（2023.4.15）
何平點評：
《“冰判大人”之逸事》是苗族作家寫他們少數(shù)民族“媒人”的故事。文中有“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下無媒不成婚”的說法，這在我們漢民族中也廣泛流傳，也是我們過去共同的習俗。只是改革開放后，大量年輕人在全國各地自由流動起來，無媒不成婚的習俗就被打破了。因為此時的同事、工友、同學、鄉(xiāng)友，背井離鄉(xiāng)在外，閑暇之余都想有自己的朋友，久處生情，自由戀愛的就多了，這當然也是好事一樁。
文中提到的專業(yè)媒婆桂三娘一生為媒，創(chuàng)造了六七十對的成功業(yè)績；作者本人也熱心做媒，牽線搭橋讓六對年輕男女步入洞房。只是如今農(nóng)村真沒有多少年輕男女了，留守在鄉(xiāng)村老家的大多是老頭老奶奶，他們即使想給自己的親友做媒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其實近些年城里的“婚姻介紹所”越來越多，也為那些不善言辭，或單位沒有男生或女生的年輕人，解決了相親戀愛的問題，而且成功率還比較高。只是現(xiàn)在很多年輕人都不想戀愛結(jié)婚，有很多是丈母娘要在城里有房，甚至還有車等條件，嚇退了求婚者！這也是我國人口下降的原因之一。
“冰判大人”一詞，恕我孤陋寡聞，我是真沒聽說過，這也許是少數(shù)民族方言對媒人的稱呼吧？因為我在百度上也沒搜索到。不過這不重要，讀者知道這是苗族同胞給媒人的別稱就行。
（本文源于湖南紅網(wǎng)“佳作天地”）
作者簡介
楊進文，筆名先進文化，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城步作家協(xié)會理事。城步燕子山國有林場高級森林管護工，是苗鄉(xiāng)一位筆耕不輟的文農(nóng)，常在《中國綠色時報》、《湖南日報》副刊發(fā)表文章。2022年度湖南紅網(wǎng)“向往的家園”全國文學大賽，楊進文的散文《那樹 那路 那燈》榮獲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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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編輯）
